漆黑的空间被散落的珠子点亮。

空间很大，上下至少有十来丈的高度。

一层层木架整齐地排放着，木架到顶，其密度跟藏书阁中的书架差不了多少。

木架上面，一坨坨长条形的冰溜子堆叠在一起。

每一个冰溜子中，都藏着一具早了气息的身体。

一排，两排...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叠叠，数量之巨，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冻库，这就是所谓的冻库。

赵凡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尽是彻骨的冰凉。

一个个冰溜子仿佛蝉蛹一般，即使见过死人，但赵凡却从来没一口气见到这么多。

他终于明白，这种不一样的寒冷从何而来。

一般的冷只是入人骨髓，可这里的寒冷却直击心坎。

在这里，呼吸几乎都有些都提不起劲来。

被万千尸首包围，赵凡总感觉他们下一刻就要破冰而出，吞噬了自己一般。

荧光浮动，赵凡生怕那一张张生冷的面孔会突然扑向自己。

如此之多，若它们真是恍然梦觉，赵凡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肺腑之中，似有什么恶臭不断翻滚。

喉咙里就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

“师兄？”熊元青试着喊了一声。

阴影里，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那动作，分明就是在使劲压抑着自己心底的嘲笑。

也是，若是旁人，定然不会对这里的一切产生多少波澜。

但赵凡的脸色却苍白到了极点。

这种情况，熊元青心中多少会产生些不屑：高高在上的亲传弟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能在熙云阁中活到现在，他对自己表情的掩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赵凡闻声回头，“你刚刚说百张符纸草料？”

熊元青点了点头，“长老大人确实是这么吩咐的，你备好了草料，宗门自然有人专门负责加工。”

说完，熊元青在墙壁的一角推了推，一扇结满了冰的小门缓缓打开，“师兄，这里面所有道具一应俱全。”

说完后，他从地上捡起颗珠子扔了进去。

案台，水缸，木架，还有一排排整齐的陶罐。

这似乎是平道居里那间石屋的翻版。

当时倪道平就说过，在三寸台，赵凡早晚都要接触到这些东西。

果然，他今天就遇到了。

说实话，若没有倪道平那所谓的提前见见世面，现在的赵凡恐怕内心更加难以平复。

赵凡只是简单地瞟了一眼便转过了身去。

他朝着一排排木架走去。

他眼睛掠过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每一张面孔的背后，那都是一段捋不清的人生旅程。

爱恨情仇，纠葛难分。

然而，它们却在不同的年纪，同样地戛然而止。

同情吗？见惯了修行者的所作所为，赵凡都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一点不忍算不算是同情。

“师兄，这符纸制作的方法，小的正好可以教你。”

“嗯。”赵凡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过去。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赵凡的双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大腿。

手指上，关节发出细密的脆响。

而赵凡的眼睛，在一刻几乎变得猩红。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尽管厚厚的寒冰已经让他的面容有些扭曲，但赵凡无比确信，这个人，自己认识。

他的年龄被定格在四十，原本硬朗的脸上，由于冻结的缘故，现在只有一张生硬的面皮。

腮帮子上，一茬茬胡庄子混乱如杂草。

这是李大叔。

在自己刚刚来到蒙山的脚下的村子时，是他为自己打了一张结实的木床。

他的身下还有一张脸。

赵凡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老年人的皮肤已经皱在了一起，头上不少的白发，早已被冰层剥离了头皮。

她原本是不怎么睁开的眼睛的，可是寒冰却将她的眼皮硬生生地顶开。

这是刘婆婆啊，她缝的衣服，可比蒙山上的那窝蛇蜕下来的皮要贴身多了。

赵凡的手终于从自己大腿上松开。

他单手向前，手刚刚触摸到寒冰的时候，一股诡异的冰凉却让他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刘婆婆的身下，还有一个透着点婴儿肥的姑娘。

当金佛还没降临蒙山的时候，当赵凡还在蒙山脚下的村子里浑浑噩噩度日的时候，每一天清晨，这个透着可爱的姑娘总爱在他的窗头放上热腾腾的两个白面馒头。

每次赵凡遇到她的时候，她总会一脸红扑扑地跑开。

就是这个姑娘，现在的脸，居然是乌黑一片。

脸蛋上，再没有充盈的气血。

现在的她，皮肤已经有些破裂，某些地方，甚至还有着瘆人的凹陷。

花花，这个曾经被赵凡怀疑已经严重爱上自己的姑娘，现在，是一具冰凉且不得安息的尸体。

赵凡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当他侧身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蒙山曾经的村民。

在那一天，赵凡从重伤中醒来。

蒙山多了十几只浑浑噩噩的小妖，村子却少了十几个活生生的村民。

赵凡多想他们早就已经逃了。

或者说，他们早就死在了金佛之下。

可惜的是，他们终究没有逃脱这一切。

这里的尸体，不正说明了问题吗？

想必，那天夜里，他们和后来来的村民一样。

魂魄抽离了肉体，最后被杂糅在畜生的身体。

仅存的一具身体，还被当成材料存放在了这里。

赵凡深深地吸着冷气，一口又一口，一口都没吐出去。

冷气在胸中，像淤血一样郁积。

“师兄，这些材料可都冷冻了好久，首先咱得将冰化开才行。”

“冰化开了，这后面就好办了。”

“不过师兄没有操作过，小的还是亲手来教教师兄。”熊元青在赵凡背后嘀咕着，而赵凡的耳朵中，却全是“嗡嗡嗡”的蜂鸣。

“师兄？”熊元青突然拍了下赵凡的肩膀。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凡回身直接一把抓住了熊元青的手腕。

“你说什么？”

熊元青有些吃疼，“师...师兄，我说我教教你。”

“教我什么？”赵凡的声音，似乎比这里的温度还要低。

“制...制作符纸的草料。”

赵凡冷哼一声，“不就是剥皮吗？”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