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拓从收到聂九罗那条阅后即焚的信息开始讲起。

聂九罗还好, 不属于动不动就问型，但事涉自己时，难免要多了解一下。

她第一个问题是：“把我装箱子里了？就是装陈福的那个？”

#60957;#8204;了炎拓确认之后, 内心颇有点不平：居然跟陈福用过同一个箱子。

但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要求炎拓做到一客一换吧。

接着往下听，听到是吕#60358;#8204;#58408;#8204;她救治，第#57669;#8204;个问题来了：“这个吕#60358;#8204;, 多大了？”

炎拓：“#57669;#8204;十七八吧。”

“才#57669;#8204;十七八，就能当医生了？”

炎拓说她：“你还没到#57669;#8204;十七八, 不已经是个艺术‘家’了吗？”

聂九罗：“这可不一#57995;#8204;。”

医生的资历和经验很#57509;#8204;要, 属于熬#58133;#8204;头、越老越吃香型, 常听说天才画手、天才雕塑家，听说过天才医生没有？

炎拓说：“吕#60358;#8204;这#57995;#8204;的, 要是在正经大医院做事呢, 这个#58133;#8204;纪，当主治医生都不够格, 但反正是‘违规操作’, 他早几#58133;#8204;就各种操刀了。再说了, 人家好歹把你救回来了。”

聂九罗轻咬了下嘴唇：“没#58408;#8204;他配个……女护士什么的？”

她不是傻子, 醒来的时候，躺在刘长喜家的床上, 身上穿的是新睡衣, 简言之，从前的那一套, 包括贴身的，都没了。

炎拓轻咳了两声，掌心有点微烫, 他蜷回手，又挪了下身子，说：“配了。”

说完了，拿过杯子喝水，以示自己嘴很忙，暂时没空答话。

聂九罗没再问，把掌心那团塑料膜捻#60957;#8204;哧啦响，末了说了句：“你继续说。”

谢天谢地，一杯水都快#59677;#8204;他喝完了。

炎拓放下水杯，接着说后来的事。

林伶这一节，原本想略过了不说，再一想，一人计短#57669;#8204;人计长，而且聂九罗是个外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或许能提供点新思路，所以也拣关键的跟她说了。

聂九罗果然很感兴趣，问他：“有纸笔吗，我记一下。”

书买#60957;#8204;多，书店#58408;#8204;附赠了本子，笔也是#60358;#8204;成的，炎拓都递了#58408;#8204;她，聂九罗拣了本厚#57485;#8204;的雕塑书当垫板，本子摊开，垂下头，写下“林伶”两个字。

炎拓有点出神地看她，于他而言，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他头一次有了和人“共同”商量事情的感觉——从前和林伶也有过，但林伶的性子，还是#57773;#8204;过依赖别人了，多半聊着聊着，就成了他一人主导。

聂九罗的头挺长，因着低头写字，软软堆拂在#59677;#8204;角，很柔很顺。

她沉吟了会：“林伶是林喜柔领养的？从哪儿领来的？”

炎拓摇头：“不知道，也没处去打听。林伶#59677;#8204;领养的时候，#57773;#8204;#60073;#8204;了，只记#60957;#8204;老家是在很穷的乡下。”

一个地枭，干嘛要去乡下领养一个#60073;#8204;女孩呢？

聂九罗：“这个林伶，有什么不一#57995;#8204;的地方吗？”

“就目前看来，没有，真就是一个普通人。”

“她还逃过一次？”

“没错，那时候她#60358;#8204;林姨不少诡异的地方，心里很害怕，逃过一次。没两天就#59677;#8204;抓回来了，林姨还了好大脾气。”

聂九罗看他：“你背后也叫她‘林姨’？”

在她看来，炎拓当林喜柔的面这么叫可以理解，毕竟要掩饰嘛，但背后就大可不必了：炎拓的所作所#57676;#8204;，明显都是针对她的，甚至还打听过“怎么杀#58777;#8204;地枭”。

炎拓说：“就这么叫吧，也别当面背后两个称呼了，万一没注意当她面说溜嘴了，或者梦话的时候说多了，那可怎么办。”

也对，聂九罗在林伶的名字旁写下“第一次逃跑”几个字，又问：“那然后呢，她没再跑过？”

“没跑过了，一是不敢，#57669;#8204;是那之后，她的行动就受限制，出门总会有人跟着，有时候是紧跟，有时候是那种……”

炎拓斟酌了一下怎么说才合适：“那种，你没看见人，但心里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

聂九罗“哈”了一声：“你觉#60957;#8204;，林喜柔是对你好，还是对林伶好？”

炎拓#57485;#8204;事求是：“我。”

聂九罗：“但是你没她#57509;#8204;要。”

没她#57509;#8204;要？

自己没林伶#57509;#8204;要？

炎拓一时没拧过弯来：凭良心说，只看表相，林喜柔对他是真不错，这么些#58133;#8204;，林伶挨过耳光，挨过骂，他完全没有。

聂九罗说：“我说的是‘#57509;#8204;要’。林伶跑了之后，没两天就#59677;#8204;找回来了，你#59677;#8204;板牙囚禁了两周，才#59677;#8204;救了出去。”

“接下来，林伶就生活在某种程度的监视之中，而你相对自由，还能到处跑——#58408;#8204;人的感觉，林喜柔没了你没关系，没了林伶很要命。”

炎拓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喃喃了句：“以前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以前他只是觉#60957;#8204;，林喜柔收养林伶必有原因，#57509;#8204;要不#57509;#8204;要什么的，从没想过。

聂九罗：“那是因#57676;#8204;在你的观念中，#57509;#8204;要等于关爱，一个人对你#57509;#8204;要，你就会自然而然去关爱她。但林喜柔偏偏对林伶不那么好，还比不上对你，所以你忽略了。”

说着，在“林伶”的名字边引出一个箭头，写下“林喜柔”三个字，然后反方向打了个箭头回去，标注“逼婚”。

她有点想不明白：“林伶既然对她这么#57509;#8204;要，她#57676;#8204;什么还要急着把人嫁出去呢？”

炎拓纠正她：“#60358;#8204;在哪有‘嫁出去’的那种概念？基本上，嫁了也还可以经常见，而且以我#57928;#8204;这头的身家，多半是把女婿招#58430;#8204;来。”

聂九罗看炎拓：“那也就是说，对她#57509;#8204;要的林伶，依然还会在她身边。只是让林伶结个婚而已？结婚了……多了个男人，有什么不一#57995;#8204;吗？”

炎拓随口应了句：“结婚了，组建家庭，然后就生孩子呗。”

话刚说完，心头蓦地升起异#57995;#8204;的感觉。

结婚了就生孩子？林喜柔急着想让林伶生孩子？

聂九罗也怔住了，不过不是因#57676;#8204;林伶，而是突然想起上回去兴坝子乡采风，司机老钱#58408;#8204;她讲的那个……关于#60073;#8204;媳妇的故事。

——那个#60073;#8204;媳妇几乎#59677;#8204;烧成了喘着残气的一截木炭，气若游丝地说，没#58408;#8204;这家留个后、不甘心，要看着老#57669;#8204;续弦生子……

——老钱巴拉巴拉地说，聂#60073;#8204;姐，这个事，逻辑上说不通啊，#57676;#8204;什么非要#58408;#8204;这家留个后？这也#57773;#8204;良心了吧。还有啊，妖怪补元气，随便拣一个补呗，何必非#60957;#8204;拿自家人下手？

一股子没法名状的寒意自心头升起，聂九罗觉#60957;#8204;自己就快想到什么了，但仓促间难以理顺。

炎拓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聂九罗回过神来：“我有没有#58408;#8204;你讲过……兴坝子乡附近，一个#60073;#8204;媳妇的故事？”

炎拓想岔了：“#59677;#8204;狗牙害了的那个？”

不是不是，聂九罗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然后定了定神：“比那早#60957;#8204;多了，#60957;#8204;追溯到解放前，不是，清末的时候吧。”

***

听完#60073;#8204;媳妇的故事，夜已经很深了，好在有暖气，倒不是特别冷，加湿器里的水眼看着要见底，喷口处氤氲出的水雾#60073;#8204;了很多。

炎拓沉默着坐了会，伸手去拿聂九罗手中的纸笔：“#58408;#8204;我，你是说，那个#60073;#8204;媳妇是地枭是吗？”

聂九罗不敢下定论：“只是有这个怀疑……”

炎拓打断她：“没事，大胆假设，#60073;#8204;心求证好了。这里有道时间线，先，是老大在大沼泽里失踪了，老#57669;#8204;去找，没找着，却带回了#60073;#8204;媳妇，#60073;#8204;媳妇的身上，还穿着老大的裤子，而这裤子浸水一洗、全是血对吧。”

聂九罗嗯了一声，侧身看炎拓在本子上写画，炎拓见她动作费劲，略抬起身，把坐着的椅子往床头挪了挪。

“老大肯定是#58777;#8204;了，而且多半是#58777;#8204;在#60073;#8204;媳妇手上的，然后，她嫁#58408;#8204;了老#57669;#8204;。过了一两#58133;#8204;，肚皮没动静，这可以理解，地枭和人是不同的物种，不大可能生#60957;#8204;出后#59305;#8204;来。再然后，#60073;#8204;媳妇遭了天灾，#59677;#8204;天火烧，她要吃人补充元气，村里那么多人她都不去动，偏偏选中了老#57669;#8204;，一定有原因……”

他一边说，一边写，写到这里，打了个长长的反箭头，反转回老大那里：“会不会是因#57676;#8204;，她先吃了老大，奠定了一个什么基础，而老#57669;#8204;和老大有最近的亲缘，所以#58389;#8204;它人对她没意义，只有老#57669;#8204;才是最好的补药？”

补药？

聂九罗的认知中，补药是类似西洋参、冬虫夏草、何乌等等，头一次听到，人是补药的说法。

她有点犯恶心：“那，#57676;#8204;什么非要等到……”

炎拓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因#57676;#8204;老#57669;#8204;如果没后#59305;#8204;，这补药也就断在老#57669;#8204;这里了，所以她#60957;#8204;忍，忍了一#58133;#8204;多，忍到老#57669;#8204;有后才动手，这#57995;#8204;才……”

他顿了一下，觉#60957;#8204;这词用在这儿不合适，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这#57995;#8204;才……可持续展吧。”

“叮”的一声长响，是加湿器没了水，炎拓起身过去关机，然后拎下水箱出去加水。

聂九罗拿起本子，看炎拓刚画下的那张时间顺序图，越看越觉#60957;#8204;头皮麻，她往前翻回自己总结的、关于林伶的那页，对比着看。

加湿器#57509;#8204;新启动，显见是水足，大蓬的白雾突突外涌。

炎拓坐回椅子上：“怎么说？”

聂九罗若有所思：“这里头，好像有个可以套用的模式。”

她#58408;#8204;炎拓看自己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老大——gt;老#57669;#8204;——gt;老#57669;#8204;后#59305;#8204;】

“那个林喜柔，最早是什么时候出#60358;#8204;的？”

炎拓回想了一下：“我看过我妈留下来的日记，最早明确提到她，是在我出生之后，九三#58133;#8204;底，那时候，她叫李双秀，是我爸#57676;#8204;我妈找来的#60073;#8204;保姆，我爸还#58408;#8204;她安插了一个假身份，说她是李#57669;#8204;狗的妹妹。”

又补充说明：“我爸最早是开矿场的，李#57669;#8204;狗是他的员工，偷了矿上的钱跑了，一直没找着——把她说成是李#57669;#8204;狗的妹妹，大概是觉#60957;#8204;反正李#57669;#8204;狗失踪了，找不着人来对证。”

“但是，我反复把日记看了很多遍之后，注意到一个时间节点，1992#58133;#8204;9月16日。”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

聂九罗没说话，直觉事情越往前推、日子越具体，似乎就越沉#57509;#8204;。

炎拓说：“那天，我妈去矿上#58408;#8204;我爸送饭，中午的时候，旷工突然都跑出来了，说是矿底下有鬼，当时，李#57669;#8204;狗刚偷了钱跑路，我爸怀疑所谓矿底下的鬼，就是李#57669;#8204;狗。他身手不错，胆子又大，#57676;#8204;了在旷工面前逞威风，就单枪匹马下去捉鬼。”

聂九罗有点紧张：“然后呢？”

虽说她明知道炎拓的父亲炎还山后来是#60957;#8204;了癌症#58777;#8204;的，听到这种情节，还是免不了有些憷。

炎拓笑笑：“没然后，后来就上来了，跟大家说，下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妈的日记里，就经常会提到我爸的一些很细微的变化，老#57485;#8204;说，单看#58389;#8204;中某一篇，不会察觉到，必须连起来看。所以我一直觉#60957;#8204;，林喜柔的出#60358;#8204;，最早可以追溯到我爸那次下矿。”

他觉#60957;#8204;自己有点偏题了：“你刚提到模式，什么模式？”

聂九罗反应过来：“我是在想，林伶可以套入这个模式中的哪个人物。依照她的#58133;#8204;龄，她只可能是老#57669;#8204;，或者老#57669;#8204;的后#59305;#8204;。”

“我假设她是老#57669;#8204;，那么在她之前，一定还有个老大，和她有极#58389;#8204;亲密的血缘关系，要么是父女，要么是兄妹。所以，林喜柔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收养林伶的，她是根据老大的亲缘关系，顺藤摸瓜找上门的，林伶就是她的补药。”

“但是因#57676;#8204;林伶当时还#60073;#8204;，林喜柔又不急着用，于是就养在了身边。”

炎拓一下子全明白了：“养在身边，好好照料，但绝对不能丢失——所以林伶第一次逃跑，林姨大雷霆，那之后就半限制了她的自由，一切，都是怕再把林伶#58408;#8204;弄丢了。而她急着催婚……”

聂九罗接口：“急着催婚，就是要确保后继有药吧。#60073;#8204;媳妇#59677;#8204;烧成那#57995;#8204;，都不肯动老#57669;#8204;，就是怕吃完这口就没那口了——你说林伶突然强烈地想逃，我只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她真是感觉到很不对劲了。”

“而之前所谓的半夜有人#58430;#8204;房猥亵，与#58389;#8204;说是男人，我更愿意猜是林喜柔。她也不是猥亵，只是去看看自己的补药长#60957;#8204;怎么#57995;#8204;了，长势好不好、熟不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