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捡骨之人

小小一团浅橘色的幽光慢慢沉入深海, 然后顺着独特的轨迹直直坠入最尽头的深渊。

它没有什么意识，晃晃悠悠地往下落，没注意到身侧细弱的光渐渐多了起来, 像是被吸引而来的萤火虫，又或者散落的浅蓝星河。

其他人触之即死的诡谲死水, 此刻却温柔地将小章鱼的能量体包裹起来, 毫不吝惜地传输能量进行疗愈修复。

【————！！？

古老而深沉的波动从深渊最深处传出, 像是频率独特的呼唤或密语，可惜唯一能听得懂的生物正在沉睡之中。

在这片浩瀚的海水中，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 小章鱼小圆灯笼似的身体终于落到实处。

那些围着他跳动的光团急切地转起圈圈，随后又像收到了什么指令，顺着一个方向游去。

“……”

“唔……”

小章鱼眨了眨眼睛, 有些纠结地缠了缠触手，还是游得更近了一点。

等真正进入祭坛范围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最明显的就是那座倒塌的神像下，密密麻麻的无数匍匐跪地的石像信徒。

它视线稍稍偏移，看到了祭坛外围的墙壁上好像画着什么，便上下舞动着触手飘过去看。

第一幅壁画上雕刻着黑暗的无神时代，狰狞的怪物狂暴不堪，海底一片混乱。

沉积的痛苦透过石像冰冷坚硬的表面，传递给了落在上面的小章鱼。

但它没注意到的是，那颗泡泡悠悠漂浮，最后在一个石像脸上破开，而在泡泡破开的地方，那片坚硬的石头突然裂开一条缝。

“唔唔？”

小章鱼越过祭坛，落到了最前方供奉神像的地方，仰头端详片刻，也没从那堆细碎的石块中看出什么。

小章鱼看着那堆碎掉的石块。从刚才萦绕心头的, 奇异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它们有的身躯庞巨，有的背负尖刺，形状狰狞……但无一例外都闭着眼睛，化为了沉默的石像。

【过去看看吧, 过去看一眼……】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它舞动触手左右游动了一会, 努力升到高处俯瞰而下，才发现这片废墟似的海底, 居然是一座没落的神殿——

这座典雅宏伟的神殿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根雕刻着繁复铃兰、珍奇异兽的柱子静静屹立, 垂落的轻柔纱幔在水波中浮动……在昏聩的光线中苍凉又死寂, 仿佛沉睡万年的白色神兽。

从远处看可以看到, 那团橘色微光这时才缓过劲一般, 一点点明亮起来。

——仿佛祭坛上面的神祇死去的瞬间，它们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小章鱼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昏聩, 它举起几根触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小章鱼“咕噜”吐出一个泡泡，然后继续向前游去。

小章鱼心下一突，莫名有些难过，慢慢靠近了地面，落到一个石像身上。

神殿尽头有一扇巨大的琉璃窗, 小章鱼犹豫地游近了一点, 才注意到前方的祭坛有一座倒塌的神像。

“这是哪里。”

小章鱼：唔，和下面那些石像信徒一样丑丑的。

第二幅壁画中间画着一口巨大的血潭，怪物身体上烙印奇异的图纹，在血潭便群魔乱舞，仿佛在祭祀和召唤着什么。

小章鱼仔细看了看那口咕噜冒泡的血潭，总觉得说不出的眼熟，但思考半晌无果后，还是飘去了下一幅壁画。

“咔咔……咔……”

极其细微碎裂声在神殿中响起，但被浮动的水波消去了声音，未知的剧烈异变在无声中悄然进行。

第三幅壁画则刻画了神祇诞生时的场景，同时这也是最大最豪华的一幅，几乎占据了满满的一面墙。

象征着金色阳光的线条铺展得很开，而正中心则是在耀阳中诞生的神祇，那些奇形怪状的海怪都匍匐于祭坛之下，神色虔诚又狂热。

小章鱼眯了眯眼，努力去瞅那神祇长什么样子，甚至伸出软软的触手擦去上面的尘垢

——最终却只看到一个极为抽象的圆球。

小章鱼：“。”

然而在它慢吞吞看壁画时，身边昏暗的水波里，却密密麻麻亮起无数金色的眼瞳，火焰般重燃生机，紧紧盯住了小章鱼小小的身影。

那些“东西”显然知道怎么隐藏自己，不被发现从而烦扰到小章鱼，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无数金色眼睛慢慢汇聚在它身后，贪婪而狂热地盯着小章鱼无聊地拍打墙壁的动作。

【……沉睡了这么久，神子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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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能不能别那么变态，小心头上的角又被神子殿下扇飞，那根东西现在可脆得很。】

【神子殿下突然回来，是想家了吗，还是在外面玩得不开心啊，是不是被欺负了碍…】

【咕噜咕噜！谁敢欺负神子殿下……！咕噜我现在就……】

【你小点声，别吵吵。】 小章鱼似有所感，倏地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祭坛一片安静，那些石像也没什么异动的样子。小章鱼狐疑地多看了两眼，慢慢将头转了回去。

【我就说……】神子殿下发现不了我们的。

小章鱼再次回头！

浮动的海水在残破的建筑上映射出幽蓝的波纹，身后神殿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是有几座石像好像歪了一点，但小章鱼之前也没注意它之前是什么样子，所以也无从怀疑。

小章鱼：见了鬼了。

它正要去看下一幅壁画，那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察觉到远处的海流一阵异动。

【————！！？

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呼唤倏地传来，传递到神殿每一寸角落。

小章鱼身犹豫片刻，还是顺应呼唤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在它游走后很久，看似完全安静的神殿里才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神子殿下走远了吗？】

【应该不会回来了……神子殿下在外面学坏了呜呜呜，竟然知道杀回马枪了。】

【还不是你这个蠢货的锅……算了，我们先跟上去看看吧。】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些石像表面的硬膜一点点被剥落下来，无数金色的竖瞳亮起，庞巨身躯划破空间禁锢，潜行着追上了游在前面的小章鱼。

“咕噜。”

明明记忆中从没来过这里，却对这里的道路驾轻就熟，小章鱼越游越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是它出现在游戏之母的孕崽地，那段最为幼小的时期中，它也能确信自己的记忆是完整无断层的。

这是怎么回事？小章鱼严肃思考中：该不会那幅壁画中那个圆球就是我吧。

所以那不是抽象画而是写实画对吗。

“咕噜咕噜。”

小章鱼正在愣神，身侧水流突然传来异常的响动，随即有暖暖的东西轻触了它的触手，然后更加胆大包天地将它整个身体裹了起来。

小章鱼：？

那团蓝色水晶果冻似的东西轻含了它一瞬就滑开了，然后激动到在海里跳踢踏舞，震成了一颗电动水母。

【啊啊啊我抱到神子殿下了！！玛德玛德我圆满了啊啊啊？

小章鱼莫名听懂了它在喊叫什么，倏地回头——

身后一整片海里，仿若极光般瑰丽的光影流动着，璀璨的熔金深蓝交织涌动，这座神殿仿佛时隔千年重新焕发出了生机，深海死寂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那些不知何时聚拢而来的无数生物，瞳孔已经紧缩成了针尖大小，正死死凝视着小章鱼和它旁边傻乎乎的小水母。

还没来得及震惊，小章鱼就看见了它们眼底如出一辙的狂热和渴望，几乎把这句话钉在了脸上——

【我也要和神子殿下抱抱贴贴！！？

【我也要我也要神子殿下看看我——】

小章鱼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划破空间飞速遁走，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开玩笑，要是被那些生物轮流撸过一遍，它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意识清醒地离开这里了。

而且只有舟舟能摸摸！其他什么东西都不准！

小章鱼一路闷着头往前冲，横冲直撞即将要顶上一扇高耸的大门时，被一股柔和力量轻轻托住了脑袋。

【小心。】

低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没有刚才那些生物的狂热，轻柔和缓。

轰隆声响起，这扇神殿最深处的，闭合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大门，在小章鱼眼前缓缓打开——

【神子殿下，欢迎回家。】

而那些无比鲜明，又被强制暗淡下去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随着门后璀璨光线的涌入重新泛起波澜。

小章鱼随着海流漂浮不定的身躯被轻轻托起，一只巨大无比的白鲸正小心翼翼侧身为它撑起屏障。

那道追随在后面的金蓝交织的极光此时也追了上来，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姿态将它拥在其中。

曾经因为神祇离开而光泽暗淡的神殿，因为信仰远离而封闭灵魂的信徒们，一直在等着它的神祇回家，而它们也确实等到了。

它们说：【欢迎回家，我的神子殿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