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人山人海中不知不觉多出许多此起彼伏的“嘶嘶”声，人们都在吸气，吸凉气。

天地间越来越寒冷。

这究竟是为什么？

平常一般这个时候极少有人在街上游**，所以许多人没有在深夜里感受过寒雪的寒冷程度。

可元破除外，他当初为了尽大程度躲避影子的追杀，刻意颠倒自己的作息时间，白昼颠倒，夜间精神。

这个习惯维持几十年，来到黄沙镇也没能彻底改掉。

所以元破不止一次感受过雪夜的冷。

对他来说，黑夜就是白天，夜的温度，月的光度，就像白日的天气，太阳的度数，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变化。

元破望着雪，并没有增大增疾，天气却更加寒冷了，这其中必有古怪。

正好，元破知道有一个人，能够在利用寒雪来操纵天气，甚至伤敌。

这个人就在黄沙镇，今夜也一定会在黄沙镇的街尾。

元破望向镇尾，那里搭建着一座极为气派的高台，积雪也掩盖不住高台的喜气红绸。

念阳雪，就在那座台上，就站在休王的身旁。

念阳雪闭着眼睛，微微仰面，双手伸展，像在感应天地中的某种法则。

元破远在几里之外，很难悄无声息靠近念阳雪，何况休王身边此时已站着三十二异客。

阿宇才感觉到温度的古怪，便听到元破的神识传音：“是念阳雪。”

阿宇悄声问休离：“念阳雪能操纵气温？”

休离打了个寒战，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阿宇皱起了眉，望向元破，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神识传音是化羽境才有的神通，阿宇并不具备这项能力。

元破看懂了阿宇的眼神，沉吟片刻，神识传音道：“休王手下有三十二异客，每个都是凝元境的实力，最难缠的是一身诡异莫测的本事，如果我们前去解决念阳雪，只怕他们会分出一些人来干扰黎伯城。”

阿宇点点头，对元破做了两个手势。

一个手势：我去。

一个手势：你留下。

元破再道：“不可，你一个人前去没有丝毫胜算，你的剑再厉害，又能同时斩杀几人？何况三十二异客的境界虽不好，却个个都有奇特本事，专攻人不备，连我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何谈杀人。”

阿宇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同时自信一笑，右手扬剑，左手平挥。

意思是：手中之剑足够扫平一切。

元破沉默无言，他还能说什么？

阿宇又对柳辞道：“元破会帮黎伯城护法，你帮黎伯城盯紧周围这些人。”

柳辞道：“你呢？”

阿宇道：“我去会会念阳雪。”

柳辞道：“这鬼天气是念阳雪搞的鬼？”

阿宇道：“不错。”

柳辞又道：“我跟你一起去。”

阿宇道：“不可，休王收到消息，一定把黎伯城当成了我们的人，他绝不会允许黎伯城突破。元破虽说是化羽境，但双拳难敌四手，必要时候，还得需要你的剑。”

柳辞咬紧了压，重重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阿宇说的有道理。

他们现在的任务是保证任何人不得接近黎伯城，元破不见得比柳辞有用。

阿宇交待完这些，提着剑朝街尾走去。

一人一剑，分开人群，渐行渐远，消失在浓密的夜色狂雪下。

……

……

高台上。

休王再次接到探报：阿宇来了，一个人。

休王正在赏花，花是插在花坛里的假花，只做装饰用。

别小看这几盆花，能在黄沙镇这种混乱的弄到几盆象征美好的装饰假花，已算不容易。

就连空中有几只不怕寒冷的飞虫都喜欢稀奇假花儿，围过来凑热闹。

休王挥挥手退下了探子，忽然伸手一抓，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飞虫捏在两指间，淡淡道：“他的剑，真有那么恐怖？”

没有人回答他。

三十二名异客谁都没有开口。

休王这句话在今夜已经问了十几遍，已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是感叹，是惊叹。

关飞死了，他问。

华长天失手了，他问。

黎伯城出现在长街时，他问了五遍。

元破在那一剑认输后，他就只说过一句话——他的剑，真有那么恐怖？

恐怖，当然恐怖！

三十二异客如是想着。

休王心中又何尝没有答案呢？

阿宇的剑，绝非任何人能够小觑的。

可是休王知道阿宇的剑正在朝自己靠近，却没有离开的打算，脸上除了消退酒气红润，渐渐布上一层冰冷的寒意，那种寒意比愈渐寒冷的天气更寒冷。

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手中的飞虫停止挣扎。

再轻轻一碾，飞虫尸骨无存。

一只飞虫，只为赏花就落得如此下场，赏的还是假花儿，就图一新鲜，就被碾成碎末，何其冤枉啊。

休王抹了抹背景山水画布，飞虫的血染在了上面。

他又开始赏画，赏血。

除了做这些，他不知该如何让自己保持淡定。

是的，他的内心也不淡定。

他的手下可以表现出恐慌，可他是王，他不行。

他的手下可以离开，他无法阻止，但他却无法离开。

他的手下能够一言不发，静静听令，但他身为发令的人，不能不说话。

休王不淡定，并不能说明他害怕。

能走到今日，能做到眼前的位子，证明他的心中没有所谓的恐惧。

身为一个王者，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辉煌，尽可能让生命变得更加辉煌，这才是王的基本素养。

又是良久的沉默。

然后，休王长叹口气，问道：“你们怕不怕？”

三十二异客几乎同时道：“愿为休王效力。”

他们个个都是人精，知道该如何回答。

怕么，当然怕，谁说不怕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连休王的表现看起来都如此害怕，谁又敢说不怕？

但是既然害怕，还愿意替休王效力，这份忠心理应得到奖赏。

休王笑了笑，转过身，眼神慢慢扫过三十二异客，说道：“今夜对不住各位，我没想到会横空杀那把剑！”

谁都没想到，怪不得休王。

休王又道：“不过无妨，黄沙镇从来都是我休家的地盘，谁敢跑我们的地盘撒尿，我们就割了谁的……”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休王的脸就忽然沉下去。

他看到了阿宇。

他也终于看到了那柄被鲜血染红通透的剑。

事已至此，人已相见，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休王沉下的脸色愈发阴沉，冷冷下令道：“谁能亲手割了他，赏十家店铺！”

三十二异客面露兴奋。

十家店铺，岂不摇身一变成大掌柜？

黄沙镇还从未有过如此丰厚的奖赏，等同于国王封地，谁能不心动。

杀人么，他们最有把握的便是杀人。

至于怎么杀……嘿嘿，江湖中，谁管谁怎么杀，能杀成功就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