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铁擎天
黄沙镇以南的高坡下,牧国万千军士懒散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喝酒暖身。
军纪如此散漫,若在其他边城,这些士兵早就被砍头。
但这里是黄沙镇,此刻他们也不是在行军打仗,而算是给休老板面子,撑撑场面罢了。
是的,黄沙镇上所有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甚至连命都能买到,只要出得起价钱。
驻扎在南北两面的军队,早已和黄沙镇居民打成一片,几乎每个士兵都是半军半匪的身份。
军或匪的区别在于“私活儿”和“公差”。
很明显这次是将军接的私活儿,而他们只能算公差。
也就是说,好处都让将军一个人拿了,他们大半夜被吵醒跑到冰天雪地里受冻,还不让喝酒暖身了?这特娘的算什么道理。
当然,他们心里抱怨,嘴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高坡上,将军挺拔的身影屹立在寒风中。
一身黑铁鱼鳞甲,一袭猎猎飘动的红色披风,一柄漆黑如尺的铁石战剑。
他的眼睛锋锐如刀,却只有左眼,右眼被一块兽皮斜遮住。
脸颊有一条从左眼划过鼻梁的狰狞刀疤,缝合得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嘴唇永远紧抿着,除非开口说话。他一向极少说话,即便开口,也是冷酷而简短的词语。
他便是驻守在黄沙镇边城的八品将军。
他便是铁擎天。
铁擎天此刻正望着黄沙镇,夜雾笼罩下的黄沙镇各位朦胧,飞雪遮掩视线,让他独剩的那只眼睛必须半眯着,才能看清事物。
可是当他的眼睛半眯起来,就显得特别冷酷,特别无情,特别的狠。
而他却又是个喜欢独处的人,所以冷酷无情和狠色中,又带着消沉和寂寞。
每个人都不理解。
他才三十多岁就被封为边疆八品将军,连他的好朋友陆卫靠着神将府的关系,也才和他军衔齐平。
中年得志,本该雄心万丈,他却为何如此的沉默寡言?
铁擎天的沉默寡言导致他军中的人缘极差,但他的命令却没有人敢违抗。
他让士兵来到这里,谁都不敢缺席。
他要求他们站着,谁也不敢坐下。
可今天他没有过多要求士兵们。
因为他做了一件违心的事情,一件非常不想做,而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谁都以为他收了休老板的好处,其实并没有,休老板拿出的两箱金银财宝和十万两银票,他明明触手可得,却一个子儿都没碰,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始终铭记自己是一名军人,身负镇守边疆的重大责任。
可是调来黄沙镇的两年时间,他已彻底心灰意冷。
这是什么狗屁士兵?
这是什么狗屁军纪?
这支杂牌军队甚至连晨练都荒废了数十年!
领导这样一支军队,简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十九次向上头神情调到别的地方,哪怕让他去其他城市当一个普通的守卫都比待在这里强。
他岂止是讨厌这里,简直对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些属下、这种肮脏的环境充满了厌恶!
当然,他之所以答应休老板,绝非因为惧怕休老板的威胁,而是他知道休老板所做的这一切和血影剑魔有关。
血影剑魔陆宇,是陆卫的亲弟弟。
他曾听陆卫提起过,用一种很厌恶的语气,一边喝酒一边谈论家族的耻辱,那时的陆宇本就是陆家的耻辱。
可现在不同。
陆宇有了名号,不管耻辱与荣耀,陆宇始终获得了世人对他力量的认可。
越是如此,陆宇的名声却更加臭名昭著。
铁擎天知道阿宇就是陆宇,阿宇就是休老板所要对付的人之一。
铁擎天站在这里,必须阻止休老板杀了阿宇。
当然,他绝不是想救阿宇,而是想替好朋友做一件一直想做、却又不能做的事情。
他要替陆卫清理陆家的门户,清理那颗毒瘤,没错,阿宇就是陆家的毒瘤,任由他名声继续臭下去,最终受到污染的还是陆家,陆卫也会受到牵连。
陆卫三年前才恢复八品军衔,并且调到一个令他都羡慕的边城,所以他绝不允许好朋友的军旅生涯再次受到几年前那样的挫折。
铁擎天望着夜雾中的小镇轮廓出神。
忽然间,那只半眯的眼睛牢牢锁定一道疾驰的身影。
来者是个身材干瘦,贼眉鼠眼的家伙。
他双手拔出石剑,那道身影立刻停了下来,在很远的地方摇头摆手,笑嘻嘻道:“将军可是铁擎天铁将军?”
铁擎天从未去过黄沙镇,但独眼石剑的名声在黄沙镇可不低,故而说不得认得他。
铁擎天没有回答说不得,跟黄沙镇的败类多说一句话都会脏了他的舌头。
说不得丝毫不介意,又笑嘻嘻道:“休老板特地让我来给您传句话,休老板说,各位军爷辛苦了,但今日情况特殊,还请再多坚持一阵,日后必有重酬。”
说不得这番话说的很是委婉。
废话,他难道敢以命令的口吻传达休老板的意思?
千军万马他倒不怕,只怕高坡上那柄石剑。
那柄石剑愤怒地插入雪地,铁擎天重哼一声,算是回应了说不得。
说不得暗自捏了把冷汗,脸上笑意不减,垂头哈腰道:“多谢铁将军。”
铁擎天再不理人,视线投到别处,仿佛多看一眼说不得,都会脏了他的眼。
说不得却没有离开,而是又拉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他此刻才不会回去。一边是拥有酒令的化羽巅峰休王,一边是隐藏极深剑法盖世的阿宇,连他走南闯北数年的经验,都瞧不出胜负,可见黄沙镇上即将发生一场浩劫。
说不得的猜测不多时就被应验,黄沙镇传来异动。
一道剑光朝他这边射来,速度婉如疾风擎电,直令他瞠目结舌,唇口发干。
剑光后还有一道光,速度非但不弱,反而比剑光更要快上几丝。
眨眼之间,两道光从他头顶飞过,连雪地上都被劲风挂出一条深痕。
说不得转头之际,忽听“呛”的一响。
回头一霎,他看到了四射的火星,那是两柄剑碰撞而出。
铁擎天已拔出了剑,他的石剑很宽很厚很重,如同一块巨大的石板,所以他从来都是双手握剑。
阿宇被石剑震得飞退几步,后脚在雪地里刹出几尺深的坑。
说不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道剑光是阿宇。
而追逐的光,正是休老板。
阿宇受到惯性反震,右臂隐隐发麻,他左后忽然就紧握着另一柄天剑,返身一刺。
这一刺看似是在刺空气,既刺碎了雪花儿,也刺中了一件硬物。
又是火星四溅,阿宇再被震退几步。
休老板停在他身前。
铁擎天站在他身后。
他在包围在中间,紧咬牙关,承受双臂传来的痛感。
他不认得铁擎天,但听说过铁擎天;也不认的休老板,但他很确定面前这人绝对是休老板。
铁擎天的剑乃圣器,自身也达到凝元巅峰境。
休老板此刻的神力更加恐怖,非但拥有神力酒令,自身更是化羽境巅峰。
而他,才不过区区凝元二重境。
他被夹在中间,却也没想在逃,冷冷笑了几声,左右平举着剑,两柄剑分别指着铁擎天和休老板,挑衅之意强烈。
“铁将军,快助我拿下他。”休老板和煦笑道。
铁擎天不语,重新把石剑插回雪地,双手拄着剑柄,冷眼旁观。
铁擎天倒不替阿宇担心,他所知道的消息并不比休老板少,加上刚才一霎交锋,他知道阿宇是在故意示弱。
休老板对铁擎天的反应并不生气,又对阿宇笑道:“我承认以你的实力的确有资格称霸黄沙镇,可是想必你也知道,只有我休家才能掌控真正执掌酒令,你与其帮助休离,不如帮助我,如何?”
阿宇默不作声。
不屑和休老板耍嘴皮子。
他很清楚休老板绝对容不得他,这么说,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害怕阿宇自爆罢了。
休老板再道:“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你,但你必须交出从黄沙镇拿走的‘东西’,我可以保证你安然离开。”
休老板说得很隐晦。
但是黄沙镇上的人个个都很精,说不得赶紧开溜,像逃命似的窜出去,岂料刚跑出不到百米,一柄酒令顷刻追上他,将他的脑袋戳出个洞来,血花四散落地时,酒令又已回到休老板手中。
说不得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当然要死。
铁擎天也听到了这句话,也猜到先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柱或许正是休老板所要的“东西”。
但铁擎天并不畏惧休老板,因为他始终代表的是牧国,他始终是牧国的将军,休老板要杀他,除非连同坡下的所有士兵一同杀掉,否则不出三个月,牧国会不顾一切代价铲平黄沙镇。
是的,诛杀朝堂军官乃谋反之罪,牧国对待谋反向来都是以强硬手段镇压,绝不姑息半分。
阿宇瞧出局势有些怪异,忽然对铁擎天道:“铁将军,我身上的‘秘宝’一旦落入休老板的手里,他必然谋反!”
铁擎天依旧无动于衷。
他不相信休老板敢谋反。
更不相信阿宇的话。
两个人在他眼里都是罪该万死的杂碎、国之败类。
猩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铁擎天冷酷的道:“要打就赶紧!”
他就是这样的直,从不介意得不得罪人,更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待他。
他让他们赶紧打,分出胜负,他再决定该怎样做。
如果休老板胜,他拼了命也要将阿宇救走,他绝不允许阿宇死在休老板手里,这对陆家、对陆神将、对陆卫来说,都是巨大的耻辱。
如果阿宇胜,他也会拼了命的杀阿宇,他也绝对要替陆卫做完这件事情,只因陆卫酒醉后曾说过无数次要杀阿宇的话,但酒醒之后,冷静下来后,陆卫却做不出杀害亲弟弟的事情。
而铁擎天现在有这个机会,就一定要替朋友完成心愿。
休老板没有动手。
阿宇也没有动手。
两人都有些忌惮对方,但此刻更忌惮的是铁擎天。
铁擎天很直接明显的表达了想让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如此一来,休老板和阿宇心中都很是忐忑。
他们各自心里清楚,铁擎天绝不会是“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