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140章 丹妮莉丝
她吃着早餐,一碗冰凉的虾米柿子汤,伊丽给她带来魁尔斯长袍,象牙色绸缎上用小珍珠缝成图案,清凉通风。
“把它拿走,”丹妮说,“去码头不用华服。”
奶人把我当野蛮人,我索性穿给他们看。
她穿着褪色的沙丝长裤和草织凉鞋去了马厩,一对小**在多斯拉克彩绘背心下自由晃动,奖章腰带上悬一把小弯刀。
姬琪为她编了多斯拉克式的辫子,并在末端系上一个银铃。
“我没有打过胜仗。”
银铃轻响,她对女仆说。
姬琪不这么认为:“您在尘埃之殿烧死巫魔,把他们的灵魂扔回地狱。”
那是卓耿的胜利,不是我的,丹妮想分辩,却没有出口。
如果头上多几个铃铛,想必多斯拉克人会更钦佩齐心。
于是她从跨上小银马起,就刻意弄出声响,但乔拉爵士和血盟卫们都没在意。
外出时,她选择拉卡洛保护她的子民和龙,乔戈和阿戈则同往码头区。
他们将大理石宫殿和芬芳花园抛在身后,穿过城市的贫民区。
这里只有朴素的砖瓦房,临街一面连窗户也无。
马匹和骆驼尚且稀罕,舆车自不必说。
街上多的是儿童、乞丐和骨瘦如柴的沙色狗。
肤色白皙的居民穿着灰尘仆仆的亚麻裙站在拱门下目送他们经过。
他们知道我是谁,并且不爱我,丹妮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
乔拉爵士本想让她坐舆车,安稳地躲在丝幔后面,但她拒绝了。
她靠着绸缎垫子坐了太久,老是让牛拉着来去。
重新骑上马背,才让她觉得脚踏实地,有了目标。
去码头并非她自愿,而是另一次逃亡。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逃亡。
打从娘胎起,就没有休止,不曾停下。
有多少次,她和韦赛里斯在漆黑的夜晚偷偷溜走,仅仅领先篡夺者的刺客一步之遥?
不逃就是死。
札罗获悉,俳雅·菩厉把幸存的男巫招集到一起,要对她不利。
丹妮听他说时忍俊不禁:“你不是告诉我,男巫们跟那些羸弱的老兵一样可笑,只会夸耀当年之勇,全不顾力量与技能早已离他们而去吗?”
札罗却忧心忡忡,“本来确实如此,但现在起了变化。
据说熄灭一百年之久的玻璃蜡烛又在‘夜行者’厄拉松的宅子里重新燃烧,鬼草在吉海因花园中生长。
人们看见幻影龟在男巫大道的无窗房子之间传递消息,而城里所有老鼠纷纷咬掉自己的尾巴。
马索斯·马拉若文的老婆曾经嘲笑一个男巫虫蛀的袍子,可现在她发了疯,什么衣服都不肯穿,因为最新鲜的丝绸都让她感觉有成千只虫子在上面爬。
人称‘食眼者’的瞎子赛比欣又能视物了,至少他的奴隶们如此发誓。
这些情况怎不让人疑惑呢?”
他叹口气。
“魁尔斯处于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对贸易不利。
我很难过地奉劝您,彻底地离开魁尔斯,宜早不宜迟。”
札罗抚摸她的手指,以示安慰。
“但您不会孤单。
你在尘埃之殿看到黑暗的景象,札罗的梦境却一片光明。
我梦见您喜乐地躺在**,将我们的孩子抱在胸口。
现在还不晚,跟我一起去玉海航行,让美梦成真!
给我一个儿子吧,我可爱的天堂之星!”
给你一条龙吧,你真虚伪。
“我不会跟你结婚,札罗。”
闻听此言,他的脸沉下来。
“那你走吧。”
“我该去哪里?”
“远离此地就好。”
好吧,是时候了。
从前她的卡拉萨在红色荒原饱受折磨,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而今他们精力充沛,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多斯拉克人不习惯在一地久留,他们是马上民族,不适合居住城市。
也许她沉溺于魁尔斯的舒适和美丽,违背了初衷,逗留得太久。
在她看来,这座城市的人总是说得多做得少,而且自从不朽之殿在巨大的烟雾与火焰中倾覆以来,之前受的欢迎也开始改变。
一夜之间,魁尔斯人忆起龙的危险,便不再竞相献礼。
相反,碧玺兄弟会公开呼吁把她驱逐,香料古公会则要将她处死。
札罗竭尽全力才制止十三巨子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该去哪里?
乔拉爵士建议继续东行,以远离她在七大王国的敌人。
她的血盟卫们则希望回到大草原,再度挑战红色荒原也在所不惜。
丹妮自己琢磨着在维斯·托罗若定居,以等待小龙茁壮成长。
但她心中充满疑虑,每个计划都似乎不大对劲,况且……
即便她决定了目的地,要怎么去仍是个棘手的问题。
但有一点她已认清,札罗·赞旺·达梭斯再不会帮她了。
所有的挚爱表白,不过为了一己私利,和俳雅·菩厉毫无二致。
在他赶她走的那个晚上,丹妮乞求他帮最后一个忙。
“不会吧,你想要一支军队?”
札罗问,“一罐金子?
呃……
一艘战舰?”
丹妮涨红了脸。
她恨透了乞讨。
“是的,我想你给我一艘船。”
札罗的眼睛和他鼻子上的珠宝一样闪亮。
“我是个商人,卡丽熙,所以我们别说什么给予,而该谈谈生意。
你出一头龙,换我手中最好的十艘船。
说出那个可爱的字眼,我们成交。”
“不。”
她说。
“唉,”札罗啜泣,“我指的不是这个字。”
“母亲怎可卖掉自己的孩子?”
“有何不可?
反正可以再生。
魁尔斯的街市上,每天都有母亲售卖孩子。”
“但龙之母不会。”
“二十艘也不会?”
“一百艘也不会。”
他嘴唇下卷,“我没有一百艘船,但您有三条龙。
看在我一直以来的慷慨分上,就给我一条吧,您可以留着两条龙,三十艘船。”
三十艘船足够运送一支小部队登陆维斯特洛的海岸。
但我连一支小部队也没有。
“你总共有多少条船,札罗?”
“不算那艘豪华游艇的话,一共八十三条。”
“你十三巨子的同僚们呢?”
“全部加起来,大概一千艘。”
“香料公会和碧玺兄弟会呢?”
“他们那点船微不足道。”
“我明白,”她说,“我只是想了解清楚。”
“香料商公会一千二三百。
兄弟会不超过八百。”
“那么亚夏人,布拉佛斯人,盛夏群岛人,伊班人……
所有这些在咸海汪洋中航行的民族,他们各有多少船?
全部加起来又是多少?”
“许多许多,”他烦躁起来,“您想说什么?”
“我想为世上仅存的三条活龙之一定个价。”
丹妮对他甜甜一笑。
“在我看来,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是个公平的价码。”
晶莹的泪珠沿着札罗镶满珠宝的鼻子两侧滚落。
“我不是警告过您吗?
别去尘埃之殿,我就怕发生这种事。
男巫的吟唱把您逼疯了,您简直跟马拉若文的老婆没两样。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
算了吧,算了吧,我说,算了吧!”
从此以后,丹妮再没见过他。
他的管家负责带话,一次比一次冷淡。
他停止供应她和她的子民,要她离开他的家。
他还要她为了反复无信而归还所有的礼物。
她唯一的安慰是,自己总算没跟他结婚。
不朽之人提到三次背叛……
一次为血,一次为财,一次为爱。
头一次显然是弥丽·马兹·笃尔,为替族人报仇,她谋害了卓戈卡奥和他们未出世的儿子。
俳雅·菩厉和札罗·赞旺·达梭斯是第二、三次吗?
她不这么认为。
俳雅所为的不是钱,而札罗根本没爱过她。
他们穿过一片灰蒙蒙的石头仓库,街道变得更为冷清。
一行人中,阿戈在前,乔戈在后,乔拉·莫尔蒙爵士与她同行。
银铃轻响,丹妮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尘埃之殿,这感觉就像舌头总离不开脱落的牙齿留下的空隙。
他们称她为:三之子,死亡之女,谎言杀手,烈火新娘。
三……
三团火焰,三匹座骑,三次背叛。
“龙有三个头,”她叹口气,“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乔拉?”
“女王陛下,坦格利安家族的纹章就是黑底红色的三头火龙。”
“这我知道,但世上根本就没有三头的龙。”
“三个龙头是代表伊耿和他的两个妹妹。”
“维桑尼亚和雷妮斯,”她想起来,“我就是伊耿和雷妮斯的后裔,传承自他们的儿子伊尼斯和孙子杰赫里斯。”
“札罗不是告诉过您,蓝嘴唇只吐得出谎言?
您何必在乎男巫们的低声细语呢?
您已经知道,他们只想汲取您的生命。”
“或许吧,”她勉强道,“但我看到的景象……”“一具尸体站立船首,一朵蓝玫瑰,一场血淋淋的盛宴……
这能有什么意义,卡丽熙?
您说还看到一条布龙,请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挂在旗杆上的布龙,”丹妮解释,“戏班演戏时常用来代表英雄的对手。”
乔拉爵士皱起眉头。
丹妮无法释怀。
“我哥说,他的歌便是冰与火之歌。
我敢肯定那是我哥,但不是韦赛里斯,而是雷加。
他有一把银弦竖琴。”
乔拉爵士的眉头皱得更紧,纠成了一块儿。
“雷加王子有一把这样的竖琴,”他认同,“您看到他了?”
她点头,“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躺在**。
我哥说那孩子是预言中的王子,替他取名伊耿。”
“伊耿王子是雷加和多恩的伊莉亚之子,当年的王太孙,”乔拉爵士道,“如果他是预言中的王子,那么当兰尼斯特家将他撞死在墙上时,预言也跟着粉碎。”
“我知道他的结局,”丹妮伤感地说,“他们同时害了雷加的女儿,小公主雷妮丝,她也照着伊耿的妹妹取的名。
他说龙有三个头,独独缺了维桑尼亚。
而且,冰与火之歌又是什么呢?”
“我没听过这首歌。”
“我向男巫们寻求答案,他们却给我一百个新问题。”
街上的人流又逐渐稠密。
“让路。”
阿戈喊,乔戈则狐疑地嗅着空气。
“我闻到了,卡丽熙,”他大声宣布,“毒水。”
多斯拉克人不信任海洋和一切与海有关的事物,在他们眼中,只要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洁的东西。
他们会明白的,丹妮相信,我曾经勇敢地面对卓戈卡奥和他们的海洋,现在轮到他们面对我的海了。
魁尔斯是世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在巨大的天棚遮盖下,码头色彩缤纷、人声鼎沸、百味杂陈。
酒馆,仓库和赌场沿街林立,与廉价妓院和敬拜各种奇异神祇的殿庙紧紧相连。
小偷、流氓、符咒商人和钱币贩子无所不在。
码头区就是个大市场,不分昼夜都在买卖,只要你不过问货源,相同的物品在这里只需市价的零头就能搞到。
枯瘦的老妇像骆驼一样躬身,售卖绑在肩头那一个个光滑陶罐里的山羊奶和有味道的水。
来自数十国度的水手在店铺之间游**,一边喝着香料酒,一边用奇特的口音互相打趣。
空气中不仅有盐和炸鱼的香味,还有滚烫沥青和蜂蜜的味道,甚至包含熏香、油料和鲸油的气味。
阿戈拿一块铜板跟一个小童买了一串蜂蜜烤鼠肉,边骑边咬着吃。
乔戈弄来一大把肥美的白樱桃。
一路上,他们还看到售卖漂亮的青铜匕首、墨鱼干、玛瑙雕饰以及一种浓烈的魔法药剂,据说由处女乳汁和夜影之水配成。
市场里甚至还有龙蛋,不过看上去颇可疑,似乎是涂了颜料的岩石。
他们经过十三巨子专属的长长石码头,她看到一箱箱藏红花、乳香和胡椒正从札罗那艘华丽的“朱砂之吻号”上卸载下来。
旁边另有人将一桶桶葡萄酒、一包包酸草叶和一捆捆斑马皮沿着跳板运进“蔚蓝新娘号”,这艘船今晚就要趁着潮水出航。
前方,人们聚集在香料公会的划浆船“日耀号”周围竞买奴隶。
众所周知,买奴隶要省钱就得到船边买。
日耀号主桅杆上飘扬的旗帜表示她刚从奴隶湾的阿斯塔波城回来。
十三巨子、碧玺兄弟会和香料古公会都不会再帮助丹妮,于是她骑银马越过他们数里长的码头、船坞和仓库,一直走向马蹄形港口的末端,来自盛夏群岛、维斯特洛和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的船被规定在那里停靠。
她在一个赌坑边下马,在一圈大呼小叫的水手中间,一头蛇蜥正将一条大红狗撕成碎片。
“阿戈,乔戈,马儿就交给你们,我和乔拉爵士去找那些船长谈谈。”
“遵命,卡丽熙,请您放心。”
真想再听到人讲瓦雷利亚语……
甚至通用语,丹妮一边想,一边走近第一艘船。
水手、码头工和商人们纷纷给她让路,不知这位银金头发、身穿多斯拉克服饰、旁边还跟了一个骑士的纤瘦女孩是什么来头。
尽管天气炎热,乔拉爵士还是穿着锁甲,外罩一件绿色羊毛衣,胸前缝着莫尔蒙家的黑熊。
但无论她的美貌还是他的强壮,对船主们都不起作用。
“你要我载一百个多斯拉克人、他们的马、你自己和这个骑士,再加三条龙?”
大货船“挚友号”的船长说罢大笑着走开。
当她在“喇叭手号”上告诉里斯人,自己是“风暴降生”丹妮莉丝,七大王国的女王时,对方做个鬼脸:“嘿嘿,我是泰温·兰尼斯特公爵,每晚拉的屎里都有黄金。”
米尔划船“丝灵号”的货舱主管认为载龙出海太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烧掉船上的索具。
“法罗神之腹号”的主人愿意冒险载龙,却不愿搭多斯拉克人,“我不准这些亵渎神灵的野蛮人上船,决不可能。”
姐妹船“水银号”和“灰狗号”的船长是两兄弟,似乎很同情丹妮的遭遇,还邀她进舱喝一杯青亭岛的红酒。
他们殷勤的姿态一度让丹妮燃起希望,但最后开出的价码却远超她的财力,甚至连札罗也负担不起。
“窄底号”和杏眼少女号太小,不合要求,“杀手号”将航向玉海,“马诺罗总督号”则似乎难经风浪。
他们朝下一个码头走去时,乔拉爵士将手悄悄搭在她背心。
“陛下,您被人跟踪了。
不,别回头。”
他领她缓缓走向一个卖黄铜器的摊位。
“真是一件杰作,我的女王,”他随手举起一个浅底的大盘子,朗声宣布,“看哪,它在阳光下多么耀眼!”
铜盘被打磨得十分光亮,丹妮可以看清自己的脸……
乔拉爵士将角度右挪,身后的情况便随之显现。
“棕肤胖子和拄拐杖的老人。
你指哪一个?”
“他们俩都在跟踪您,”乔拉爵士说,“我们离开水银号之后,就被他们盯上了。”
黄铜上的纹路将两个陌生人的影像怪异地扭曲,其中一人显得又长又瘦,另一个则极其壮实宽阔。
“这是我最好的铜器,尊贵的夫人,”商人宣称,“它像太阳一般闪亮!
作为致敬,我只收龙之母三十个辉币。”
这盘子三个辉币也不值。
“侍卫何在?”
丹妮扬言,“这人想抢劫我!”
随后她压低声音用通用语对乔拉说,“也许他们对我并无恶意。
自古以来,男人看女人,天经地义。”
铜器商不在乎她的悄悄话。
“三十?
我说三十?
不好意思,脑袋犯糊涂呢。
真正的价格是二十辉币。”
“你这摊子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值二十辉币。”
丹妮一边告诉老板,一边仔细观察。
那老人像个维斯特洛人,而那棕肤胖子少说也有二十石重。
这两个是长途跋涉为着篡夺者许诺的领主封号而来的杀手?
还是男巫的傀儡,打算伺机偷袭?
“十个辉币!
卡丽熙,您多么可爱,拿它去作镜子吧。
只有如此精致的铜器,方能捕捉到您美丽的神韵。”
“拿它去作夜壶还差不多。
扔在地上,我都懒得弯腰去捡,你还要我花钱?”
丹妮将盘子塞回他手里,“准是有虫子爬进你的鼻孔,吃掉了你的脑子。”
“八个辉币,”他哀求,“我的太太们会揍我,叫我呆子,但在您面前,我就是个无助的孩子。
好啦,八个辉币,我赔本卖给您。”
“我要这乏味的铜器做什么?
札罗·赞旺·达梭斯连吃饭都给我提供金盘子。”
丹妮转身离开,趁机用眼角余光扫视陌生人。
棕肤的人就跟盘子里映出来的那么宽阔,秃头闪闪发光,脸颊光滑得像太监。
一把极长的亚拉克弯刀插在沾染汗渍的黄肚兜里,除此而外,只穿了一件小得离谱的镶钉背心。
在他如树干粗壮的手臂上,宽广的胸膛前,以及厚实的肚子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旧伤疤,苍白的疤痕映着榛壳般的棕褐色皮肤,十分显眼。
另一个人穿着未经染色的羊毛旅行斗篷,兜帽掀起,长长的白发垂至肩头,如丝般的银白胡须盖住下半边脸。
他将身体重心倚在一根和他一般高的硬木拐杖上。
只有傻瓜才会在害人前如此明目张胆地盯着被害者看。
然而谨慎起见,还是回到乔戈和阿戈身边去比较保险。
“老人没武器。”
她领乔拉走开,一边用通用语对他说。
铜器商急急忙忙追上来。
“五个辉币,五个辉币它就是您的!
机会难得啊,错过了可惜!”
乔拉道:“硬木杖和钉头锤一样致命。”
“四个!
我知道您中意它!”
他在他们跟前手舞足蹈,一边将盘子凑上来,一边随着他们往后退。
“他们还在跟?”
“举高一点,”骑士告诉商人。
“是的,老人假装关注陶器摊子的东西,而棕肤的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您。”
“两个辉币!
两个!
两个!”
商人倒退着跑,气喘吁吁。
“好啦,别让他累死,付钱吧。”
丹妮告诉乔拉爵士,一边疑惑该拿这巨大的黄铜盘子怎么办。
趁骑士和商人交涉,她扭头过去,打算终止闹剧。
真龙血脉岂能被一个老头和一个胖太监在市场里追得团团转!
一个魁尔斯人挡在面前。
“龙之母,给您的礼物。”
他单膝跪下,呈上一个珠宝盒。
丹妮下意识地接过来。
这是一个精雕的木盒,祖母绿的顶盖嵌着碧玉和玉髓。
“你太客气了。”
她将它打开,里面有一只闪闪发光的绿甲虫,由玛瑙和翡翠雕刻而成。
真漂亮,她心想,正好可以帮我们支付旅费。
她把手伸进盒子,那人轻声说:“我很遗憾。”
她几乎没听见。
甲虫嘶叫着展开身躯。
丹妮瞥到一张恶毒的黑脸,像是人脸,带有一条滴毒液的弯曲尾巴……
说时迟那时快,盒子从她手中翻飞而出,在空中化为碎片。
一阵剧痛令她手指抽搐。
她大叫出声,捏住自己的手,铜器商同时尖叫,一个女人也在尖叫,顷刻之间,所有的魁尔斯人都在一边尖叫一边互相推攘。
乔拉爵士挤到她前面,丹妮则踉跄着跪下。
嘶嘶声再度传来。
那个老人将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这时,只见阿戈飞马踏过鸡蛋商的店铺,一跃而前,乔戈的鞭子噼啪作响,乔拉爵士则拿起刚买的盘子朝跟踪她的太监当头砸下。
在场的水手、妓女和商人都在狂呼乱叫,没命逃窜……
“陛下,万分抱歉。”
老人单膝跪下,“它已经死了。
我没伤到您的手吧?”
她合拢手指,动了动。
“我想没有。”
“刚才事情紧急……”他话还没说完,她的血盟卫便扑上来。
阿戈踢开拐杖,乔戈抱住老人肩膀,不让他起身,并用匕首抵上他的咽喉。
“卡丽熙,我们看见他攻击您,要不要看看他血的颜色?”
“放开他。”
丹妮站起身,“看看他拐杖底下,吾血之血。”
乔拉爵士被那太监摔了出去,接着亚拉克弯刀和长剑“刷”的一声同时出鞘,她赶紧奔到他们之间。
“放下武器!
住手!”
“陛下?”
莫尔蒙仅将剑尖放低一寸,“这两人意图不轨。”
“他们在保护我。”
丹妮使劲甩手,以去掉指头的刺痛感,“对我不利的是个魁尔斯人。”
她环顾四周,那人已不见踪影。
“他是个遗憾客,给了我一个装蝎尾兽的珠宝盒。
正是这位老人将它从我手中打落。”
铜器商还在地上打滚,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被蜇到了吗?”
“没有,好心的夫人,”他颤抖着说,“否则我早没命了。
但它碰到了我,哎哎哎,它从盒子里摔出来,正好落到我手上。”
难怪,他尿了裤子。
她给他一个银币算是补偿,打发他离开,然后转身面对白胡老人。
“我欠你一条命。”
“您什么也不欠我,女王陛下。
我本名阿斯坦,来此的航海途中,贝沃斯为我起了个绰号叫白胡子。”
虽然乔戈已经放手,但老人仍保持跪姿。
阿戈捡起拐杖,翻过来,忍不住用多斯拉克语轻声咒骂。
他把蝎尾兽的尸体在石头上刮掉,递回给老人。
“谁是贝沃斯?”
她问。
高大的棕肤太监把亚拉克弯刀收好,昂首阔步地走上前。
“我就是。
在弥林的斗技场,大家叫我‘壮汉’贝沃斯,因为我从没输过。”
他拍拍布满伤疤的肚子。
“我杀人之前,都会给对方一次机会,先砍我一下。
算一算,你就知道‘壮汉’贝沃斯杀了多少人。”
丹妮无须去数,她早已瞥见伤疤有多少。
“你何故来此,‘壮汉’贝沃斯?”
“我从弥林被卖到科霍尔,接着又被卖给潘托斯那个头发里有香味的胖子。
他派‘壮汉’贝沃斯渡海过来,并让白胡子服侍他。”
头发里有香味的胖子……
“伊利里欧?”
她猜测,“伊利里欧总督派你们来的?”
“是,陛下,”白胡老人回答。
“不克亲至,总督特请恕罪。
他年纪已经不轻,骑不上马,航海旅行又会晕船。”
先前他用的是自由贸易城邦的瓦雷利亚方言,如今换为通用语。
“如若惊扰,咱俩深切致歉。
实话实说,起初我和他都不大确定,本以为您会更有……
更有……”“王家风范?”
丹妮笑出声来。
她没带龙,衣着更和女王的打扮有天壤之别。
“你的通用语说得很好,阿斯坦,你是维斯特洛人吗?”
“是,陛下,我出生于多恩边疆地,年轻时作过史文家族中一名骑士的侍从。”
他将手杖高高举起,活像一杆没有旗帜的长枪,“如今我是贝沃斯的侍从。”
“当侍从,你不觉得自己老了点吗?”
乔拉爵士挤到丹妮身边,黄铜盘子别扭地夹在腋下——贝沃斯的铁头让它扭曲得厉害。
“为我的主人效力还不算老,莫尔蒙大人。”
“你认识我?”
“我见识过你的身手。
在兰尼斯港,你差点把弑君者打下马;在派克岛,你英勇作战。
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吧,莫尔蒙伯爵?”
乔拉爵士皱起眉头。
“你看起来很面熟,但兰尼斯港的比武大会有数百人参加,攻打派克更出动了数千名骑士,我想不起你是谁。
不过提醒你,我已经不是伯爵,熊岛另属他人,我只是个流浪骑士。”
“你是女王铁卫的首席骑士,”丹妮挽起他的手臂,“我忠实的朋友和优秀的顾问。”
她仔细端详阿斯坦的脸。
他有一股强烈的威严,一种她倾慕的沉静力量。
“起来,白胡子阿斯坦。
也欢迎你,壮汉贝沃斯。
你们已经认识了乔拉爵士,这两位是阿戈寇和乔戈寇,我的血盟卫。
他们跟随我穿越红色荒原,也亲眼目睹龙的诞生。”
“马族小子,”贝沃斯露齿而笑,“贝沃斯在斗技场杀过许多马族小子。
他们死的时候铃铛作响。”
阿戈立刻拔刀。
“我还没杀过棕色的胖子,贝沃斯将是头一个。”
“收起武器,吾血之血,”丹妮道,“此人前来为我效力。
贝沃斯,你必须完全尊重我的子民,否则你的服务将很快结束,到时候你身上的伤疤将比现在更多。”
露齿的笑从巨人那张宽阔的棕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怒容。
看来少有人威胁贝沃斯,别说是个头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女孩。
丹妮给他一个微笑,以减轻责怪带来的伤害。
“告诉我,伊利里欧总督派你们大老远从潘托斯赶来,所为何事?”
“他要龙,”贝沃斯大咧咧地说,“还要那个生龙的女孩。
他要你。”
“贝沃斯说的是实话,陛下,”阿斯坦说,“我们奉命找到您,并把您带回潘托斯。
七大王国正需要您,篡夺者劳勃已死,国家血流成河。
当我们从潘托斯出航时,那片土地已有了四个国王,并且个个都不正义。”
丹妮心花怒放,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有三头龙,”她说,“还有超过一百人的卡拉萨,以及他们所有的财物和马匹。”
“没问题,”贝沃斯瓮声瓮气地说,“我们照单全收。
那个潘托斯胖子为他的银发小女王雇了三条船。”
“正是,陛下,”白胡子阿斯坦说,“大商船‘赛杜里昂号’泊于码头末端,划船‘夏日之阳号’和‘戏谑约索号’则在防洪堤外下锚。”
龙有三个头,丹妮思量。
“我将告知子民,立刻做好出发准备,但载我回家的船必须改名。”
“如您所愿,”阿斯坦说,“您喜欢什么名字?”
“瓦格哈尔,”丹妮莉丝告诉他,“米拉西斯,贝勒里恩。
用金漆把字涂上船壳,至少三尺高。
阿斯坦,我要每个看到她们的人都知道:真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