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146章 布兰
漫天尘烬,犹如一场柔软的灰雪。
他踏着干燥的松针和棕色的落叶,来到松木稀疏的树林边缘。
开阔场地远端,在人类荒凉的石山里,熊熊火焰盘旋上升,热风迎面扑来,带着浓浓的鲜血和烤肉的味道,令他垂涎欲滴。
这些味道吸引他们前去,别的气息又在警告他们退避。
他仔细嗅闻飘来的烟。
人,好多人,好多马,还有火、火、火。
这是最危险的气息,即便坚硬冰冷的钢铁,即便酸臭的人类爪子和硬皮都比不上。
烟雾和灰烬刺痛眼睛,他举目上望,只见一条长翅膀的大蛇张牙舞爪,咆哮着喷出烈焰洪流。
他朝它咧牙露齿,但大蛇无动于衷。
峭壁之外,冲天大火吞噬繁星。
大火彻夜燃烧,一度发出怒吼和巨响,脚底的土地摇摇欲裂。
狗在吠叫、呜咽,马儿在恐惧中厉声尖嘶。
暗夜中的哀号惊天动地——那是人类的哀号,惧怕的嚎啕,狂野的呼叫,歇斯底里的大笑和莫可名状的呼唤。
人类是最吵闹的动物。
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弟弟却对每个声音都报以咆哮。
他们整夜游**林间,无垠的风吹来漫天的尘,散布余烬,遮盖长天。
当火势渐衰,他们决定离去。
雾的清晨,灰的太阳。
他离开树林,缓慢穿过场地,弟弟跑在身畔。
他们追随鲜血和死亡的气息,沉寂地穿过人类用木头、青草和泥巴筑成的洞穴。
其中许多烧毁,许多垮塌,只有极少数维持原状。
他们见不着也闻不到一个活人。
乌鸦遍布尸体,等他兄弟俩走近,便跳进空中尖声叫喊。
野狗则在他们跟前落荒而逃。
雄伟的灰壁下,一匹垂死的马大声闹嚷,它想用断腿挣扎站立,却屡屡嘶叫着倒下。
弟弟围着它转圈,然后一口撕开它的喉咙,马儿无力地踢打几下,闭上了眼睛。
他朝马尸走去,弟弟却一口咬来,衔住他耳朵往后拖,于是他拿前脚环住对方,反咬弟弟的腿。
他们在草地、泥土和散落的灰烬之中争斗,为死马而扭打,直到弟弟仰面朝天,卷起尾巴,表示顺服为止。
他朝弟弟暴露的喉头咬了最后一小口,然后开始用餐,并让弟弟也参加。
吃饱后,他帮弟弟舔掉黑毛上的血。
此时,黑暗角落的呼唤突然传来,喃喃的低语把他往那座什么也看不见的房子拖。
冰冷的召唤,带着石头气息,盖过所有扰攘。
他挣扎,抗拒那份引力。
他厌恶黑暗。
他是狼,他是猎人、游侠和杀手,他属于辽阔大森林里的兄弟姐妹,他希望自由自在奔跑于星斗之下。
于是他坐下来,仰天长嗥。
我不要去,他高喊,我是狼,我不要去。
然而黑暗却逐渐笼罩,蒙住眼睛,灌满鼻子,遮掩耳朵,他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出、跑不动。
灰壁消失,死马不见,弟弟无踪,一切都化为黑暗。
沉寂、黑暗、冰冷、黑暗、死亡、黑暗……
“布兰,”温柔的耳语传来,“布兰,快醒醒。
快醒醒啊,布兰。
布兰……”他闭上第三只眼,睁开其余的两只,老旧的两只,瞎盲的两只。
理所当然,在黑暗中人类都是瞎子。
但有人紧搂着他,他感觉出胳膊的环绕,体会到依偎的温暖。
阿多在不断念叨:“阿多,阿多,阿多。”
他自己保持沉默。
“布兰?”
这是梅拉的声音。
“你刚才拳打脚踢,发出恐怖的喊叫。
看见什么了?”
“是临冬城。”
他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
总有一天,当我回来时,将彻底忘记怎么说话。
“那是临冬城,整个都在燃烧。
马的味道,铁的味道,还有血。
梅拉,他们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他觉出她伸手抚着他的脸,梳理他的头发。
“好多汗,”她说,“要喝水吗?”
“喝水。”
他同意。
于是她把皮袋凑过来,布兰急切吞咽,水从嘴角不断溢出。
每次回来,他都虚弱、干渴而饥饿。
他还记得垂死的马,鲜血的味道和晨风中烤肉的气息。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
玖健道。
不知男孩刚轻手轻脚地赶到,还是一直便在旁边;在这黑暗迟钝的世界里,布兰什么也不能确定。
“我们都为你担心。”
“我和夏天在一起。”
布兰说。
“太久了,你会饿死自己的本体。
梅拉曾为你灌了点水,我们还往你嘴唇涂蜂蜜,但这些远远不够。”
“我吃过,”布兰道,“我们扑杀一头鹿,还赶走想来偷吃的树猫。”
那猫体毛棕褐,只有冰原狼一半大,却十分凶猛。
他还记得它身上的麝香味道,记得它趴在橡树枝干上低头咆哮。
“吃东西的是狼,”玖健说,“不是你。
小心,布兰,请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怎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太清楚了:小男孩布兰,残废的布兰。
倒不如当凶兽布兰。
这教他怎不思念夏天,怎不想做狼梦呢?
在这阴冷潮湿的漆黑墓窖,他的第三只眼终于睁开。
而今他随时能连接夏天,甚至触碰过白灵,并透过他与琼恩对话——不过或许那只是梦吧!
他不明白玖健干吗老急着把他拉回来。
布兰用双手撑起身子,蠕动坐定。
“我得把看见的情形告诉欧莎。
她在这里吗?
她上哪儿去了?”
女野人出声答道:“我在。
大人,这里黑黑的,什么都不方便。”
他听见脚跟与石地板的摩擦,便转头看去,一无所获。
无妨,闻得出来。
转念间,他想起自己没了夏天的鼻子,众人都是一样的味道。
“昨晚我尿在那个国王腿上,”欧莎说,“也可能是早晨,谁知道?
我睡着了,刚刚醒。”
大家和布兰一样,通常都在睡,这里无事可做,只有睡了吃,吃了睡,间或交流几句……
却不敢多说,更不敢大声,只为确保安全。
欧莎认为大家最好一句话都别说,但安抚瑞肯谈何容易,阿多的呢喃也无法阻止。
“阿多,阿多,阿多。”
他总是自言自语,说个不休。
“欧莎,”布兰道,“我看见临冬城在燃烧。”
瑞肯轻柔的呼吸从左边传来。
“那只是梦。”
欧莎说。
“是狼梦,”布兰道,“我记得那味道。
血与火,非比寻常的气息。”
“谁的血?”
“马血,狗血,人血,大家的血。
我们得去看看。”
“我可只有这身瘦皮囊,”欧莎道,“若给那乌贼亲王捉住,非被剥皮不可。”
梅拉在黑暗中牵起布兰的手,捏捏他的指头。
“你害怕,我去。”
布兰听见手指在皮革中摸索的响动,接着是铁石相击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
火花迸出来,被欧莎轻轻地攥住、呵护。
一道长白的焰火向上舒展,犹如踮起脚尖的少女。
欧莎的脸在火旁浮现,她点燃一根火把。
布兰眯眼看去,沥青开始燃烧,给整个世界带来橙色的光芒。
瑞肯也醒了,打着呵欠,坐起身子。
影随光动,刹时似乎所有的死人都苏醒过来。
莱安娜和布兰登,他俩的父亲瑞卡德·史塔克公爵,瑞卡德的父亲艾德勒公爵,威廉公爵和他的兄弟“躁动的”阿托斯,多诺公爵、伯隆公爵和罗德威公爵,独眼的琼尼尔公爵,巴斯公爵、布兰登公爵和曾与龙骑士决斗的克雷根公爵。
他们坐在石椅上,脚边是石制冰原狼。
这是尸骨已寒后的安息殿堂,这是属于死者的黑暗大厅,这是仇视生人的恐怖之地。
他们所躲藏的墓穴张开空虚大口,等待着艾德·史塔克公爵,在父亲庄严的花岗石像下,六个亡命者聚在一起,靠微薄的面包、淡水和干肉维生。
“不多了,”欧莎眨眼瞧着存粮,低语道,“算啦,我反正都得潜回去偷吃的,否则咱们该拿阿多当点心了。”
“阿多。”
阿多朝她露齿而笑。
“上面到底白天还是晚上?”
欧莎问,“我已经失去了感觉。”
“是白天,”布兰告诉她,“但烟雾层层,和黑夜没两样。”
“您确定,大人?”
残破的身躯不曾移动,但他看到了一切,两个世界在眼中浮现:一边是手执火把站立的欧莎,以及梅拉、玖健和阿多,在他们身后,两排耸立的花岗岩柱和高大的领主石像朝黑暗中延伸……
另一边是临冬城,滚滚浓烟下的灰堡,橡木与钢铁的雄伟大门烧焦坍塌,吊桥锁链断裂、木板散落。
护城河里满满的浮尸,成了乌鸦的岛屿。
“确定。”
他宣布。
欧莎考虑了一会儿。
“那就冒险上去瞧瞧吧,但你们一定要跟紧。
梅拉,把布兰的篮子拿来。”
“我们回家?”
瑞肯兴奋地问,“我好想骑小马,好想吃苹果蛋糕、黄油和蜂蜜。
我想毛毛。
我们去找毛毛狗吧!”
“好的,”布兰允诺,“但你得乖一点,别乱说话。”
梅拉把柳条篮绑在阿多背上,抱布兰进去,将他无用的双腿放进洞。
此刻,他肚里七上八下,虽然明知地面有什么等着他,却不能稍减恐惧。
出发前,布兰望了父亲最后一眼,只觉艾德公爵的眼中饱含悲伤,好似在恳求他们别走。
我们必须去,他心想,再不能拖延。
欧莎一手拿橡木长矛,一手举火把,背上挂一把无鞘的剑——那是密肯最后的作品之一,原本放在艾德公爵墓前,用来确保灵魂安息的。
铁匠死后,敌人占领了军械库,兵器被统统没收,如今只得事急从权。
梅拉拿了瑞卡德公爵的剑,不停抱怨它过于沉重。
布兰登则取走同名叔叔的武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大叔。
宝剑在手的感觉很美妙,但他知道派不上用场。
对我来说,剑只是玩具,布兰心想。
他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墓窖中回**。
身后的阴影很快吞没了父亲,身前的阴影则急促后退,现出更多雕像——这些不是服膺国家的地方领主,而是酷寒北境的古老君王,石冠戴在他们额上。
“降服王”托伦·史塔克,“春王”艾德温,“饿狼”席恩·史塔克,“焚船者”布兰登和“造船者”布兰登,乔拉和杰诺斯,“恶人”布兰登,“月王”沃顿,“新郎”艾里昂,艾隆,“甜蜜的”班扬和“苦涩的”班扬,“雪胡王”艾德瑞克。
这些面容坚毅刚强,不管曾犯下滔天罪恶,还是一生向善,他们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史塔克。
布兰知道每个人的故事。
他向来不怕墓窖的气氛,因为这是他家园的一部分,他本人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和他们安息在一起。
如今,他彷徨。
如果我上去,还能下来吗?
如果我死了,又该葬于何方?
“等等,”他们抵达通往地表的螺旋楼梯前——它的另一端直向地底,更为古老的君王就坐在那里的黑暗王座上——欧莎说,并将火把递给梅拉。
“我去探路。”
她的脚步渐行逐远,终至完全消失。
“阿多。”
阿多紧张地说。
布兰上百次告诉自己有多讨厌藏在这黑暗的地方,有多希望重见阳光,骑乘小舞穿越风雨。
但当出墓时刻近在眼前,他却害怕起来。
身处暗处的安全感令他眷恋,倘若伸手不见五指,敌人又如何能找上门来?
石头君主也给他勇气。
虽然看不见,但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等了许久,方有声响再度传来。
布兰已开始担心欧莎遇到不测。
弟弟也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要回家家!”
他大声说。
阿多把头晃个不停,说:“阿多。”
脚步声逐渐增大,又过了一会儿,欧莎终于在光圈内出现。
她一脸严肃,“有东西把门堵住了。
我推不开。”
“让阿多上,他什么都推得动。”
布兰道。
欧莎审视了魁梧的马童一番。
“或许吧,来。”
楼梯狭窄,只能单列行走。
欧莎带头,阿多随后,他背上的布兰连忙低头以防脑袋撞上天顶。
梅拉执火把紧跟,玖健断后,牵着瑞肯。
他们顺应石阶,一圈一圈地爬,不断向上。
布兰似乎闻到烟味,但宽慰自己那只是火把在燃烧。
墓窖出口的大门乃是铁树制成,老旧而厚重,朝内倾斜,一次只容一人靠近。
欧莎推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让阿多试试。”
他们先把布兰抱出来,以免受到波及。
梅拉陪他坐在石阶上,一只手保护性地环住他的肩膀。
欧莎和阿多换了位。
“把门打开,阿多。”
布兰说。
高大的马童把两只手掌平放门上,使劲一推,咕哝几声。
“阿多?”
他一拳砸向木门,门只抖了抖。
“阿多。”
“用背顶,”布兰催促,“还有腿。”
于是阿多转过身来,将背贴上大门,开始顶撞。
一次,又一次。
“阿多!”
他将两腿在阶梯上高低错开,弯下腰来,顺着倾斜的门,竭力上顶。
木头嘎吱呻吟。
“阿多!”
他将一只脚再下降一阶,两腿分得更开,紧着身子,直往上突。
他面红耳赤,随着力道加强,脖子青筋暴出。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大门突然向外凹去,一束天光照在布兰脸上,令他无法视物。
随着又一阵推挤,石头翻滚,通道完全敞开。
欧莎二话不说,端起长矛朝外一戳,接着便冲出去,瑞肯钻过梅拉大腿也跟着跑。
阿多用力把门完全拉开,之后才走上地面。
黎德姐弟则留下来抱布兰走完最后几步阶梯。
天空灰白,浓烟滚滚。
他们站在首堡——或者说首堡残骸——的阴影下。
这座建筑半边全坍。
院子里随处可见散落的石像鬼。
它们和我从同一个地方摔下来,布兰触目惊心地想。
雕像们碎得好彻底,他不禁怀疑自己为何能苟活。
旁边,有群乌鸦在啄一具被乱石压住的尸体,他面目朝下,布兰认不出是谁。
首堡已有数百年不曾使用,如今成为一具空壳。
楼层焚毁,木梁燃尽,墙壁塌陷,可以直接看进房间,甚至看到厕所。
在它后面,残塔依旧耸立,它早被烧过,现下竟成为唯一维持原状的部分。
漫天烟雾呛得玖健·黎德咳嗽不止。
“带我回家!”
瑞肯要求,“我要回家家!”
阿多边跺脚边转圈。
“阿多。”
他低声呜咽。
他们挤在断垣残壁间,周围是无尽的死亡。
“我们弄出的声音只怕会吵醒睡龙,”欧莎说,“却没有人来。
看来城堡真的焚烧毁灭,和布兰的梦一样。
我们最好——”身后传来响动,她戛然住嘴,立刻旋身,长矛在手。
两个消瘦的黑影从残塔后浮现,缓缓跑过瓦砾堆。
瑞肯开心地叫道:“毛毛!”
黑冰原狼报之以热情的冲撞。
夏天走得较慢,他用脑袋挤挤布兰的胳膊,舔舔主人的脸。
“我们得离开这里,”玖健道,“遍地死尸,很快会引来狼群,以及更危险的东西。”
“没错,得赶快上路,”欧莎同意,“但我们需要食物,城里应该留下不少。
大家别分开。
梅拉,你端好盾牌断后。”
早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绕着城堡仔细转了一圈。
雄伟的大理石城墙仍旧健在,虽多处焦黑,但并未垮塌。
墙内成了死亡和毁灭的展台。
厅门化为焦炭,房椽消失无影,天花板压坠在地。
玻璃花园的绿黄窗格全部粉碎,其中的树木、瓜果和鲜花要么断裂夭折,要么无遮无盖。
茅草和木料盖的马厩**然无存,故地只余灰烬、碎屑和马尸。
布兰想起小舞,忍不住落泪。
藏书塔下出现一个蒸气腾腾的浅池,热水正从塔中裂口喷涌而出。
连接钟楼和鸦巢的桥梁垮进下方庭院,钟楼旁鲁温师傅居住的塔楼也不见了。
他们看见主堡下方的地窖窄窗内闪烁着阴暗的红光,某座库房的火势也未平息。
在惨不忍睹的烟火废墟中,欧莎轻声叫唤,却始终无人应答。
有只狗偎在一具尸体旁,不停地拱,但闻到冰原狼的气味拔腿就跑;其余的狗全死在狗舍里。
学士的渡鸦正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它们残塔上的近亲也应邀来参加宴会。
布兰依稀认出麻脸提姆,他给人当面砍下一斧。
圣堂的残壳外,坐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它举起双手,握成两个焦黑的硬拳头,好似在殴打靠近的敌人。
“诸神慈悲,”欧莎愤怒地低语,“让异鬼抓去犯罪的人!”
“席恩。”
布兰抑郁地说。
“不对,你看。”
她用长矛指指院子对面。
“那是他手下的铁民。
这儿也有。
还有那边,那是葛雷乔伊的战马,看见吗?
那匹浑身是箭的黑马。”
她皱紧眉头,在死者之间穿梭。
“黑罗伦在这里。”
他被乱刀砍死,胡须染成红褐色。
“临死还捎带几个,了不起。”
欧莎用脚翻过旁边一具尸体,“上面有徽章:小人儿一个,全身血红。”
“是恐怖堡的剥皮人。”
布兰说。
夏天狂吼一声,飞奔而去。
“神木林!”
梅拉一手执盾,一手拿蛙矛,追赶冰原狼。
余人随即跟上,穿过烟尘和落石。
林中空气清新,虽然边沿有几棵松木被烧,但深处的润土和绿枝战胜了火焰。
“这片树林有力量,”玖健道,似乎窥见了布兰的想法,“不逊烈火的力量。”
黑水池边,心树之下,鲁温师傅匍匐在泥地中。
满地湿叶上,有一股弯曲的血迹,标示出爬行的轨道。
夏天正在他身边,布兰乍一眼以为他死了,但梅拉伸手摸他脖子时,师傅却发出呻吟。
“阿多?”
阿多难过地说,“阿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抱起鲁温学士,让他靠坐在树旁。
他一直灰眼灰发,袍子也是灰的,但如今鲜血浸染,通通成了暗红。
“布兰,”师傅看见高踞在阿多背上的他,轻声唤道。
“瑞肯,”他笑了,“诸神慈悲,我就知道……”“知道?”
布兰疑惑地说。
“那双腿,我认得出……
衣服虽然吻合,但腿上的肌肉……
可怜的孩子……”他边咳边吐血。
“你们消失在……
森林……
这……
怎么办到的?”
“我们根本没离开,”布兰说,“嗯,我们只走到林地边缘,便折回来。
我派冰原狼去制造痕迹,然后大家躲进父亲的坟墓。”
“原来是墓窖。”
鲁温哈哈大笑,唇边冒出一连串带血的泡沫。
师傅想动,却发出一阵尖锐而痛苦的喘息。
泪水盈满了布兰眼眶。
每当有人受伤,人们总来找老学士,可当师傅受伤时,又该去找谁呢?
“我们帮你做担架。”
欧莎说。
“不用,”鲁温道,“我快死了,女人。”
“你不能死,”瑞肯恼火地说。
“不,你不能死。”
他身边的毛毛狗露出牙齿,跟着咆哮。
师傅朝他会心地微笑:“别吵啦,孩子,我活得比你长多了,也该……
甘心地死去……”“阿多,蹲下。”
布兰说。
于是阿多跪在学士身边。
“听着,”鲁温对欧莎说,“两个王子……
是罗柏的继承人。
不能……
不能走在一起……
你听见吗?”
女野人靠住长矛。
“是,分开比较安全。
但要带他们去哪儿?
依我看,或许去赛文家的……”鲁温师傅努力摇头,牵起剧烈疼痛。
“赛文家那孩子死了。
罗德利克爵士,兰巴德·陶哈,霍伍德伯爵夫人……
他们统统被杀。
深林堡沦陷,卡林湾被夺,很快连托伦方城也保不住。
磐石海岸有铁民。
而东边……
东边是波顿的私生子。”
“那我们该去哪儿?”
欧莎问。
“去白港……
去找安柏家……
我不知道……
四处都在打仗……
人人攻击友邻……
而凛冬将至……
好蠢啊,麻木,疯狂,愚蠢……”鲁温师傅伸手抓住布兰前臂,指尖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量。
“从今往后,你必须坚强……
坚强!”
“我会的。”
布兰说,几乎吐不出字句。
罗德利克爵士被杀,鲁温师傅垂死,每个人,每个人都……
“好样的,”师傅道,“好孩子。
你果然是……
你父亲的孩子,布兰。
现在快走吧。”
欧莎举头凝视鱼梁木,望向雕刻在苍白树干上的红脸。
“你留下来陪伴诸神?”
“我求你……”师傅在竭力忍耐,“一口……
一点水喝,然后……
帮忙……
如果你愿意……”“唉,”她转向梅拉,“把孩子们带走。”
玖健和梅拉牵走瑞肯。
阿多随后。
他们穿过树林,低枝抽打布兰的脸庞,树叶则抹去他层层泪花。
不一会儿,欧莎回到院子与他们会合,再没提起鲁温师傅。
“阿多跟布兰一起,当他的双腿。”
女野人明快地说,“我来保护瑞肯。”
“我们和布兰同行。”
玖健·黎德道。
“啊,我想也是。”
欧莎说,“我走东门,顺着国王大道走一段。”
“我们走猎人门。”
梅拉道。
“阿多。”
阿多说。
大家去了厨房一趟。
欧莎找到好几条虽然烤焦但勉强可食用的面包,甚至还有一只冷掉的烤鸭,她把它分成两半。
梅拉掘出一坛蜂蜜和一大袋苹果。
准备完毕后,他们互道珍重。
瑞肯哭了,抱住阿多的腿不放手,直到欧莎用矛柄轻轻拍他,这才快步跟上。
毛毛狗跟着弟弟。
布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冰原狼的尾巴消失在残塔之后。
猎人门的铁闸被高热扭折变形,只能升起一尺,他们不得不一个接一个地从尖刺下挤过去。
“我们去找你父亲大人吗?”
穿过城墙之间的吊桥时,布兰问,“去灰水望?”
梅拉看着弟弟,寻求答案。
“我们去北方。”
玖健宣布。
进入狼林之前,布兰在篮子上回头,朝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堡瞥了最后一眼。
缕缕青烟继续爬上灰色长空,和清冷的秋日午后临冬城炊烟缭绕的情景并无二致。
外墙箭孔有的被熏黑,不少城垛开裂塌落,但从远观之,城堡依旧是那般模样。
高墙之后,堡垒和塔楼傲然耸立,一如千百年的沧桑岁月,劫掠和焚烧无法侵袭。
好坚强的石头,布兰告诉自己,树木的根扎进地底,那里有冬境之王的宝座,是他们给了它力量。
只要他们存在,临冬城便会不朽。
它没有死,只是残破,和我一样,他想,我也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