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155章 琼恩
世界一片灰暗,松木和苔藓的味道和着一丝寒意,飘**在风中。
黑土地上升起苍白的迷雾,骑手们在碎石和乱木中费力地穿行,直下河谷,朝如珍珠般散落的温暖火堆奔去。
火堆很多,多得让琼恩无法计算,数百数千的篝火组成一条摇曳的光带,伴随着冰冻的白色乳河,看起来就成了两条河。
此情此景,让他右手五指不自禁地开开合合。
他们骑下山脊,没有举旗也没有吹奏,一片死寂中,只听见远方河水的潺潺流动,马蹄的嘚嘚声,以及叮当衫身上骨甲的碰撞。
头顶某处,老鹰展开灰蓝的巨翅,俯瞰着下方的人、狗、马和白色冰原狼。
马蹄踢动碎石,石块滚下斜坡,琼恩看见白灵扭头过去搜寻这突兀的声响。
他一整天都远远跟着他们,这是他的习惯,而当月亮在哨兵树梢升起时,他就会睁大血红的眼睛跑来了。
一如既往,叮当衫的猎狗们朝他齐声哮吼狂吠,但冰原狼漠不关心。
六天前的晚上,他们扎营后,最大的那条猎狗试图从后方偷袭他,不料白灵比它更快,打得那狗满身伤痕、落荒而逃。
从此以后,狗群始终和他保持距离。
琼恩·雪诺的马轻声嘶鸣起来,但抚摩和软语很快让它恢复了平静。
我自己的恐惧能这么轻易平复就好了。
他一身漆黑,这是守夜人军团的黑衣,可他却骑行在敌人之中。
我跟着他们,跟着这些野人。
耶哥蕊特穿着“断掌”科林的斗篷,朗尔要了他的锁甲,他的手套被大个子矛妇芮温勒拿走,而某个弓箭手得到了他的靴子。
相貌平庸的矮个子“长矛”里克赢得了科林的头盔,但这头盔并不适合他那颗窄头颅,所以他把它送给耶哥蕊特。
叮当衫将科林的骨头装进口袋里,放在伊本那颗血迹斑斑的头旁边,琼恩正是跟随这几位游骑兵来到风声峡的。
死了,他们都死了,而全世界都知道我也完了。
耶哥蕊特骑行在他身后,他前面的是长矛里克。
骸骨之王让这两人看住他。
“如果让乌鸦飞走,我就把你们的骨头给煮了。”
出发时他告诫两名守卫,透过用作头盔的巨人头骨,歪曲的牙齿下露出得意的笑。
耶哥蕊特斥骂他:“你想自己看住他么?
如果要我们来做,就少废话,我们自己会做。”
他们是真正的自由民,琼恩发现,叮当衫可以领导他们,却无法凌驾于他们之上。
野人头目转而恶狠狠地瞪着他。
“乌鸦,你骗得了其他人,骗不了曼斯,他一眼就能拆穿你的伪装。
然后呢,我会把你那只狼的皮拿来做斗篷,接着划开你柔软的肚腹,缝只黄鼠狼进去。”
琼恩用剑的手开开合合,手套下灼伤的指头蠢蠢欲动。
长矛里克在一旁笑道:“这么大的雪,你上哪儿去找黄鼠狼呀?”
头天晚上,经过整日骑行,他们在一座无名的高山顶上找到一处碗状浅石滩,就地扎营。
雪花飘飞,人们蜷缩在火堆旁,琼恩看着吹雪降落到篝火上空,迅速融化消解。
尽管他穿着层层羊毛衣、毛皮和皮甲,仍旧感觉寒冷彻骨。
用餐以后,耶哥蕊特一直坐在他身旁,她拉起风帽,手掌缩进袖子里以求温暖,“等曼斯听到你对断掌的所为后,他会立刻接受你的。”
“接受我?”
女孩轻笑道:“接受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你以为自己是头一只飞离长城的乌鸦?
我知道,你打心底渴望自由飞翔。”
“我可以自由加入,”他缓缓地说,“也可以自由离开吗?”
“当然可以,”她的笑很温馨,唯独牙齿有些歪斜,“而我们也有猎杀你的自由。
自由是危险的,但人人都渴求它。”
她把罩着袖子的手掌放在他膝盖上。
“你什么都不懂。”
是的,我还不懂,琼恩心想,但我会去看、去听、去学,探明底细就奔回长城。
野人们把他当做背誓者,可他在心底仍是守夜人的汉子,执行着断掌科林交给他的最后使命。
在我杀他之前,他的最后托付。
他们下到斜坡底部,面前是一条流下山峦注入乳河的小溪,看似纹丝不动,反射着光芒,但坚冰下传来水流的响声。
叮当衫带他们渡过溪流,踏碎水面的薄冰。
接近营地时,曼斯·雷德的斥候靠过来。
琼恩瞥了他们一眼:八个骑兵,有男有女,全穿着毛皮和皮衣,手执长矛或用火淬过的枪,但只装备了几顶头盔和几副破烂的盔甲。
对方首领有些特别,胖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满头金发,提一柄锋利的钢铁巨镰刀。
这是哭泣者,他立时反应过来。
黑衣兄弟们经常谈论他。
和叮当衫、“狗头”哈犸和“猎鸦”阿夫因一样,他是出了名的掠袭者。
“骸骨之王,”哭泣者招呼道,一边打量琼恩和他的狼,“那是谁,就那个?”
“一只逃来的乌鸦,”叮当衫说,他喜欢被人称为骸骨之王,那件叮当作响的骨甲是他的骄傲,“他怕我像趴断掌的骨头一样趴了他。”
他提起那袋战利品,在野人斥候们面前摇晃。
“是这小子杀了断掌科林,”长矛里克说,“他和他的狼。”
“他把欧瑞尔干掉了。”
叮当衫说。
“这小子是个狼灵。”
大个子矛妇芮温勒插进来,“他的狼咬下断掌一截小腿呢。”
哭泣者用那对红润潮湿的眼睛又瞄了琼恩一眼。
“是吗?
哦,他有狼的特质,我现在瞧见了。
带他到曼斯那儿去!
由他发落。”
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他的手下紧跟着他。
他们排成单列,在乳河河谷的营地里穿行,寒风又湿又重。
白灵紧随琼恩,他的气味如同传令官,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不一会儿,野人们的狗全部聚集而至,咆哮、吠叫。
朗尔嚷着让它们安静,但不起作用。
“他们不喜欢你的伙伴呢,”长矛里克对琼恩说。
“一边是狗,一边是狼,”琼恩说,“它们不是同类。”
就像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但我必须暂时抛开这些,去履行责任,履行最后一次和断掌分享营火时科林交给他的责任——伪装成背誓者,去找出野人们在阴冷荒芜的霜雪之牙挖掘的秘密。
“某种力量,”断掌科林对熊老断言,可他在找出真相之前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曼斯·雷德是否挖到了“它”。
沿河都是篝火,点缀在板车、推车和雪橇旁。
野人们用兽皮和羊毡匆匆搭起无数帐篷,也有些人就着大岩石建个窝,或睡在车子下面。
琼恩看见男人在火堆旁淬着长木矛的尖头,一边还掷矛试手;两位穿皮甲留胡须的少年用棍棒互相击打,跳过篝火追逐对方,口中呼喝不断;十来个女人坐成圆圈,给弓箭上羽毛。
这是为我的弟兄们准备的箭,琼恩心想,为我父亲的人民准备的箭,为临冬城、深林堡和最后壁炉城准备的箭,为北境准备的箭。
可眼前并不都是战争气象。
他也看见跳舞的姑娘,听到婴孩的哭闹。
一个裹着毛皮的小男孩从马前跑过,因为嬉闹而气喘吁吁。
绵羊和山羊自由漫步,牛群在河岸边搜寻青草,羊肉的香味自营火处四溢开来,一整头公猪被穿在木叉上熏烤。
骑到一处由高大葱绿的士卒松围成的空地时,叮当衫下了马。
“就在这儿扎营,”他告诉朗尔、芮温勒和其他人,“将马、狗,还有你们自己都喂饱。
耶哥蕊特、长矛,把乌鸦带走,让曼斯好好瞧瞧,接着我们就来剥他。”
剩下的路他们步行,经过更多的篝火和更多的帐篷,白灵依然在后紧跟。
琼恩没见过这么多野人。
他甚至怀疑是否有人曾见过这么多野人。
这片营地无边无际,不,这不是一片营地,而是上百处,每一处都易受攻击。
由于分散在好几里格的空间里,因此根本谈不上防备,没有陷坑,没有削尖木桩,只有几小队斥候在四周巡逻。
各个团队、氏族和村落看中什么地方,就直接扎营下来,丝毫不管别人。
这就是自由民。
如果他的弟兄们抓住机会,这里的很多人就得为自由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们虽人多势众,可缺乏守夜人军团的纪律。
纪律严明,十战九胜,父亲曾教导过他。
国王的帐篷十分醒目,比他刚才所见最大的帐篷还要大出两倍,音乐声从帐内传出。
它虽和别的帐篷一样是用兽皮缝制,但材料是雪熊的纯白毛绒。
帐篷顶立着一对巨鹿角,想必是从先民时代曾驰骋于七大王国的巨驼鹿头上采到的。
直走到这里,他们才碰到守卫;两名卫兵站在帐篷门口,拄着长矛,手臂上捆了圆皮盾。
看到白灵,其中一名守卫放低长矛,“野兽不能进。”
“白灵,停下。”
琼恩命令。
冰原狼听话地坐下来。
“长矛,看好这家伙。”
叮当衫掀开帐门,打手势让琼恩和耶哥蕊特进去。
帐内酷热,充满烟雾。
四角都搁着装烧炭的篮子,放射出暗淡的红光,地面则铺了厚厚的兽皮作地毯。
一身黑衣地来此地,静待那个自称塞外之王的变色龙处置自己,琼恩感到无比孤单。
当眼睛适应这团弥漫的红色烟雾后,他发现里面共有六人,但没人关注他。
一个黝黑的青年男子正与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分享一角杯蜜酒;一个怀孕的女人站在火盆旁烧烤一串小鸡;一位穿着褴褛的红黑斗篷的灰发男子盘腿坐在枕垫上,边弹竖琴边唱:多恩人的妻子像艳阳一样美丽,她的亲吻比阳春还暖意;多恩人的刀剑却是由黑铁制成,它们的亲吻则恐怖无比。
琼恩听过这首歌谣,不过在这里——在长城以外的兽皮帐篷中,在离拥有赤红山峦和温暖煦风的多恩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听着它有些异样。
叮当衫拉下发黄的头骨盔,等待歌唱结束。
脱掉骨甲和皮甲之后,他其实很瘦小,容貌平凡,下巴多节,短胡须,面颊扁平而灰黄,眼睛则是一条细线,眉毛横贯前额,尖尖的秃头上有几丛稀薄的黑发。
多恩人的妻子洗浴之际会唱歌,像蜜桃一样甜美的声调;多恩人的刀剑却有自己的歌谣,如水蛭一般锋利和冷傲。
火盆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个矮小却非常粗胖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串烤鸡。
热腾腾的油脂流过下巴,淌进雪白的胡子里,而他欢快地嬉笑着。
他粗壮的胳膊上,戴着雕刻有符文的厚重金箍,身上穿的则是沉重的黑色环甲——那只能得自于死去的游骑兵。
几尺之外,另一名高瘦男子正对着地图皱眉,他穿着缝有青铜鳞片的皮衫,背上横挎一把皮制剑鞘的双手巨剑。
此人像矛一样笔直,身上有长条的肌腱,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却秃了,他还有硬朗的直鼻子和深陷的灰色眼眸。
若有耳朵的话他的样子算得上潇洒,可惜他一只耳朵也没有。
琼恩不知是霜冻还是战争造成的,总而言之,缺了它们,男人的头有些失衡,显得又窄又尖。
白胡子和秃头都是战士,琼恩只消一眼就清楚,而且都比叮当衫厉害得多。
他不知道他们中谁是曼斯·雷德。
他倒在地上黑暗在回**,鲜血的滋味舌头来尝。
他的兄弟跪下为他而祈祷,而他笑着笑着放声歌唱:“兄弟啊,兄弟,我的末日临降,多恩人夺走了我的身子,没有关系,凡人终有一死亡,而我却曾将多恩人的妻子品尝!”
当《多恩人的妻子》的最后一个曲调缓缓消逝后,秃顶无耳的男子从地图上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叮当衫、耶哥蕊特以及夹在他们中间的琼恩。
“这是谁?”
他说,“一只乌鸦?”
“没错,这杂种杀了欧瑞尔,”叮当衫说,“他还是个该死的狼灵。”
“那你带来做什么?
砍了就是。”
“他已经倒戈了,”耶哥蕊特解释,“他亲手宰了断掌科林。”
“就凭这小子?”
听罢此言,无耳的男人有些恼怒,“断掌是我的猎物。
乌鸦,你有名字吗?”
“我叫琼恩·雪诺,陛下。”
不知该不该在“塞外之王”面前跪下。
“陛下?”
无耳的男人望向粗胖的白胡子,“你瞧,他以为我是国王咧。”
满脸胡子的胖子哈哈大笑,笑得鸡块到处飞溅,他用那只巨手擦擦嘴。
“他肯定是个不长眼睛的小子!
难道有缺耳朵的国王吗?
见鬼,那样王冠会直直地掉到脖子周围!
哈哈!”
他边朝琼恩咧嘴大笑,边在马裤上擦拭手指。
“闭上臭嘴,乌鸦。
转过头去,你要找的人在后面。”
琼恩转过头去。
歌手站起身来。
“我是曼斯·雷德,”他边说边放下竖琴,“而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临冬城的雪诺。”
琼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良久之后方才勉强恢复镇静:“您……
您怎么知道……”“这个故事待会儿再讲。”
曼斯·雷德说,“你喜欢我唱的歌吗,小子?”
“您唱得很不错。
此外,这首歌我以前也听过。”
“‘没有关系,凡人终有一死亡’,”塞外之王轻声道,“‘而我却曾将多恩人的妻子品尝’。
告诉我,我们的骸骨之王说的可是实话?
你杀了我的老朋友断掌?”
“是的。”
他是故意放水让我杀的。
“影子塔不再如以前那般可畏了,”国王语带悲伤,“科林虽为我的对手,但也曾是我的弟兄,因此……
我应该感激你呢,琼恩·雪诺,还是应该诅咒你?”
他给了琼恩一个嘲弄的笑。
塞外之王没有国王的样子,甚至不像个野人。
他中等身材、苗条、尖脸、一双精明的棕色眼睛,还有棕色长发——只不过此时已经泰半灰白了。
他头顶没有王冠,手臂没有金环,颈项没有宝链,总而言之,一点装饰也无。
他穿的是羊毛衫和皮衣,全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褴褛的黑羊毛斗篷,其上有几个长长的裂口被褪色的红丝绸缝补起来。
“你应该感激我除掉了你的对手,”最后琼恩说,“同时诅咒我害死了你的朋友。”
“哈哈!”
白胡子的男子叫道,“说得好!”
“同意。”
曼斯·雷德示意琼恩靠近,“你想加入,就得先了解我们。
那个你误以为是我的人叫斯迪,为瑟恩的马格拿——马格拿在古语中的意思是‘领主大人’,”曼斯转向白胡子,无耳的男人冷冷地瞪着琼恩,“这位凶猛的小鸡吞食者是我忠诚的托蒙德,那位女人——”托蒙德不依。
“等等,你报了斯迪的头衔,也该说说我的。”
曼斯·雷德微笑。
“如你所愿。
琼恩·雪诺,在你面前是巨人克星托蒙德,吹牛大王,吹号者,以及破冰人。
他也是雷拳托蒙德,雪熊之夫,红厅的蜜酒之王,生灵之父和诸神的代言人。”
“这还差不多。”
托蒙德道,“幸会,琼恩·雪诺,我虽瞧不起什么史塔克,却对狼灵感兴趣。”
“火盆边那位好女人,”曼斯·雷德续道,“是妲娜。”
怀孕的女人羞涩地笑笑。
“你务必像待王后一般待她,她怀着我的孩子。”
他转向剩下的两人。
“这位美人是她妹妹瓦迩,瓦迩身边的年轻人贾尔则是她的新宠物。”
“我不是别人的宠物。”
贾尔凶猛而阴沉地说。
“瓦迩又不是男人[1],”白胡子托蒙德嗤之以鼻,“你应该发现这一点了吧,小子。”
“你已经认识我们了,琼恩·雪诺,”曼斯·雷德道,“这就是塞外之王和他的宫廷。
现在轮到你说。
你从哪儿来?”
“我来自临冬城,”他说,“这次是从黑城堡出发。”
“你为何背井离乡,来到乳河上游?”
他不待琼恩回答,望向叮当衫,“他们有多少人?”
“五个。
宰了三个,抓到这小子,还有一个上了山,骑马无法追踪。”
雷德的目光再次与琼恩交汇。
“你们只有五个?
藏了别的人没有?”
“不,我们是四个人加上断掌,科林,他一个能顶二十个。”
塞外之王哈哈大笑,“不错,大家都这么说。
还有一个问题……
黑城堡的新手跟着一群影子塔的游骑兵,这又是为何?”
琼恩早就备妥说辞:“司令大人把我派到断掌手下锻炼,因此我参加了巡逻。”
斯迪马格拿皱眉道:“你是说,巡逻……
乌鸦会到风声峡来巡逻?”
“村庄纷纷被遗弃,”琼恩实话实说,“好像自由民都突然消失了。”
“啊……
消失了,”曼斯·雷德道,“消失的可不止是自由民。
谁告诉你我们在这儿,琼恩·雪诺?”
托蒙德喷喷鼻息。
“还用问,肯定是卡斯特呗,否则就当我是腼腆少女好了。
我跟你说过,曼斯,该砍下那狗东西的脑袋。”
国王生气地扫了这位长者一眼。
“托蒙德,总有一天你得学会在说话前动动脑子。
我当然知道是卡斯特。
我的目的是考察琼恩。”
“哈哈,”托蒙德吐口唾沫,“好,我闭嘴!”
他朝琼恩咧嘴笑道,“看啊,小子,这就是为啥他能当国王而我当不上。
我喝得多,打仗强,歌也比他唱得响,那话儿更有他三倍大,可曼斯比我狡猾。
你知道,他从前是个乌鸦,哈哈,乌鸦是诡计多端的鸟儿。”
“我想和这小子单独谈谈,骸骨之王,”曼斯·雷德对叮当衫说,“你还有其他人,都走吧。”
“什么,我也要走?”
托蒙德道。
“当然,尤其是你。”
曼斯说。
“哈!
我才不会在不受欢迎的地方吃东西咧,”托蒙德站起身,“我和我的小鸡还是离开吧。”
他抓起另一串鸡肉,塞进斗篷衬里缝的口袋,说一声“哈!”
算是道别,然后舔着手指走出帐门。
大家跟着他离开,除了女人妲娜。
“随便坐。”
等人们离开后雷德说,“饿吗?
托蒙德还留了两只鸟。”
“我很荣幸能吃您的东西,陛下,谢谢您。”
“陛下?”
国王笑了,“没人能从自由民嘴里听到这个头衔。
他们多半直接叫我曼斯,少数人称呼我为曼斯头领。
来角蜜酒?”
“乐意之至。”
琼恩说。
妲娜切割着烤脆的小鸡,给了他俩一人一半,国王则豪饮蜜酒。
琼恩摘下手套,用手指帮助进食,他饿得厉害,吮吸着骨头上每片肉丁。
“托蒙德说的没错,”曼斯·雷德边撕面包边讲,“黑乌鸦确实是种诡计多端的鸟儿……
而我在你出生之前就是乌鸦了,琼恩·雪诺,所以当心哟,千万别对我耍花招。”
“如您所说,陛——曼斯。”
国王忍俊不禁。
“曼斯陛下!
有何不可?
好啦,我答应要讲故事,讲讲我为什么认识你。
你想明白了吗?”
琼恩摇摇头。
“叮当衫预先通报过?”
“用鸟?
我们没有训练有素的乌鸦。
不,我记得你的脸,是因为我以前见过。
见过两次。”
这没道理。
琼恩使劲想想,终于弄明白了。
“当您还是守夜人的兄弟时……”“非常正确!
是的,那是第一次。
当年的你还是个小孩,我则全身黑衣,作为前任司令官科格尔的十二名护卫之一,护送他前来临冬城拜访你父亲。
我在庭院周围的内城墙上漫步,撞见你和你哥哥罗柏。
前天夜里下过雪,你两个在城门上堆了一大堆,等着某个倒霉鬼从下面经过。”
“我记起来了!”
琼恩带着惊讶的笑容说。
一个在城墙上漫步的年轻黑衣兄弟,是的……
“你发誓不会暴露我们的。”
“而我守住了誓言。
至少,守住了这个。”
“我们把雪倒在胖汤姆头上,他是我父亲手下最迟钝的侍卫。”
后来他俩被汤姆追得满院子跑,直到三人的脸颊都变得像熟透的苹果一般红。
“可你说见过我两次,另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当劳勃国王前来临冬城任命你父亲为御前首相的时候。”
塞外之王轻声道。
琼恩的眼睛由于难以置信而瞪得老大。
“那怎么可能?”
“那是事实。
你父亲知道国王已在途中后,便给长城上的弟弟班扬写信,让他赶来参加宴会。
黑衣兄弟和自由民之间的交易来往比你了解的要深得多,所以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我耳中。
这个**令我无法抗拒。
你叔叔没见过我,所以我不担心他,我也不认为你父亲会记得多年以前匆匆飞过的一只小乌鸦。
我打算亲眼看看劳勃,国王对国王,同时也想多了解一下你叔叔班扬。
那时他是首席游骑兵,是我子民的灾星。
所以我骑上最快的马,说走就走。”
“可是,”琼恩提出异议,“长城……”“长城能够阻止军队,却不能挡住独身的汉子。
我带上琵琶和一包银鹿,在长车楼附近攀过冰墙,越过新赠地,再南行数里格后买马。
我日夜兼程,而劳勃带着沉重的大轮宫以便他的王后能舒服地旅行,因此在临冬城以南约一天骑程的地方终于被我赶上,我随即加入到王家队伍中。
你知道,自由骑手和雇佣骑士常凑到王族身边,希望能留在御前服务,而我的琵琶使我很容易被接纳,”他笑意不减,“我精通长城内外所有**曲小调咧。
晚宴时你也在,当晚你父亲招待劳勃,我在大厅末端的长凳上和一帮自由骑手对饮,边听旧镇的奥兰多弹长竖琴,歌唱长眠于海底的君王,边吃你父亲的烤肉和蜜酒。
我好好瞧了瞧弑君者和小恶魔……
也瞄到过艾德公爵的孩子们和他们脚边的小狼。”
“您就像吟游诗人贝尔,”琼恩说,他忆起耶哥蕊特在霜雪之牙上给他讲的故事,那天晚上他差点杀了她。
“我像他就好了。
啊,贝尔的事迹很让人激动……
我却没胆子偷走你某位妹妹。
贝尔写下自己的歌谣,并永世流传,而我只会翻唱比我出色的人编的曲子。
还要蜜酒吗?”
“不了,”琼恩说,“假如您被发现……
被抓住……”“你父亲不会砍我的头,”国王耸耸肩,“因为我在他的厅堂吃饭,受宾客权利的保护。
有关宾客的法则同先民一样古老,如心树一般神圣。”
他朝布满碎面包渣和鸡骨头的桌板比了比,“所以啰,你在这里也是宾客,有我的保护,不会受伤害……
至少,今夜如此。
说实话,琼恩·雪诺,你是个因恐惧而变节的懦夫呢,还是另有隐情?”
不管有没有宾客权利,琼恩·雪诺知道自己正如履薄冰,稍有失足,便会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每个词都得仔细掂量,他告诫自己,一边喝下一大口蜜酒拖延摊牌时间。
放下角杯时,他道:“您先告诉我您的理由,然后我就说。”
正如琼恩所预期,曼斯·雷德笑了,这位国王很明显是个自信满满的人。
“我会告诉你我弃职的经过,我会的。”
“有人说您为顶王冠,有人说您为了个女人,还有人说您天生有野人的血统。”
“野人的血统就是先民的血统,先民的血统也就是史塔克家族的血统。
至于王冠,你在这儿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他瞥向妲娜。
曼斯抱拢她。
“不,我夫人是清白的。
从你父亲的城堡回归途中,我遇见了她。
断掌是朽木做的雕塑,我可是有血有肉的人,着迷于女性的魅力……
和四分之三的黑衣兄弟一样。
说真的,有的黑衣人干过的女人是那可怜的七国之君的十倍。
你得再猜,琼恩·雪诺。”
琼恩考虑了一会儿。
“断掌说您喜欢野人的音乐。”
“这没错,已经接近答案了,但还不够准确。”
曼斯·雷德站起来,松开斗篷的搭扣,将其铺在桌面上。
“我是为这个。”
“为一顶斗篷?”
“一顶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羊毛斗篷,”塞外之王说。
“有一次,我们出去巡逻时打死了一只美丽的巨鹿,正忙着剥皮呢,不料血腥味引来了附近巢穴里的影子山猫。
是我把它赶走的,可我的斗篷在打斗中被撕成了碎条。
你看到了吗?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咯咯笑道,“那畜生还撕烂了我的手臂和脊背,我比那头鹿流的血还要多。
弟兄们害怕我在返回影子塔让穆林学士诊治以前就死掉,所以把我抬到一个野人村庄,据说那里有个老女巫懂些医术。
不巧的是,她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
那姑娘替我清洗伤痕,缝好创口,还喂我粥和药水,直到我康复。
她用亚夏产的鲜红丝绸缝好我破碎的斗篷,丝绸是她祖母从一只被冲到冰封海岸的遇难小船上发现的。
这是她最大的财宝,是她给我的礼物。”
他把斗篷披回肩上。
“回到影子塔,他们从仓库里拿给我一件崭新的羊毛斗篷,一件全黑的斗篷,整洁清爽,配上黑马裤和黑靴子,黑上衣和黑锁甲。
那件新斗篷没有磨损、没有划痕、没有裂口……
也没有红色。
守夜人必须穿黑衣,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严厉地提醒我,当我是个健忘之人。
他还说,你的旧斗篷可以烧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离开……
去了一个亲吻不再是罪恶,人们可以自由选择斗篷的地方。”
他扣紧搭扣,重新坐下。
“你呢,琼恩·雪诺?”
琼恩又吮下一口蜜酒。
看来,只有一个说法能让他信服。
“您说您去过临冬城,参加过我父亲招待劳勃国王的晚宴。”
“是的,我的确在那里。”
“那您应当一清二楚才对。
乔佛里王子和托曼王子,弥塞菈公主,我兄弟罗柏、布兰和瑞肯,我妹妹艾莉亚与珊莎,他们走过中央的通道,万众瞩目,而落座的地方也仅比国王和公爵的高台低一席。”
“如何?”
“您看见我坐哪儿了吗,曼斯?”
他向前靠了靠,“您看见他们把私生子扔哪儿了吗?”
曼斯·雷德长久审视着琼恩的脸孔。
“我想我该为你找件新斗篷。”
国王说着伸出手。
注释:[1]此处是双关。
英语用man来代指人,上句是“I am no man#039;s pet”,而托蒙德将这句话中的“man”故意曲解为男人,答道“Andval(瓦迩)#039;s no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