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光耀和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虽然恨透了梁心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但中国一直有句老话，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总不能眼看着她和一峰日子过不下去。

一峰这孩子老实憨厚，不像梁心和吴清远两个坏胚。梁光耀心想，一峰三岁小孩的智商，某种意义上符合了负负得正的说法。虽说这很残忍，从迷信的角度，或许这冥冥之中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报应。

吴清远是他们的女婿和妹夫，本来就隔着一层关系，他们对他怀恨在心，说句不好的，吴清远的下场是好是坏，他们压根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对吴清远没有半点感情，心里一直只认可张学有这个妹夫、这个女婿。

梁光耀顾虑到吴清远要是出现在朗村，一是当年梁心在张学有过世没多久，跟着吴清远抛家弃女远走高飞，他担心事情再次被村民拿出来当谈资。二是想起张学有，就觉得对不住人家当年为了这个家卖力了多年。三是嘉怡虽然长大了，当年吴清远是怎么把她妈抢走的，这孩子不可能不记得。

总之，这个吴清远回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这点梁光耀母子二人都很清楚。

看着梁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副离了吴清远就活不下去的样子，他们心里都骂她不争气。过去吴清远腿脚健全，长相玉树临风，她尚且可以图他虚有其表。如今吴清远成了残疾人，吃喝拉撒穿衣住行都需要靠她伺候。她还能这么不离不弃，苦了自己也不愿苦了吴清远。

他们实在想不通，吴清远身上到底有什么人格魅力，或者什么独到之处，至于这么吸引梁心非他不可。她这颗泛滥的爱心，什么时候也能匀那么一点给他们呢！

梁光耀是一家之主，这些年母亲大事小事几乎都听他的，但他还是很了解母亲的个性。从端午节那天梁心空降到了朗村，他从母亲的眼神里面就看出她还是放不下这个女儿。母亲不愿意明说留还是不留，他不可能也跟着装糊涂。

梁心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和大哥的脸，希望他们能高抬贵手，让他们回到朗村过日子。城里的消费水平太高了，他们本身就是最底层的打工族，根本无法待在物欲横飞的大都市。

梁光耀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冷着脸故意推辞，“光耀，你别看妈，你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留还是不留他们，你当家的说了算。”

梁心一听这话喜上眉梢，母亲的意思是同意了，就看大哥能不能松口了。五十岁出头的女人了，突然在大哥面前变成了当年的小妹，语气柔软带着撒娇：“哥，这些年都是我对不住你们，不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看我今后的表现。这些年在外面漂泊，回来才发觉还是家里好。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陈素芬点了点头：“好，你别气死我就行。”

“哥，妈都同意了。你........”梁心眼巴巴地看着大哥那张冷脸，期待他坚毅的嘴唇里面能够吐出一个“行”字。

梁光耀没吱声，起身往屋外走，梁心一脸的失望。

梁心以为没有回旋之地时，梁光耀立在大门前，“行，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对妈，好好对嘉怡，爸的老房子暂借给你们住。不过你需要写份保证书，不得以任何理由霸占爸的老房子。老房子的所有权，妈可以决定以后留给谁。”

梁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写，我这就写，哥........谢谢你。”

梁光耀没回头，心里也知道妹妹的眼泪，怕是已经含在了眼眶里。

她这招屡试不爽，从小到大的杀手锏，知道他心疼她，才会一次一次利用他的心疼。没办法，可能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吧！

梁光耀去了店里，院子里面剩下陈素芬母女和一峰。一峰和橘子玩得高兴，这孩子和一只猫都能友好相处。老太太看在眼里，心想这孩子如果聪明机灵，加上这么好的一副皮囊，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可惜，各人各命，这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梁心的悲哀。

“心心，你过来。”

梁心怔了怔，没想到母亲轻唤了她的小名，回来有些日子了，母亲从未对她这么温柔过，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妈，怎么了？”

陈素芬拉住了梁心的手，眉眼之间写满温柔，“心心，既然决定回来了，以后一家人好好相处，相聚是缘分，下辈子不一定还能遇到，各自都给自己留点好的念想。以后对嘉怡好点，你刚才也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管怎么说，你都欠嘉怡的。明白吗？”

梁心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如此柔情，轻轻地点了点头：“妈，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在您的身边陪着您。嘉怡恨我，这些日子一直没给我好脸色，我不跟她计较，我欠她的，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弥补对她的亏欠。”

“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昨天你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让自己的女儿下不来台，这不是一个当妈的应该有的所作所为。村里有些人责怪嘉怡，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了，赔偿款的事情也不是嘉怡说了算的。虎毒还不食子，你知道心疼一峰，就不知道心疼嘉怡了？”

梁心见母亲开始上纲上线，眼神看向一峰，话锋一转，“妈，你看一峰多喜欢这个家呀，城里租的那间出租屋常年都晒不到太阳，家里一股子霉味，还是咱们这院子好。

妈，今天我跟着你们一起学着制作嫁女饼吧，以后我打算开一家嫁女饼特产店。这要是村里真的发展起来了，游客回去路上人手买上几盒，咱们家的日子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城里的嫁女饼只有一种口味，一般里面的馅儿都是豆沙的，还在咱们的嫁女饼最正宗了。妈，我今天就在一旁看着，帮您打打下手。”

陈素芬微笑着看着女儿，发自内心希望她这次能改改，“行，你真愿意跟着妈学，妈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教你，肯定让你比采芸、嘉玲、阿秀她们做的好吃又好看。”

没过多久，六婶她们几个人来了，她们盘算了一下，今天一千盒嫁女饼能够全部制作完成。一走进院子，看见陈素芬老太太拉着梁心的手，看出这对母女终于和好了。

梁心哼唱着小曲儿，跟着母亲学做嫁女饼。陈素芬见女儿高兴，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没有一个妈愿意看着女儿愁眉苦脸。

一峰和橘子正在抓蝴蝶，院子里面种植着花花草草，嫁女饼在炉子里面香气扑鼻，看着眼前安宁祥和的一幕，陈素芬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抬头看着天空，发现天空好久没有这么澄明清澈了。她记得上一回天空这么清澈，还是老头子在的时候。

周嘉玲一直没说话，在那边闷着头制作嫁女饼，想起昨晚种种，脸色时不时还有些微微泛红。她昨晚并不是一点意识都没有，至少她的酒量比李鸿泰强那么一点。

六婶见了忙问：“嘉玲，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怎么这么红啊？”

周嘉玲一阵心虚，担心被人看出昨晚的事情，连忙慌张解释道：“可能是护肤品过敏了吧，闺女孝顺我的，母亲节买了送我的，好像还是个大牌子呢，回头我还是用大宝吧！婶子，咱们差不多还有一百块嫁女饼就要完工了吧？”

“差不多，差不多，今天一定能完工，大家再加把劲儿。”陈素芬笑嘻嘻地擀着面皮。

梁心手里正在搓圆馅料，目光玩味地看向周嘉玲，有些存心挑衅地笑着说：“嘉玲和鸿泰刚刚复婚，人逢喜事精神爽，面色当然红润啦！嘉玲，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两次结婚都选择同一个男人，你还没和李鸿泰过够吗？”

陈素芬知道女儿又不安分了，狠狠瞪了一眼梁心，梁心这才没有接着往下说。

周嘉玲有些尴尬，不高兴地怼了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嫁给其他男人，哪有嫁给知根知底的李鸿泰安全？”

梁心一边跟着母亲学着制作嫁女饼，一边心想着待会儿给吴清远打个电话，就说明天去市里接他回朗村，以后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想想以后可以住着父亲的老屋子，还能在村里做点小买卖，梁心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只是想起吴清远怀疑一峰不是自己的种，又嫌弃当年她跟张学有之间有过夫妻之实，这些年吴清远在夫妻生活方面一直冷淡她。想起这些点点滴滴，梁心就不是滋味。

自从吴清远腿脚残疾了，两人之间更是没有一点点的夫妻之实。年轻的时候，她曾经以为人到了五十出头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了，如今才发现大错特错。想起往后要继续守活寡，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2

很快，陈素芬她们将一千盒嫁女饼全部制作完成，送到了梁茶的公司。

梁茶和阿杰这次不打算和物流公司合作，他们商量以后决定亲自送货到广州那家企业。一千盒嫁女饼如果走物流，虽然朗村到市里算是同城，物流费还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虽然公司正值创业初期，梁茶的初衷还是希望村民得手的利润可以最大。阿杰有些心疼租货车的钱，梁茶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格局”。阿杰却不以为然，回了他三个字，“冤大头”。公司的小美也心疼老板自己垫钱租车，亲自送货上门，送了他两个字，“倒贴”。

梁茶告诉他们，这周五香港那对明星情侣第二天中午到广州办理酒店入住，明星经纪人说上午十点来朗村接光耀叔他们去市里汇合。这是光耀叔第一次出门替人量身定制裙褂，他打算和阿杰陪光耀叔一起去见那对明星情侣。

一是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和那对明星情侣谈谈推广中式婚礼、中式裙褂的细节，看看如何借助他们明星效应，帮忙宣传粤绣钉金绣技艺，推广光耀叔改良之后的新中式龙凤裙褂。

二是他打算帮光耀叔再接些业务，如今的中式婚礼也会有伴娘团和伴郎团，他打算问问那对明星情侣，有没有打算给他们的伴娘伴郎们各自做一套裙褂，这样婚礼现场会有中式婚礼的仪式感。光耀叔的店里也可以一直有事情做，还能让学徒跟着一起练练手。

几个制作嫁女饼的婶子又叫了几名村里的婶婶，大家一起帮忙打包，很快一千盒的嫁女饼全部打包完成运到了货车上。

梁茶将货车门锁上，看着几个婶婶满眼感激，“各位婶婶们，这次多亏有你们帮忙，不然陈阿奶根本来不及制作这么多的嫁女饼。刚才我都检查过了，每一块嫁女饼都完好无损。”

“这孩子，客气啥？我们又不是白帮忙的，素芬婶子分我们钱呢！”

“梁茶，以后村里有什么活，你都叫上我们，让婶子们赚点外快。”

六婶看着梁茶一头大汗，递上一张纸巾，“孩子，擦擦汗吧，别太拼了。”

六婶一辈子未婚未育，一直都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这次一千盒嫁女饼，六婶并不是冲着分钱去的，而是为了支持他的事业。

“放心吧，六婶，年轻人不怕累！您这两天赶紧准备一下，两天后有人来谈定制剪纸窗花的业务。”说完，梁茶和阿杰两人再次检查了车门，确保无误之后，开车去了保胜叔的果园。

梁保胜两口子请来了不少村民帮忙摘果子、挑拣坏果和烂果丢弃一旁，打包装箱，赶在梁茶他们去市里送货，保胜叔他们已经打包好了荔枝和龙眼各一千箱。

看见梁茶开车过来，不等他开口问，保胜叔拍着胸脯保证：“梁茶，你们放心，这里面绝对没有坏果、烂果，保证都是最新鲜的果子。”

梁茶和阿杰这下放心了，村民们一起将货物都搬上了大货车。不少村民看见梁茶给村里一下子接了这么大的订单，求合作的心意更是势不可挡。两人在村民们夹道目送的路上，带着嫁女饼、荔枝、龙眼离开了朗村。

路上，阿杰坐在副驾驶一脸兴奋，刚才村民们渴望一起合作的表情，让他心中大爽。之前他们主动求合作，村民们都不太乐意。现在看到身边人赚钱了，一个个都开始眼红了。果然，这就是人性，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带动一批人。

车子路过家辉的家门口，两人看见嘉怡、刘婷婷、王正豪三人被一大家子人给轰了出来。

刘婷婷身体一个踉跄，险些就摔到在了地上，阿杰看得心急如焚：“梁茶哥，村里之前一批支持老屋改造的村民，现在闹情绪了，不少人都反悔了。家辉和阿天他们几个小年轻，前些日子不干活成天在家里加建房屋。原本以为可以多得一些赔偿款，现在发现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个节骨眼上，嘉怡姐去找他们谈老屋改造的事情，他们心里肯定一万个不乐意，干脆把一肚子气都撒气撒在他们身上了。”

梁茶开车从嘉怡身旁经过，看见她满脸写着心累和无奈。他知道村里的工作不好做，跟村民打交道没那么容易。嘉怡的个性也很难和村民打好交道，她外表柔弱，但是气质太过坚硬，像一只随时防御的刺猬。

“村民在利益面前，很多事情都不会退让，嘉怡他们工作短期之内不太好进展。村民分红模式合作需要村民一起努力建设加家乡，在没看到实际利益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会乐意的。”

阿杰看出梁茶脸色心疼，故意打趣道：“哥，你是不是心疼嘉怡姐了？要不发挥你的人格魅力和村民的喜爱度，帮帮嘉怡姐他们吧？你亲自出马，村民多多少少会听进去一些。昨天村委会和投资方的大道理，村民们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你说了几句，才替他们解了围。嘉怡姐太清冷了，和人交流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村民们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她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嗯，她这些年都在外面读书、工作，和村里人本就走得不太近。村委会、投资方、项目组的嘴皮子即便再厉害，村里的地头蛇们真要是不愿意让他们进场竣工，他们也没法顺利进行下去。”

阿杰一脸看破笑了笑，“哥，你喜欢嘉怡姐这件事，我们几个都看得出来。”

梁茶歪着脸，问：“我脸上写了我喜欢张嘉怡这几个字吗？”

“哈哈，你看嘉怡姐的眼神和看我们完全不一样，你看嘉怡姐的时候，眼神含情脉脉，感觉都要拉丝了。”

“去去去，我怎么觉得你看刘婷婷的眼神才要拉丝呢！怎么了，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阿杰并不否认：“我对刘婷婷是一见钟情，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很像是我未来的老婆。可人家不会看上我这个乡村穷小子，她身边那个小王和她看着就挺般配的，两人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像我........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报考成人本科啊？我这学历自己都嫌丢人。”

梁茶笑道：“阿杰，不要那么自卑，有位艺术家曾经说过一段名言。他说，大学毕业不一定就是有文化，它只是代表一种资格或是证明你的学历，但绝不代表你有文化，因为文化是一种素养，是一种境界。阿杰，在我心里你很有文化。”

“嘤嘤嘤，哥，我爱你。”阿杰故作一脸感动，“下辈子我要是女人，我一定要到追你。”

“恶心！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两人嬉嬉笑笑，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来到了广州那家企业，将一千盒嫁女饼交给了对方采购负责人。阿杰原本以为货送到了就可以走了，没想到梁茶一边发烟一边将对方负责人拉到一旁，还将阿杰支开了。

阿杰有些纳闷，不明白梁茶在搞什么。半晌之后，梁茶上前勾着他的脖子，一脸人逢喜事精神爽，阿杰急得问：“哥，你们刚才到底说什么了啊，别卖关子了，快说！”

“刚才我跟这家企业工会负责人谈了合作，把接下来三年的福利都已经谈好了。”

“三年？哥，你太厉害了吧！”

“他们答应每年采购两次嫁女饼和水果，每一种食品各两千箱。”

“哇，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面都是人情世故，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个重大传统节日，人家能给我们两次机会，我们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对吧？”

阿杰瞬间明白了，“刚才你们私底下谈分成了？他是不是想要拿回扣啊？”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人情世故，也是规矩，多学着点。”

阿杰点了点头，思考着里面的人情世故，突然发现路程不太对，“哥，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来都来了，马上到饭点了，咱们去找晓阳吃饭吧！”

“妙啊，哥，晓阳作为东道主，今天让他请咱们吃一顿大餐。”

两人开车来到花都区民政局，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与四周中规中矩的行政单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杰一脸羡慕，他知道这里面上班的都是高学历。“我怎么觉得晓阳在这里上班，有点像天上的姻缘月老。哥，你快点给晓阳打电话吧，我肚子都饿了，早晨没吃饱。”

“吃货！”梁茶笑了笑，坐在车里打了个电话给晓阳。

梁晓阳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接到梁茶的电话，一脸的兴奋：“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联系我了？”

“晓阳，我和阿杰刚把货送到人家厂里，这会儿已经在你们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了。阿杰说来都来了，给你这个月老一个表现的机会，让你请客做东，请他吃顿大餐。”

晓阳一听，立马激动道：“你们来市里啦？等我，我马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