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后记·四

乱尸领的空气,有种独特的味道。

是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落叶,还有夜幽兰那股淡淡的甜香,混合在一起。

这是家的味道。

丧尸老菲尔哼着几百年前流行的小调,正小心翼翼地打理着他那片发光的尸苔。

不远处,“碎核”噗噜噜,一小堆活化的骨头渣,咕噜咕噜地滚了过去,留下一地细密的骨粉。

一个安详的,甚至有些懒散的午后。

梅林·邓布利多走在用墓碑铺成的小径上。

脚步无声。

了望塔上的骷髅巡林者“断箭”看见了他,眼窝里的魂火闪了闪,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他在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前停下。

几株夜幽兰在门边安静地开着,幽蓝的微光,给这片永恒的暮色,添上了一抹生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整洁。

一个骨骼温润如月色的少女,正坐在木桌前,认真地擦拭着一块灵魂水晶的碎片。

她穿着一件由裹尸布改造成的简约长裙,头顶戴着夜幽兰编成的花环。

眼窝里,是一对柔和的,浅金色的魂火。

是瑟菲。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动作停顿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那对金色的魂火,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一阵微风吹过。

“梅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不说话的干涩。

“你回来了。”

梅林笑了,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回来了,瑟菲,好久不见。”

瑟菲放下手里的灵魂水晶。

那对金色的魂火就那么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喜悦与好奇。

“是好久了。”

她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现在,整个亡灵界都在传你的事迹。”

“哦?”梅林挑了挑眉。

“他们说……你一个人,创建了那个……虚妄教派,平息了凛冬帝国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战乱。”

瑟菲的语气里,全是崇拜。

“还,还顺手把那个臭屁的亡灵君主,按在地上摩擦了个遍。”

梅林闻言,轻笑出声。

“传言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真正厉害的,是我的朋友们。我只是个打下手的。”

“可是他们都说,是你的功劳!”

瑟菲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急切,那份羞怯在激动中被暂时忘却。

“你快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好想听。”

梅林看着她,看着她那对金色魂火里,纯粹的,不染杂质的好奇。

他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都是些无聊的事情事。”

他顿了顿,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不过……如果你想听故事的话。”

梅林看着她的眼睛,神情变得柔和下来。

“我可以给你讲讲,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一个没有魔法,没有神明,但同样精彩的世界。”

……

虚无是一片海洋。

梅尔莫斯与维斯蒂亚并肩遨游。

他每一次摆动那强健有力的鲸尾,身后便诞生一片炽热的星云。

她每一次划动那修长雪白的手臂,指尖便流淌出一条璀璨的银河。

宇宙,在他们的共游中,不断新生。

他们游到了那棵贯穿了所有维度的世界树后。

梅尔莫斯停了下来。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虚无中投下温柔的阴影。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维斯蒂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海洋般的包容。

“你读完了大学。”

“感觉人类的世界怎么样?”

维斯蒂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雪白的身躯,像一尊沉在深海的珊瑚雕塑,冰冷又美丽。

银白色的长发,在虚无中无声地漂浮。

过了很久。

她那双淡红色的眼瞳,才转向他。

“和虎鲸的族群,没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很轻,像深海里遥远的回音。

“同样有很多烦恼。”

梅尔莫斯向她靠近了一些。

他身上那股属于野兽的,原始而温暖的气息,将她笼罩。

“你有什么烦恼?”

维斯蒂亚看着他。

看着这个将她从永恒的孤独中,打捞起来的男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你在,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于满足的安宁。

但她顿了顿。

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非要说的话……”

“我想和你生一个孩子。”

“看着她学习。”

“看着她成长。”

虚无,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新生的宇宙,停止了膨胀。

燃烧的星云,凝固了光焰。

梅尔莫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一颗恒星,在冰冷的深海里,轰然炸开。

“那就开始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承诺。

梅尔莫斯吻住了维斯蒂亚。

他们的身体,在虚无中紧紧纠缠。

世界树的枝桠上,绽放出了第一朵,前所未有的花。

……

电影院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巨大的银幕上,男主角正抱着浑身是血的女主角,仰天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背景是五毛钱的特效爆炸,火光把男主角的脸照得油光锃亮。

烂片。

毫无疑问的史诗级烂片。

谎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银幕,眼神没有焦点。

眼泪就那么淌下来,没声音,也没抽噎,只是安静地,一串一串地,顺着脸颊往下掉。

好像坏掉的水龙头。

“咔嚓。”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咀嚼声。

梅根翘着腿,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座椅里,百无聊赖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

又一颗。

“咔嚓。”

她嚼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谎言。

然后,她把怀里那桶巨大的,还冒着热气的爆米花,往前递了递。

“来点儿?”

梅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谎言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她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动作有点粗鲁,像是想把那些不听话的眼泪,硬生生按回去。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探进了那个温暖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纸桶里。

抓了一大把。

爆米花被她塞进嘴里。

很甜。

也很咸。

她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嚼着。

“咔嚓,咔嚓。”

这个时候。

一个女人,正从影厅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同凝固的月光。

她的身体,完美得如同古希腊的雕塑,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美感,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绝望魔女赫利俄丝。

她停在了过道里,目光落在梅根和谎言身上。

她问。

“这里有我的位置吗?”

梅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她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银幕上那拙劣的表演。

“我们这儿。”

她含混不清地说。

“不欢迎制造绝望的女士。”

赫利俄丝的目光,从谎言身上移开,落在了梅根的侧脸上。

她的声音,和她的身体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您可真是无情。”

话音刚落。

另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赫利俄丝的身后。

白发,白瞳。

是梅塔。

他看着赫利俄丝那孤寂的背影,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就让我一个人来承载绝望吧。”

他的声音很轻。

他张开双臂,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那个一直痛苦着的女人。

赫利俄丝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梅根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银幕上移开。

她啧了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说。”

“儿少不宜的事情就离我们远点儿。”

她用下巴指了指梅塔和赫利俄丝的方向。

“这里是公共场合。”

梅塔抱着赫利俄丝,转过头。

他看着梅根,脸上是那种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

“只是看电影而已。”

梅塔没有松手。

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将那个还在僵硬的女人,带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赫利俄丝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但她还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坐了下来。

就坐在梅根的旁边。

梅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咔嚓。

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格外刺耳。

梅塔也坐下了。

他坐在赫利俄丝的另一边,将她和梅根隔开。

谎言坐在梅根的另一侧。

四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四个互不相识的,孤独的怪人。

银幕上那部烂片的片尾曲,终于在一片哀嚎中结束了。

灯没有亮。

没有人离开。

几秒钟后。

银幕再次亮起。

一部新的电影开始了。

看片头,是部喜剧。

浮夸的音乐,鲜艳的色彩,演员们挤眉弄眼,说着自以为有趣的笑话。

台下。

赫利俄丝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旁边的谎言,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决堤。

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发出声音。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银幕,任由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衣服上。

梅根啧了一声。

“这可是喜剧诶。”

她把怀里的爆米花桶,又往谎言那边推了推。

“吃点甜的,能治百病。”

谎言没有看她。

她只是伸出手,机械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甜味和咸味在口腔里炸开。

眼泪流得更凶了。

梅塔没有看银幕。

他也没有看梅根。

他只是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身边的赫利俄丝。

看着她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安慰。

没有拥抱。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座沉默的山,一片包容的海。

用自己的存在,为她隔绝了整个世界。

喜剧结束了。

马上,又一部电影开始。

一场又一场。

只是有两位一直在哭泣。

……

银幕,终于彻底黑了下去。

刺眼的,惨白的灯光,毫无预兆地亮起。

将影厅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空荡荡的爆米花桶,被泪水浸湿的纸巾,还有四个格格不入的怪人。

谎言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就那么安静地,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走出了放映厅。

赫利俄丝还坐在那里。

她肩膀的颤抖,终于停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痛苦,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凝结成冰冷的坚冰。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她看着梅塔,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姿态懒散的梅根。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梅根伸了个懒腰,紫色的长裙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

她看着赫利俄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用谢。”

她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属于神性的愉悦。

“毕竟,绝望的滋味,确实不错。”

赫利俄丝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

“您还是如此热衷于男女之间的事情。”

她看着梅根,眼神里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如果想要品尝我的话。”

赫利俄丝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就找一家无人的电影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