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扎根死地星尘低语与谐振序曲

密封罐内的银色颗粒,在实验室的隔离力场中静静地悬浮、闪烁。它们的行为模式既不像已知的任何微生物,也不像纯粹的物质颗粒。林克调动了庭院所能提供的最高精度的扫描和分析设备,试图解读这些“不速之客”。

能量频谱分析显示,这些颗粒内部蕴含着一种极其独特且稳定的能量签名,不同于“园丁”的冰冷秩序,也不同于“初火”的蓬勃生机,更不同于利维坦的深海幽能。它是一种……近乎中性的,带着某种古老、淡漠的信息承载特性的波动。

结构扫描则更加令人困惑。颗粒并非由常规的原子分子构成,其内部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不断自我参照和折叠的微观结构,仿佛每一个颗粒都是一个独立的、微缩的克莱因瓶,内部空间远大于外部观测。这完全违背了已知的物理法则。

“无法解析其物质构成。”安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充满乱码和无法识别符号的数据流,眉头紧锁,“能量签名稳定,未检测到攻击性。但它们的结构……哥哥,这像是某种……人工造物?或者说,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所‘分泌’的?”

林克凝视着那些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星尘,莱娜意识碎片中那句“小心……‘寂静……’”在他脑海中回响。这种近乎完美的中性,这种超越常规物理的结构,是否就是“寂静”的一种表现形式?

“进行信息熵接触尝试。”林克决定冒险。他操控一支极其细微的能量探针,模拟着颗粒本身能量签名的波动,极其缓慢地靠近其中一颗颗粒。

就在探针的能量场与颗粒表面接触的刹那——

没有爆炸,没有排斥。那颗被接触的银色颗粒骤然停止了闪烁,其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到肉眼无法分辨的、不断流动变化的奇异符号!同时,一股庞大、杂乱、充斥着无法理解意象和逻辑碎片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能量探针反向涌来!

这股信息流中,夹杂着破碎的星系影像、扭曲的生物形态、完全陌生的数学公式、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时间尽头的……悲伤与漠然混合的情绪。它不像是有意识的沟通,更像是一个巨大存在无意识间散逸出来的、未经整理的“思维碎片”或者说“记忆残渣”。

实验室的主屏幕瞬间被这些混乱的信息覆盖,警报声响起,提示系统正在承受巨大的信息过载风险。

林克立刻切断了能量探针的连接。那颗颗粒恢复了缓慢的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股短暂冲击带来的信息碎片,已经留在了系统的缓存区内。

“立刻分析已捕获的信息碎片!优先筛选可识别模式和有逻辑关联的部分!”林克下令,同时加强了对密封罐的隔离等级。这些星尘,果然是某种信息载体,或者说,是那个未知存在的“细胞”或“孢子”。它们的危险性不在于直接的物理破坏,而在于其携带的、足以冲垮寻常意识的海量未知信息。

安娜立刻投入到对信息碎片的分析工作中。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强大的信息过滤能力,如同在泥石流中寻找可能存在的金粒。

与此同时,医疗舱内,莱娜的状态在生态能量和古书信息流的持续滋养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她的脑波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低水平的、但相对稳定的波动模式。冰封的识海中,那些银色的意识光点也变得稍微明亮和稳定,不再轻易地被钢印的寒潮彻底扑灭。

林克分出一部分心神,将刚才从星尘中捕获的、那股蕴含着“悲伤与漠然”的情绪基调,与莱娜意识碎片中关于“织网者非敌非友,观测之眼”的信息进行比对。他发现,这两种情绪和认知,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相似性。都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者视角,只不过星尘源头的情感更加古老、更加……空洞。

“观测之眼……”林克若有所思。难道那个发出脉冲、散落这些星尘的未知存在,与莱娜提到的“织网者”是同类?或者,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观测者”?

这个猜想让他心生警惕。如果他们同时被“园丁”(秩序的维护/破坏者)和“观测者”(冷漠的记录者)所注视,那么他们的任何行动,都可能是在两个甚至更多庞然大物的眼皮底下进行。

就在他思考之际,安娜那边传来了进展。

“哥哥,从信息碎片中筛选出了一段相对完整的……影像记录!”安娜的声音带着震惊,“看起来……像是一颗星球的……诞生与死亡加速过程!”

主屏幕上,一段模糊而跳跃的影像开始播放:

炽热的星云凝聚,行星形成,蓝色的海洋覆盖表面,简单的生命在潮汐池中萌发……生命飞速演化,复杂的生态系统建立……智慧文明诞生,他们建造起辉煌的、融合了生物科技与金属结构的城市,能量网络如同神经般遍布全球……然后,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灾难,或许是内乱,或许是外敌?影像在这里极度扭曲……只见星球的颜色迅速变得灰败,所有生命迹象在极短时间内消亡,最终,星球本身也开始解体,化为一片弥漫的尘埃云……整个过程,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在这段影像的末尾,伴随着星球彻底化为尘埃的瞬间,捕捉到了一句极其微弱、仿佛背景噪音般的、非人语言的“叹息”,经过初步破译,其含义接近于:“……又一个样本……记录完毕……熵增恒定……”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这段影像,以及那句“叹息”,透露出的信息令人不寒而栗。这些星尘,或者说它们背后的存在,似乎在……观测并记录着宇宙中文明的生灭,如同科学家记录培养皿中微生物的兴衰?而那句“熵增恒定”,则带着一种对万物终将走向热寂的、冰冷的接受。

“它们……是宇宙的‘记录员’?”安娜的声音有些干涩。

“或者,‘收割者’的先行官。”林克的声音低沉。他想起了卡尔留下的关于“园丁”修剪杂草的比喻。或许,“园丁”是主动的修剪者,而这些“观测者”,则是被动的记录者,共同构成了这个宇宙某种残酷循环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这些星尘的出现,意味着他们所在的这片虚空,并非绝对的安全区。那个未知的存在,可能正在某个他们无法感知的维度,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以及下方被囚禁的“初火”。

压力,无形中又增加了一重。

林克将星尘的分析结果和影像资料归档,并将其标记为最高优先级,与“园丁”、“初火”、“忘川”并列。他意识到,想要打破循环,他们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园丁”这一个敌人。

他重新将主要精力放回对禁锢场“疲劳点”的研究上。莱娜提供的“心之回响需共鸣”以及星尘带来的关于“观测”的启示,让他对即将进行的“谐振投送”行动有了新的思考。

或许,投送侦察粒子的目的,不应该仅仅是获取数据,更应该是去……“倾听”?倾听“初火”的回响,感受其被囚禁的状态,理解其本质,从而找到真正与之共鸣,并可能将其释放的方法?

他调整了侦察粒子的设计参数,强化了其被动感应和记录“回响”的能力,削弱了其主动扫描的功能。同时,他根据“忘川”计算提供的最新模型,以及莱娜意识稳定后提供的、关于能量共鸣的细微感知数据,重新设定了谐振的能量频率和波形,力求更加柔和,更加贴近“初火”可能产生的自然波动。

“准备进行第一次‘低干预谐振’测试。”林克通知安娜,“目标,验证调整后的参数能否安全地打开极短暂的能量通道,并测试侦察粒子的被动感应灵敏度。”

“明白!所有系统就位!”安娜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紧急中止协议的按钮上。她知道,每一次对禁锢场的试探,都像是在沉睡的巨龙身边行走。

幽邃的星辉在林克手中汇聚,通过水晶基座,转化为一道极其凝聚、频率被精确调制的能量脉冲,如同一声轻柔的呼唤,射向那片庞大禁锢场上,那个微不足道的“疲劳点”。

这一次,能否带来不一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