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裂隙微光

水文监测站比预想的还要破败。

它隐蔽在一个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狭窄山坳入口,入口处原本的铁门早已锈蚀脱落,半掩在厚厚的腐叶之下。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堆放着倾倒的仪器架、散落的纸质记录(早已烂成糊状)、以及几个空荡荡的铁皮柜。里间似乎是值班休息室,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一张破桌子,墙角还有个破损的洗手池,水管早已干涸。

但这里至少干燥,能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隐蔽。厚厚的山岩和茂密的植被将这里遮蔽得严严实实,连光线都透不进多少,只有入口处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暂时安全。”翼仔细检查了内外,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野兽活动的痕迹,也没有隐藏的监控设备(至少以他们的手段检测不到)。他示意零守住入口,自己则疲惫地靠坐在墙边,开始处理身上崩裂的伤口。

雁北归将鹞子和鸣瞳安置在里间相对干净的角落。鹞子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吓人。雁北归翻出最后一点急救药品——几片抗生素,一点止血粉,以及一小瓶葡萄糖注射液(从气象站找到的,所剩无几)。他先给鹞子注射了葡萄糖,又用仅剩的干净水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鸣瞳蜷缩在哥哥身边,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半块金属片,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刚才那场意外的“反制”,以及脑海中浮现的冰冷指令,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对自己身体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租住着陌生房子的房客,而房子的原主人(第七实验室)留下了无数隐藏的开关和密道,随时可能夺回控制权。

“鸣瞳,”雁北归处理好鹞子,温和地看向他,“看着我。”

鸣瞳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惶惑。

“深呼吸。感受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现在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在做。”雁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些指令…它们只是工具,是刻在你身体里的记忆。就像你学会骑自行车,即便很久不骑,身体也记得那个平衡感。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谁在使用它,为了什么目的。”

“可我…控制不了。”鸣瞳声音沙哑,“它们自己就跑出来了…如果我…如果下次,它们让我伤害你们…”

“那就学会控制。”刘乐黎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在鸣瞳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枚“?”纹金属片,此刻它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微光。“我的‘火种’里,有很多关于旧时代精神训练和意识锚定的资料。虽然不完全适合你的情况,但原理相通。你需要建立一个更强大的‘自我’核心,来驾驭那些外来的指令碎片。你的‘商’音之力——那份属于你自己的、高亢不屈的意志——就是最好的基石。”

“我…能行吗?”鸣瞳看着刘乐黎手中的印记,又看向自己颈间冰凉的密钥痕印。

“你必须行。”刘乐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第七实验室的工具。你是鸣瞳,是鸣魅的哥哥,是我们的同伴。记住这一点,用它来对抗那些冰冷的代码。”

鸣魅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哥哥冰凉的手指:“哥,我信你。”

鸣瞳看着妹妹信赖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疲惫却坚毅的同伴们,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恐惧仍在,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责任感和反抗意志,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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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零在入口处设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陷阱——用细藤连接着几个空罐子。她回到里间,看到刘乐黎正闭目凝神,似乎在与“火种”沟通。

“有什么发现吗?”零低声问。

刘乐黎睁开眼,眼中数据流光一闪而逝:“关于这个水文监测站…不只是监测站那么简单。‘火种’数据里,它有一个隐藏代码:‘余烬-哨点γ’。这里是‘余烬’组织的一个前哨观察站,负责监控这片区域的地质和水文异常,同时…也监测第七实验室的地下活动迹象。”

“地下活动?”

“第七实验室的主要设施,大部分建在地下深处。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复杂,有大量溶洞和旧时代挖掘的矿道。监测站里…应该有一个隐秘的入口,通向一个小型的地下观测室,那里有更完整的设备和一些可能尚未失效的记录。”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

“入口在哪里?”翼立刻问。

刘乐黎指向外间那堆倾倒的仪器架后面:“根据结构图,在那面墙后面。需要特定的开启顺序…或者,蛮力。”

翼和零合力搬开沉重的仪器架。后面的墙壁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布满了霉菌和水渍。刘乐黎走上前,用手在墙面上摸索,感知力渗透进去。

“这里…有一个旧式的机械密码锁,连着自毁装置。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小范围坍塌。”刘乐黎皱眉,“密码…‘火种’里没有记录。但‘余烬’的信标提到‘星火不灭’…也许是个提示?”

“星火不灭…”雁北归沉吟,“会不会是某种信念口号,或者…坐标?”

“试试看。”零提议,“反正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

刘乐黎将手掌贴在墙面上某个看似普通的凸起处,尝试着将“?”印记的微弱能量,以“星火”的意象——微小、顽强、不息——的频率注入。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旧时代通用的应急密码、hUo的识别码…依旧无效。

就在众人有些气馁时,一直沉默的鹞子,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水…”

“鹞子?”雁北归连忙俯身。

鹞子没有睁眼,只是嘴唇翕动,重复着:“…水文…密钥…净…流…”

刘乐黎猛地醒悟:“水文监测站!它的核心功能是监测水流!‘星火不灭’…可能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指‘数据流不息’!密码可能和水文数据有关!”

他再次将感知沉入“火种”,快速检索关于这个监测站的原始设计资料和标准操作流程。很快,他找到了一串被标注为“初始校准参数”的数字序列,这串数字与站外三条季节性溪流的百年平均流量、以及地下含水层深度数据有关。

他将这串数字,以特定的节奏和能量波动,通过手掌注入墙面。

“咔哒…咔哒咔哒…”

墙面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一块约一米见方的墙体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阶梯,一股陈腐但不算污浊的空气涌出。

“成功了!”零惊喜道。

翼点燃最后一根照明棒,率先走了下去。阶梯不长,大约十几级,下面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墙上挂着几张已经严重褪色、但依稀可辨的地质剖面图。控制台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储物柜。

控制台的屏幕是暗的,但翼尝试着摇动了一下手摇发电机的把手(旁边连着一个小型发电机),屏幕竟然闪烁了几下,亮起了极其黯淡、充满雪花点的光!

“还有残存电力!”雁北归也跟了下来。

刘乐黎走到控制台前,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文本界面,光标在闪烁。他尝试输入几个基础命令,系统居然有响应!虽然大部分功能模块都已损坏,但日志记录和基础数据查询还能勉强运行。

他调出了最后的日志记录。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戳停留在旧时代灾难爆发后大约第三年。

“…余烬哨点γ…汇报…地下震动频率增加…来源深度…约-1200米…与第七实验室‘深潜者’项目预计位置吻合…”

“…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非标准兽化反应…能量读数…有序…高聚合…警告:可能为新型可控改造体…”

“…外界红雾浓度持续上升…与地下能量波动呈正相关…假设:第七实验室可能在主动引导或利用红雾…”

“…补给将尽…坚守指令…直至…星火…传递…”

日志到此中断。最后一条记录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已经几乎淡去的字迹:

“后来者,若见:柜中有物,或可助你。小心‘深潜者’。愿火种长明。——守夜人,顾长明”

又是顾长明!这位最后的守望者,竟然也曾是“余烬”的一员?或者说,“余烬”和“方舟之锚”的守望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翼打开了那个小储物柜。里面东西不多:两套叠放整齐、虽然陈旧但完好的旧时代野外作业服;几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是已经过期的无菌注射器和一些基础药物(虽然过期,但真空密封,或许还能有点用);几块老式的高能量压缩口粮;最重要的是——一个小型的、带有手动充电功能的便携式医疗检测仪,以及三块封装完好的、标着“低功耗长效”字样的能量电池!

虽然东西不多,但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尤其是医疗检测仪和能量电池,能让他们更好地监控鹞子和鸣瞳的状况,或许还能尝试一些简单的治疗。

“顾长明…他给我们留了路。”雁北归感慨道,抚摸着那些物品。

“但他也警告了‘深潜者’。”刘乐黎面色凝重,“第七实验室在地下深处进行的项目…听起来比兽化士兵和生态哨兵更可怕。‘有序、高聚合’的生物信号…那会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没能力去探究。”翼将有用的物资小心打包,“我们的目标是‘回声穹顶’,拿到可能治愈鹞子和稳定鸣瞳的方法,然后远离这片区域。”

(关键补给与警告:获得过期但可用的药品、口粮、医疗检测仪和能量电池,同时得到关于“深潜者”的警告,暗示第七实验室更深层、更恐怖的秘密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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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这个小小的地下观测室稍作休整,分食了一点压缩口粮,补充了水分(观测室角落有一个手动压水井,竟然还能压出少量清澈冰凉的地下水)。雁北归用医疗检测仪为鹞子和鸣瞳做了初步扫描。鹞子体内的污染扩散比预想的慢,但生命力仍在持续流失;鸣瞳的神经系统显示出异常活跃的多个节点,印证了指令集的存在,但暂时没有失控迹象。

“我们需要至少一天,不,两天的休整。”雁北归判断,“让鹞子稳住,让鸣瞳初步适应和控制,让我们所有人都恢复一点体力。否则,走不到‘回声穹顶’。”

翼同意了。这个隐蔽的观测室是目前最理想的休整点。

夜幕降临。

入口被重新封闭,只留下细微的通风缝隙。照明棒熄灭后,观测室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刘乐黎靠坐在墙边,没有入睡。他借助“火种”的微光,在意识中继续梳理那些庞大的数据。顾长明的名字频繁出现,将“方舟之锚”、“余烬”、甚至可能还有“回声穹顶”串联起来。这个旧时代的守望者,究竟布下了多少后手?他最终选择在“锚点”孤独死去,又将希望寄托于谁?

还有第七实验室的“深潜者”…那地下深处的有序生物信号,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声。不是来自脚下深处,而是来自上方,来自他们来时的那片森林。

很轻微,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在移动,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物。

是delta小组的监视者吗?他们在周围徘徊?还是…别的什么?

刘乐黎没有声张,只是更加绷紧了神经,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他知道,这短暂的喘息,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被来自黑暗的下一阵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