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禁足
成筠河的声音飘过来:“星儿,孤记得他的眼睛,在禹杭的街头,他的刀离孤很近很近。人在生死关头,记忆总是格外的好——”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继续说:“那时,你挡在孤的前面,让孤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能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舍命。”他没有再说下去。似乎每一个字眼都是对我的讽刺。
案上放着的是王项递上去的供词。王项把五云山的土匪全部抓起来秘密拷打。人那么多,他逐个击破,难免有嘴不牢的。有人禁不住,把知道的,说了出来。从我第一次被抓去五云山,到胡通的赠刀,到我去五云山上求助,再到胡通带着人马下山假意刺杀当时还是宣王的成筠河。
一切都清清楚楚。王项煞费苦心,这张网已编织多时,从天撒下。
我张张嘴:“筠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星儿,你能不能告诉孤,你为什么以这种方式蓄意接近孤?”
“那时候,菜头被东宫的人捉去,我,我,我没有别的办法。筠河……”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孤的身份对吗?”
“嗯。”
我看到他眼里的温热一点点散去。
“你与孤的偶遇全都是装模作样的?你满脑子想的只是利用?”
我摇摇头。
他用手扶着头。我走上前去:“筠河,是不是头又开始疼了?小酉,唤医官来,陛下头疼症犯了。”
成筠河一把推开我。
王项见成筠河对我态度的转变,眼神里流露出得意之色。
我走到胡通身边,推开那个踩着他的侍卫。“胡通,你受了不少苦吧?”
他咧嘴笑笑,摇摇头。
我一把扯掉他的衣裳,果不其然,他身上满满的,新伤摞着旧伤。有一道鞭痕,三尺多长,肿得老高,伤口溃烂了,流着脓。一看就是在鞭笞过后,往伤口上洒了辣椒水。怎样的丧心病狂。
我向成筠河喊道:“筠河,不,圣上,您看看,王项王大人就是这么严刑拷打他们的,这样逼出来的供词可信吗?”王项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非常之人当使用非常手段,微臣思虑到此人曾欲刺杀陛下,才动用严苛之刑。微臣一心为了陛下——”
“是吗?王大人,任你御前巧舌如簧,恐怕也抹杀不了你王家与废太子的勾结!”我与他针锋相对。
“贵妃娘娘慎言,您不能因为私愤而如此冤枉微臣,此等惊天大事,您可有证据?”
“证据就是……”我刚想说出沈昼所递交的资料,可一想,不妥,成筠河本来就极其厌恶玄离阁、厌恶沈昼,再加之二爷的死士在逼宫之时叫嚣的那句“玄离阁沈昼与乾坤殿掌事陆芯儿勾结谋反”,若此刻我拿出这份资料,成筠河不仅不会相信,反倒会对沈昼生出更大的反感。认为沈昼被贬后还不消停,搅弄风云,诬陷重臣。
而且,这就透露出我与沈昼不寻常的亲近,更加映衬了王项诽谤我的话,让成筠河以为我“亲络朝臣,野心勃勃”。
对付王项,不能鲁莽,得思索一个万全之法,才能一击而中。
于是,我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成筠河看了看王项,又看了看我,说道:“王卿,此事就到这里为止,莫要再提了。”王项连忙答:“是。”他的目的,就是离间我与成筠河。现在成筠河已经开始怀疑我、猜忌我,他的目的达到了。
站在一旁的胡通突然从侍卫的腰间抽出刀,这个举动令所有人都愣住了。王项见此,忙高喊着:“保护陛下!”
胡通拿刀指着成筠河:“你要怎样才可以相信陆芯儿?”他是乡野莽夫,山中盗匪,他对君王没有畏惧之心。他只记得,在五云山上,他说留我做压寨夫人。我说不可,做兄弟才行。他哈哈大笑,对,对,女人如衣服,兄弟是手足,咱们就做兄弟。他信奉关二爷,做人讲义气。他没什么头脑,粗枝大叶的,空有蛮力。可他想帮我。此情此景下,他只是想帮我。他不忍我孤立无援。
成筠河挥一挥手,王项领会,侍卫拿着弓箭,悄悄潜到了身后。
“不——”我大喊。
弓箭手拉弓放箭,射中胡通的心口。王项高喊着:“御前持刀,其罪当诛!”
胡通的大胡子颤抖着,他整个人倒了下来。
“胡通——”
他笑道:“对不起,陆芯儿,我还是没有帮到你。”这是胡通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眼泪像奔涌的河。我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握在手心。这把短刀陪我度过了宫中无尽的岁月,给我勇气。可赠我刀的人,就这么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我最爱的男人手中。
王项阴阳怪气地说道:“贵妃娘娘这般哀泣,恐有不妥,有损圣朝颜面。”我大喊一声:“衣冠小人,你闭嘴!”成筠河站起身来:“你竟会为一个土匪如此伤怀。孤越来越不懂你、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不知道你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我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我竟没有一丝力气再为自己辩解。疲倦了辩解,厌倦了辩解。我已经辩解得太多太多了。
“星儿——”成筠河走到我身边,他离我很近很近。他身上散发着姜花的气味,那是我前日用风干的姜花花瓣给他缝制的香囊。
“星儿,孤需要冷静。”
“陛下想要如何冷静?”我的声音轻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得不见踪影。
“这阵子,你就待在合心殿,哪儿也别去了。”
“陛下要将臣妾禁足是吗?”
说到“禁足”二字,我竟然笑了。
他转头,不再看我。
“你若非要这般理解,孤也没有办法。孤现在脑子里乱得很,你们都退下吧。”
王项连忙磕头告退。侍卫们把胡通的尸体抬走,内侍们拿湿毛巾擦着地上的血迹。眨眼工夫,一切都被抹去,不留一丝痕迹,就好像前一刻钟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成筠河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小酉小跑着去传医官。我向他拜了一拜,走出门去。
天上的日头真大,明晃晃的,晒得我有一刹那的晕眩。南飞连忙扶住我,她泫然泪下:“娘娘,您要挺住。宠辱不惊,东山再起。”
我摇摇头。我从未把成筠河对我的好,当作是“宠”。更未把今日之事,当作是“辱”。何来“宠辱不惊”?成筠河是我的亲人,我的一切。他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前朝后宫,虽众人叩拜,但真正与他一心的人,只有我。从头到尾为他考虑的人,也只有我。
我长吁一口气,跟南飞说:“回宫吧。”
我在合心殿的檐下,从晌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黑夜。南飞端给我一壶酒,我自饮自酌,喝得干干净净。夜幕降临的时候,我觉得我醉了。一个黑影闪进来,轻轻将一朵姜花戴到我的头上。是菜头。
他唤我:“大小姐。”
我看着他:“菜头,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此处了。”
“大小姐,我从来都没有走,一直在暗处看着你。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
我眯着醉眼看菜头。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大小姐,大小姐”地叫着我。
“菜头,我已经不是大小姐了,我是这宫中的女人,我是当今陛下的宠妃,算尽人心,不得自由,却什么都没算透。”
“大小姐,只要你想走,我随时都可以带你走。”
酒气涌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我站起身来,扶着柱子。
菜头悲伤地看着我:“大小姐,你清梦未醒。”
六月,在我无涯的苦闷中淌过。
长乐元年七月,宫中发生一件大事。七夕之夜,宫中灯火如昼,圣上头疼之症突发,恰宫中医官离宫休沐,众人皆慌。危急之时,有官家女凌桃蹊挺身而出,替上针灸。上愈,惊其医术精湛,留于宫中,封为昭仪。
凌昭仪乃国子监祭酒凌邺之女。国子监是朝廷教学的行政机构,国子监祭酒专门向学生们传授儒学经义。“桃蹊”乃“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
凌昭仪不仅家学渊源,医术精湛,且通歌舞管弦。
上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