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丧曲

“我要回去。”

菜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大小姐,你还是舍不得成筠河。可我不想让你回去。”

他想伸手过来拉我,我猛地往城墙下面跳。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所有的灯火都灭了。

他亦跳了下来,紧紧抱住我,我们掉落在草丛中,他垫在我的身体下面。

他扭过头:“大小姐,你竟这般决绝。”我爬起来:“菜头,你莫留在皇宫了,天高海阔,你走吧,过你的日子,娶一个好妻子。而我……皇宫是我的宿命……”

我没命地跑啊跑。一定要赶在小酉前面,回到合心殿。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御湖边抄近道。不过是半盏茶的工夫,我就跑到了合心殿,气喘吁吁。南飞看到我,张大嘴巴,旋即又急着问:“娘娘,您怎么又回来了?菜头大侠该怎么办啊?”

我不吭声,匆忙地换衣裳。南飞沉默,她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眉梢眼角写着担忧。她担忧菜头,也担忧我。

我刚换好衣服,门外小酉的声音就响起了:“贵妃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乾坤殿。”

南飞打开门。我笑意盈盈地问:“哦?酉公公,是陛下找我,还是旁的什么人找我呀?”

小酉尴尬地笑笑道:“是陛下想您了,听闻贵妃娘娘近来习学洞箫颇有进益,想请您去筵席上吹奏一曲。”

“好。”我笑着,嘱咐南飞拿上了箫。小酉见我答应得如此顺畅,好似有些意外。

一路上,他小声说:“娘娘,奴才是看着您跟陛下一路走来的,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就是一时想不开,跟您怄气呢,您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好几回陛下梦里都喊您的名字呢,奴才听得真真儿的……”

我打断他:“酉公公,你不必跟我说这些,陛下让我去吹箫,我好生吹就是了。你还怕我惹什么事端不成?”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小酉讨了个没趣。

乾坤殿,我万般熟悉的乾坤殿,此刻充斥着欢庆的味道。

成筠河的宠妃生辰,再加之有王项这层关系在,朝中的权贵们几乎都来了。

凌昭仪看我走进来,忙起身,装模作样地给我行了个大礼:“小小生辰,劳烦姐姐驾到。”

成筠河坐在人群中央,他看着我,却没有说话。我走上前去,拜了一拜:“圣上万安,听闻凌昭仪生辰,您叫臣妾来吹箫助兴,臣妾便来了。”

在座的那些权贵大臣一脸瞧好戏的神情看着我。

我看着成筠河,开始吹奏。

须臾,就发现凌昭仪脸上的神情不对。她很生气,奈何这样的场面又不好发作,她还得在成筠河面前装温顺、装贤惠、装大度呢。脸憋得通红,一双眼瞪着我。

我吹的是一首丧曲,民间给死人送葬的曲子。

满座哗然。

我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吹着。小酉欲拦我,成筠河摆摆手,示意他莫出声。他就这么听我吹着。一曲丧音毕,我笑眯眯地看着凌昭仪:“姐姐学艺不精,比不上曲艺班子的伶人们,让妹妹见笑了。”

凌昭仪不吭声,眼里似乎飞出无数个小刀片,齐刷刷地刺向我。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成筠河,此时开了口:“星儿,你的性子还是这样。”

“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我念到“无几相见”的时候,似乎触及了成筠河的心肠,他轻轻闭上眼。

“陛下,臣妾自六月以来,禁足在合心殿,想了很多很多。生命是莫测的,人生亦是莫测的,灾难来临的时候,便如雨雪一般不可阻挡。就如当年,清风殿的大火,您与先帝、与姜娘娘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这一生,您与臣妾见面的日子还有多少呢?臣妾想起,便万分悲伤,忍不住吹奏此曲。”我轻轻地说出这段话。

成筠河听了,颇为动容,他唤我:“星儿。”

“陛下。”

一段箫声,一段话,九曲回肠。似乎是一块砖,敲破了成筠河心底的门,令他忆起了诸多往昔。

他牵起我的手:“你说得很对,人事无常,得珍惜眼前能相伴的时光。星儿,你来,坐在孤的身旁。莫作丧音,咱们乐酒今夕。”

本是凌昭仪的寿筵,经这么一折腾,我似乎成了主角。众人看着我款款地坐到了成筠河的身旁,颇感意外。凌昭仪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喊我来吹箫,羞辱我一番,却不想让我趁这个机会跟成筠河亲近起来。

她越想越气恼。刚好,一个小宫女过来给她送披风:“晚间起风了,昭仪您披上吧。”凌昭仪借题发挥道:“本宫这还没凉呢!你们这起子短见之人瞎操心!”我温和笑道:“妹妹,你怀着身孕,火气莫太大,下人们也是好意,怕你冻着了。”

凌昭仪扫了一眼筵席上的权贵们,又看了看我,摸着肚子道:“贵妃娘娘,您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怀着孕,火气旺,才不怕冷呢。臣妾的身子不贵重,可臣妾肚子里的龙种贵重,到什么时候都是暖暖和和,凉不下来。”

我抿了口酒,不言语。

筵席散了的时候,成筠河已有几分醉意,凌昭仪身边的小内侍问道:“圣上可是要摆驾桃蹊院?”成筠河骂了一声:“没眼色的东西!没瞧见贵妃在这里?今晚孤回合心殿!”

他用了“回”这个字。回合心殿。

南飞在前面掌着灯,她时不时朝宫墙四周看看。她怕菜头仍然盘桓此处,徒增伤怀。

那晚,成筠河醉意蒙眬地看着我。他说:“对不起,星儿,帝王不说对不起,但六郎跟你说对不起。星儿,可六郎真的看不透你……你为何认识那么多的江湖势力,五云山上的土匪,破天狼里的杀手,星儿,你到底有几张面孔……你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他将我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放置在我的头发上:“星儿,我不喜欢看到别的男人为你去死,我更不喜欢你为了别人掉眼泪,我不喜欢,我通通不喜欢。”

我心里就像泼翻了一碗黄连汁,泛上来浓浓的苦涩。

“筠河,那都是我进宫以前的事了。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星儿,可我怕你的真心分成了好多份。”

他此刻的口气如孩童一般,我将手放在他后背上轻抚。

南飞端来水。我绞了帕子给他擦脸。

门外有小内侍急急跑过来:“陛下,凌昭仪有恙。”成筠河不耐烦道:“怎么孤才一天不去,就有恙了?她自己不是会医术么,再者说,宫里那么多医官,难道是摆设?孤又不懂行医,去了能做甚?”

“凌昭仪,见……见红了……”

成筠河听到这话,酒醒了大半。任谁都知道,孕期见红是大事。

“凌昭仪现在哭得厉害,这恐不利于龙胎……”

成筠河起身,朝我说了句“星儿,我去看看”,便走了。他还是挺在乎凌昭仪腹中这个孩子的。

朝堂之上,已经有好几个礼部的官员说过,陛下至今无子,不利于社稷安稳,江山延续。需有皇子,才可真正让四海之夷臣服,让天下百姓放心。历朝历代,无嗣的君主,动乱政变总是格外多。

我这般劝慰着自己,坐在窗边,喝着一盏雪水云绿。

沈昼来了。他是何等聪敏之人,必然是听到了筵席上的流言,又观此情形,猜到了我的境遇。

“娘娘,忍一时风平浪静。”

一口茶吞咽在喉间,我笑笑道:“沈卿不必挂怀,本宫若没学会忍这个字,早就不知死在哪个沟壑之中了。”

“那凌昭仪并不是见红,打发内侍来的时候,还生龙活虎呢。”

“本宫知道。可是陛下好糊弄,不拘哪里弄一摊子血来,就够陛下悬心好些天的了。”

沈昼突然敛了谈笑之色,严肃说道:“咱们放在楚王府的那个奸细,传来一个消息。楚王府的人在沅陵发现了许多金矿,按道理说,藩王就算在封地发现金矿,也该上缴朝廷,可他们秘密瞒下了此事。偌大一笔钱财,必是准备拿来充当军用粮草物资了。”

“沅陵?”我看了看圣朝的堪舆:“沅陵在湘西,离云贵不远,沈卿,你通知常二将军,去实地查看一番。”

“成筠源既是要隐瞒,必然是做得很隐蔽。”

“越是做得隐蔽,他们越不会起用在册的兵丁去挖矿,防止消息泄露。你跟常二将军说,让他找一些手下,假装逃荒的饥民,混在沅陵城。”

沈昼思索了片刻:“对,娘娘思虑的有道理,楚王府不会用在册的兵丁,必然会在附近抓一些不知情的饥民、流民。如此,便可混到里面,打探内情。”

我点点头。

沈昼说:“微臣预计,他们动手的时候快到了。”

“嗯。咱们得知己知彼。”

十月间,常正则让人从云贵给我捎来了许多毛峰茶,附赠一行字:诸事皆妥,娘娘放心。

我坐在合心殿看秋去冬来,在檐下跟南飞用茶炉烘栗子吃。

年关在风雪中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