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策反

南飞的病越来越重了,在我和沈昼交谈的时候,时不时传来她的咳嗽声,伴随着夜深人静庭院中偶尔吹过的风,萧瑟极了。

沈昼握着那支小箭,跟我说:“这几日,微臣私底下问过当时拿着银票送入国库的小内侍,那5万两银票整洁如新,没有油渍。遂问御林军统领方辉当时搜到银票的具体细节,他含糊其词,想必已被常正则收买。微臣潜进万孔方府中查探,想知道宋垚大人退回去的那五万两银票的去向,却不得而知。菜头大侠说,漕帮那边将万孔方折磨个够呛,得到了一份口供。他已经将那口供交给了微臣。”

“万孔方毕竟是一介商贾,且参与的环节很少,他的口供,可以做辅助,却不能用来做主攻。所以,策反楚鸣很重要。沈卿,口供你收好,来日用得着。”

沈昼点点头。他打算走,又折回头:“娘娘,您今天饮了酒,早些歇息。”我看着他:“沈卿,此番我失势,御史的日子不好过吧。”他笑笑道:“这些都是寻常小事,娘娘不必操心。”

其实我听说了,成筠河故意让人停了御史们的俸禄,他没有再度公开解散这个机构,是不想让我太难堪。但事实上,他对沈昼有深深的顾忌,对整个御史部门亦有深深的顾忌。

我从妆奁中拿出一个匣子:“沈卿,这是本宫素日的积攒,别亏着你手下那些人。”

他欲拒绝。我强行放入他手中:“不让兄弟们吃亏,兄弟们才能服你。”听我这样说,他略思索一会子,收下了。

沈昼走后,我走到南飞身边,南飞是醒着的,只是意识一天比一天涣散了。她似乎是糊涂了,时间错乱,仿佛还是从前在合心殿的日子。她见我走进来,挣扎着要起来:“陛下晚间是必来的,奴婢要给娘娘梳妆。”

她看着我穿着小内侍的衣服,说道:“奴婢不过是病了两日,那些没眼色的小蹄子们就不好好伺候娘娘了,谁给娘娘穿的衣服,该打板子。”她说得急,大口大口喘着气,菜头扶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病成这个样子,还时刻不忘自己是我身边的掌事宫女,记得自己的职责,记得护着我。

我心里一阵酸,眼角湿润。我走上去:“南飞,你好好躺着。”她的身子已瘦得如枯柴一般。在水底泡的时间太久,南飞真的是伤到了元气,浑身五劳七伤。

她看着我:“娘娘,陛下是不是快来看你了?”我握着她的手:“是的,陛下每晚都来,只是你睡了,就没有叫你。”

“那就好。”她似乎是放心了许多。转而,又说:“冀公主的奶娘贪嘴,吃了凉的,害得冀公主闹了肚子。奴婢本来想撵她,可又想着她还算是尽职,奶水也足,就留着观察一下。”

我轻声说:“她现在不吃凉的了,烯儿再也不闹肚子了。奶水好,烯儿又长胖了。”她开心地笑笑道:“那就好。”

“睡吧。”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闭上眼,又睁开,像个小女孩一样胆怯又向往地说:“娘娘,菜头大侠说等奴婢病好了,带奴婢去禹杭的西湖看看,那里是不是很美?”

我点头:“是的,很美。四面都是树,湖中央开满了荷花。风吹着湖面,漾起柔软的波,走在湖边,一缕一缕的清香飘过来……”

听着我的描述,南飞睡着了。

张医官说了,南飞若能挨过四月,已是万幸了。

菜头见南飞睡下,欲飞身离去,我叫住他。

“连万孔方口供的事,你都是让沈昼告诉我,怎么,你不打算与我讲话了吗?”

他沉默一会儿,指着夜空说:“大小姐,你看,今晚的星星很少。小时候,你每次只要看到星星很少,就很生气,因为你的名字里带了星字,你说星星就是你。”

“小时候的事情,你记得真清楚。”我起身,站在窗边。

“大小姐,你总是想让所有的事情都如你所愿,不肯退一步。如果不是你执意留在这宫中争斗,南飞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语凝噎。

“你执念太深,想要的太多。可你得到了什么呢?”他看向我,“成筠河又快有孩子了。”菜头在宫中飞跃,他的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宫中的人、宫中的事。

“清宁馆有喜了?”

“嗯。”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事。常攸宁现今日日伴驾,有孕也正常。”我冷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常攸宁抚养了二皇子,又有了身孕,还有成筠河的恩宠。可你呢,大小姐,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失去了。”菜头眉间布满了乌云,乌云越来越重,仿佛要下一场雨才罢。

“我会赢的”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万钧之重。菜头摇摇头:“你仍然执迷不悟。”

“菜头,我今天在红尘酒馆碰到月儿了,虽然我不确定,但是……”

提及月儿,他很上心。月儿是水家人。他对水家绝对的忠心。

他说了句“大小姐放心,我会查清楚”,便离去了。

我怅然若失地在院中踱步,看到凉亭中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董太妃。她冲我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

自从我搬来这流烟阁,碰到她好几回,却没有交谈过。这个在后宫中浸**了一生的女人,看着我笑道:“合贵妃,哀家或许能帮你的忙。”

“哦?董太妃指的是什么?”

“争宠。”

我摇摇头:“可本宫心里想的不是争宠。”她愣了:“后宫中的女人竟然不想争宠?哀家倒是头一回听说。那你想的是什么?”

深夜的凉气袭上来。

“本宫想的,是怎么让敌人付出代价。”我弯了弯嘴角。董太妃似乎懂得了我的意思,她跟我说:“哀家侍奉太皇太后多年,听她老人家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如果对手很强大,不能与之正面为敌,最好的方法,是让对手的对手来灭掉对手。”

太皇太后高红袖宫女出身,不通文墨,但是却很有见识。她说的话,跟兵法三十六计中的第九计“隔岸观火”很像。

“隔岸观火,然后,趁火打劫。”我笑笑。

除了策反楚鸣,还得做一件重要的事。当初平西老王爷是由于文字狱而远离宫廷的。后来,常家不得已蛰伏多年。常家的政敌不在少数。难道他们就不怕常家站起来后,缓口气就来咬死他们吗?

他们是最害怕常家得势的人。这群人很重要。得找到他们,联合起来,搜罗一切对常家不利的证据。

没过两天,常攸宁有喜的消息便传遍了宫廷。

成筠河晋了她为“宁妃”。显然,她比凌桃蹊更懂得讨好圣心。据说,常攸宁请了尊“送子观音”摆在清宁馆,日日清香供奉,求菩萨保佑她一举得男。

一天傍晚,我在御花园无意撞见了她,身后乌泱乌泱地跟着一群人。二皇子正蹒跚学步,看见我,口齿不清地唤着“阿娘……”他的奶娘见此,一把抱起他:“二殿下,宁妃娘娘才是您的阿娘啊,切莫唤错了人。”

呵,这奶娘从前最是讨好我的。如今,脸面似翻书一般。

常攸宁训斥了奶娘:“说这做甚。本宫的,便是姐姐的。”她一如往昔地走近我,亲热地打招呼:“姐姐,好些日子不见。”我亦迎上去笑道:“听闻妹妹大喜。”

她含羞点头,又拉着我的手劝慰道:“妹妹时常劝陛下去看姐姐,可陛下就是不肯。不过姐姐放心,陛下与您是有情意在的,相信不久便会气消,与姐姐重归于好。姐姐只是一时糊涂,妹妹理解姐姐。”

与她假模假式地寒暄了半日,累得够呛。

这蹄子,且再让她浪些时日。

四月十九那日,沈昼进宫带给我一个好消息,他查到当初秃鸢岭“劫棺”一事有诈。常正则先是找了匪首,说要跟他合作,干掉楚家。谁知,匪首劫棺之时,常正则又假装正义之师,帮楚家灭匪首。常正则因此得到了楚家这股强大江湖势力的鼎力支持。可怜匪首,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利用得晕头转向。

“秃鸢岭一战,匪首手下的兄弟们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有几个人,侥幸假死逃脱。那几个人一直暗中盯着常家,被微臣发现了。”

“他们手中可有……”

“他们手中有常正则写给匪首的信,常正则那时候为了让匪首信任他,还盖了抚远大将军的印章。这一切若让楚鸣知道,必能识破常正则伪君子的嘴脸。常家于楚家,不是恩情,是算计。”

“甚好,沈卿,你去安排。”

四月二十,是我与楚鸣在红尘酒馆约见的日子。

我依旧是穿着小内侍的衣服前去。

楚鸣现在已经知道了实情,他还需要有人在他心里点一把火,怂恿他彻底与常家翻脸。我,便是准备来点这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