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满意

流烟阁里,我正在喝淮南茶,沈昼走了进来。我示意他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给他亦倒了一杯。

他愣了一下,接过。

“闻听今年淮南雨水不足,旱得很,上贡的茶有些苦,别的宫里都不爱喝,内廷监见本宫失了势,便将这不讨喜的茶送来流烟阁充数。本宫喝着却是极好。谁谓苦茶?其甘如荠。本宫就是爱这又涩又苦的滋味儿。沈卿,你可喜欢?”

沈昼抿了一口,说道:“娘娘的口味越来越像先帝了。”

提起先帝,我与他皆是一阵伤感。

“孤家好儿好新妇,尽托于沈卿。”

大火中,先帝的这句嘱托似犹在耳畔。先帝一定想不到,他的托孤之臣,会如此不被自己的儿子所喜吧。

沉默良久,沈昼回道:“娘娘,成了。”

“死了?”

“死了。”

我抬眼:“倒是比我预料得快。”

“黎珺那伙人拉拢了御林军统领方辉。圣上旨意刚一下,方辉就杀了常正则。您想想,依圣上的性子,若是不下手快,说不准就心软了。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常正则未做准备,否则,哪儿能这么顺利呢。”

“要的,就是快。若给猛兽喘息的机会,会反扑伤着猎人。本宫之所以一直没有贸然行动就是因为这个。”

“娘娘英明。”

“那常二凭着勤王救驾,原本可保一世的荣华,可偏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死有余辜。”

五月的天,阳光明媚和蔼,不经意地透过薄薄的云层,化作缕缕金光,洒遍大地。院中的石榴花开得红艳艳,像一团火。

我问道:“清宁馆的情况怎么样了?”

“据说是昏死过去了。估摸着以圣上的脾性,她怀着身孕,倒不会重罚她,最多是降一降位分。但那些人既然明面上跟常家撕破了脸,一定会害怕常攸宁生了皇子得了势,将来找他们清算。所以,他们不会让常攸宁的胎那么顺利。”

“那便随他们折腾去吧。扛不住,算她常攸宁活该;扛得住,算她常攸宁有造化。咱们袖手旁观。”

“是。”

我似想起来什么,问道:“你认得常家老三吗?”

“都在上京,又都是世家子弟,自然是认得。常老三很有些能耐,但由于庶出,在府中被平西老王妃打压许久,无甚官职在身。他有常正则的武人气魄,也有常正则没有的文人心思,是个人才。微臣曾与他在马场赛马,他是个谦逊有礼的人。”

“哦。”我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黄昏的时候,我见小申走进院落。

“娘娘,陛下召您去乾坤殿议事。”

杀了常正则,后面一大摊子事要处理,成筠河想必是乱了。

小申见我不吭声,又说了句:“贵妃娘娘,陛下离不开您。”

我淡淡地笑笑。

到了乾坤殿,成筠河看见我来,捧着手上一堆奏章说道:“星儿,平西王府其余人等如何处理,常正则从前手上的兵权如何交接,大臣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似乎都有道理,又似乎都不妥。孤实在是千头万绪。还有宋垚,他从天牢里出来后,递上一封辞官书,说宦海凶险,他难当大任,要还乡做个小吏,这……他之前在金銮殿上受了冤屈,这辞官书朝廷是允还是不允。”

他说了很多,却没提南飞和灼儿落水的事。

我开口道:“陛下,前阵子,您说臣妾陷害清宁馆。现今,此事还没查明。臣妾如今仍是戴罪之身,在流烟阁反思己过。臣妾想,这件事得有个说法。”

他咳嗽了两声:“星儿,这件事,就过去了吧。就当没有发生过。”

现在这个时候,查清这个案子一点也不难,因为常正则已经死了,常攸宁乱了阵脚。树倒猢狲散,现在将她手底下的人抓起来,隔离开,一个个严刑拷打,一定能撬出真相。

可成筠河不愿意查。事到如今,他害怕他真的冤枉了我。他不想去触摸那个可能,他宁愿掩耳盗铃。

“陛下,臣妾希望您查。臣妾不想让外人评说臣妾是一个为了打击异己,可以拿自己身边最亲近的掌事宫女和养子下手的歹毒妇人。”

他看着我,轻声说:“星儿,你不想让外人评说你歹毒,难道就想让外人评说孤是非不分吗?”

旁边的小申向我使眼色,示意我服个软。

他说道:“贵妃娘娘,这件事勿要再提,您仍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何必把一切掰扯得太清楚,伤了您跟陛下的和气。”

我眼前似乎浮现南飞那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说:“陛下,臣妾一定要查。”

成筠河放下手中那些奏章,坐到厅中那张雕花椅上。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星儿,你向孤服个软,就那么难吗?”

“陛下,臣妾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要一个清白,就那么难吗?”我跪在了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很深的一眼。这一个月来,我向他跪了两次。一次是请求搬离合心殿,一次是现在。

“孤答应你。”他说道。

一只蝴蝶飞进窗台,停留在书桌上,翩然不肯离去。

“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

我站起身来,似乎感觉,我与成筠河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天涯。

我带人冲进清宁馆,把常攸宁贴身伺候的宫女内侍全都抓了起来。

常攸宁似乎是刚醒转没多久,仍躺在榻上。起初,她还扮无辜状,惊惶地捂着胸口:“姐姐,姐姐你这是为何啊?抓妹妹宫里的人做什么?”

“妹妹勿要紧张,姐姐就是带他们去问个话。放心,就跟——”

我挨近她,笑了笑:“就跟你对姐姐宫里人一样。”

她变了脸色,咬咬牙:“陆芯儿,圣上已经将我从正一品宁妃贬为庶八品的采女。你就这么无情,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啧啧啧,你不跟本宫姊妹情深啦?纵是你直呼本宫的姓名,本宫还是要叫你一声妹妹。妹妹,你这贼喊捉贼的本事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啊。无情的,到底是本宫,还是你啊?”

我径自离开,她在榻上恶狠狠地诅咒我。

我命沈昼亲自审案,当年玄离阁种种拿手酷刑都用上了。案情很快水落石出。

此事,常攸宁从数月之前就开始策划了。什么人引南飞去御湖,什么人假传消息通知沈昼去救人,什么人推南飞下水,什么人来递消息给我,什么人装模作样打冬雪,一步步都是精妙策划。

我命人将一份份口供呈到乾坤殿。

过了一日,成筠河将常攸宁废为庶人。只因她身怀有皇嗣,仍留着她的性命。没隔多久,又听说有人给常攸宁送过去一碗汤,她喝了之后腹痛打滚,可肚子里的孩子愣是命大,没被打掉。

这已不是我挂怀的事了。

我现在最挂怀的,是南飞。

五月底的一个黄昏,她似乎是精神好些了。

“娘娘,奴婢想打扮打扮,穿那件儿青色衣裳,那是奴婢做合心殿掌事宫女那天,您赏的。”

我柔声说:“好,本宫给你穿。”

她的脸因剧烈咳嗽扯出一坨红晕。我知道,她是回光返照了。

“娘娘,您还记得当年乾坤殿的翡翠碗被盗一事吗?”

我很奇怪,这个时候,南飞怎么会提起这个。那还是先帝在的时候,我是乾坤殿的掌事宫女。有一回,先帝一时兴起,说赏一个翡翠碗给三皇子。这本是寻常小事,可就在落樱殿的宫人来乾坤殿将翡翠碗取走拿回之时,半路上发现翡翠碗丢了,盒里是空的。那名宫人要被内廷监送去毒打,以儆效尤。

我听说了这件事,心内生出怜悯之心。

宫中有头脸的掌事往往动些小手脚,中饱私囊。乾坤殿的物品太多,有人浑水摸鱼不无可能。盒子或许取出的时候就已经空了。可怜那个小宫女刚好背了这个黑锅。

我又重新找出一个翡翠碗,假装说自己忘了放进去,一场风波才就此免了。事后,我自己都忘了,毕竟乾坤殿事情很杂,诸如此类的小事很多。今日南飞一提,我才想起。

“娘娘,奴婢就是当年落樱殿来取碗的小宫女啊。陆掌事大恩,誓死不忘。如若不是您,奴婢大概会被内廷监打死吧,还背上偷盗之名,死不足惜。内廷监里被打死的小内侍小宫女太多了,奴婢算什么呢。”

原来是这样。

“新帝登基,您竟然做贵妃了,奴婢被调到您宫里做掌事宫女,开心极了。”南飞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奴婢想一辈子伺候您。可惜,不能够了。奴婢撑着,撑着,使劲儿撑着,不断最后一口气,可奴婢知道,生死有命,奴婢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南飞的眼角流出两行泪。

“您一定要好好儿的,奴婢在天上看着您,长乐万年。”南飞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我握紧她的手,泪流满面。

天黑的时候,菜头来了。南飞已经失去了呼吸。我看到菜头的脸色苍白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菜头抱起南飞,转身就要走。

“菜头,你去哪儿?”我问。

“我答应过带她去杭州。”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菜头不吭声,一个飞身就离去了。

从前在城墙上头,他的灯火熄灭了。如今,他最后的一点柔软也没了,只有天涯海角是属于他的了。

菜头的背影,是无声的告别。他的身后,跟着那只大大的黑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