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立储

“你找过我?”葡萄酿入了肝肠,柔中带烈,腹中暖烘烘的,似有火在烧。

正月底了,风还带着凉意,百花犹在迷梦之中。上京的野草一年又一年的轮回,街边的枯枝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季节已改,春寒犹在。

楚鸣说:“我等了很久,不见你再来红尘酒馆。我托了人去宫中寻你,可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陆兴的人。我本想,带你去云贵山中的楚家寨。那里甘泉清冽,野果甜美,云朵厚重……”

他说着,自己笑起来:“后来,我知道了你是谁。我便在此处等你,跟你告个别。”

“你要离开上京?”

“楚家寨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我总是要回去的。日后再来上京,希望还能跟你一起喝酒。”

“好。”我点头。

我与楚鸣都将手中的葡萄酿一饮而尽。我看着他上了马,一袭白衣,渐渐地远去。

“陆兴兄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给我传信!”

不多时,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那天,楚鸣走后,我坐在西域酒馆喝了很多酒,似乎把眼前无尽的茫然、心头万千的思绪,都喝进肚子里。喝着喝着,沈昼来了。

“娘娘。”

我冲他笑笑:“在宫外喝多了,没人知道。”

“娘娘近一年来没有打理政事,是想让陛下历练历练吗?”

我又抿了口酒:“陛下自登基以来,外头的事大多数都是本宫在处理,送到乾坤殿的折子也都是本宫在批。有句话说得好,不洗碗的和尚永远不会摔到碗,洗的碗越多,摔的碗越多。陛下什么都不做,自然什么都不会做错。本宫做得那么多,在陛下心中却是错得越多。陛下对本宫怨怼已深。本宫索性就放手,让他自己去处理。”

“但似乎陛下有些力不从心。”沈昼说。

成筠河的力不从心,我已经感受到了。虽然我不再理政,但宋垚和张邑每隔几日便将朝中的大事汇总给我看。成筠河用文人的角度处理政事,做事拖沓,纸上谈兵。

从前先帝告诉我:君上揣测臣子,臣子揣测君上。半斤八两的人心,十斗八升的世情,政治的戏码无非如此。成筠河全然不谙此道。

去年岁尾上贡,有些地方官中饱私囊,却跟朝廷叫穷,拿百姓疾苦做挡箭牌。成筠河没看透那些把戏,通通允准了。导致户部尚书启奏说,国库财政收入比去年减了许多。

恰逢沿海一带,屡有流寇骚扰,沿海驻兵统领请求朝廷粮草兵器支持。朝廷又出了这么一大笔钱。财政出现紧张。

另一个出现问题的地方,是驻兵统领的安排。因为常正则的事情,成筠河决定打压武将的权力,全面重文抑武。

“大抵乱贼之所以取天下者,皆以兵。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成筠河希望兵士“认兵符而不认将领”,这样一来,武将们就没有资本犯上作乱了。

“沈卿,陛下这个新政,你怎么看?”

沈昼想了想,说道:“臣知不妥。”

我笑笑:“这样一来,武将的地位,跟看门狗有什么区别?诚然,武将的权力是削弱了,然是军心也弱了。”

我站起身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焉。太祖皇帝深谙此道,纵是对武将再怎么不满,也绝不会出台政策去制裁,而是以别的方式——”

当年沐雨阁上的六功臣,就是悄悄被转移权力的,但到底风风光光,让外人看不出任何岔子来。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手段。君上给臣下,不能不给,给多少,怎么给,给出去的能不能收回来,这都是有深意的。政治不是心血**。

我跟沈昼正说着,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街市上一阵哗然。

“沈卿,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昼回来了,说道:“娘娘快回宫,臣从未见过此等怪象,颇为诡异。”

说着,他护送我匆匆回了宫。

翌日,便听说,京中出了大事端。西街一带发生奇异的灾变。狂风骤起,天昏地暗,人畜、树木、砖石等被卷入空中,又随风落下。几条街的房屋都被吹倒,死伤数千人,让人心惊胆战,触目惊心。皇宫外,成筠河近来命修缮围墙的数百名工匠尽皆跌下脚手架,摔成肉饼。成筠河忙命人究查此事。

御林军在京中角角落落搜寻,连瓦缝石隙都没放过。奇怪的是,遇难处不焚寸木,无焚烧之迹。

这样一来,火药爆炸、地震,这些原因尽皆被排除。

一时间,众说纷纭,坊间流言无数。金銮殿之上,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团。好久没有犯头疼症的成筠河猛然又犯病了,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大臣们皆受到惊吓。

小申小跑着来流烟阁唤我:“贵妃娘娘,陛下昏迷的时候叫着您呢,您快去一趟吧。”

乾坤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成筠河面色苍白,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

“张医官,陛下这是怎么了?”

“陛下急火攻心,触动头痛痼疾,才导致一时昏厥,贵妃娘娘勿要惊慌。”

我坐在龙榻前守着。到了晚间,成筠河缓缓地睁开眼,见是我,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星儿,你来了。”

“陛下。”

“灼儿和烯儿在哪儿呢?怎么没抱过来?”

“原本是来了的。陛下迟迟不醒,孩子们又闹腾,臣妾便让乳娘打发他们睡觉去了。陛下若想见他们,臣妾差人去叫。”

“别。让他们睡吧。”

我与他沉默一会子。成筠河突然哀伤地说:“星儿,今天有几个大臣跟孤说,让孤下罪己诏。”

罪己诏是帝王在朝廷出现问题、国家遭受天灾、政权处于安危时,自省或检讨自己过失的一种口谕或文书。只在三种情况下出现:一是君臣错位,二是天灾造成灾难,三是政权危难之时。用意都是自责。

成筠河握住我的手:“星儿,有大臣说,此次怪象,是上天对圣朝的警告。难道,这是孤一人之过失吗?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总是拿孤跟太祖和父皇比较?为什么?孤是不如太祖和父皇英明,但孤不是昏君,为何要下罪己诏?罪己罪己,孤有何罪?”也许总是被大臣们拿先帝和太祖与之比拟,成筠河自尊特别敏感。

我柔声劝慰道:“昔汉明帝时,日食,汉文帝时,饥荒,君王皆下罪己诏。罪己诏只是向天下表明君王的态度,陛下勿要太在意。”

“星儿,那你说,这罪己诏,孤是下还是不下?”

“此次天象确实怪异,您下罪己诏可安民心,不是坏事。”

听我这么说,成筠河轻轻闭上眼。

“这次,孤在金銮殿上昏倒,倒是想着一件事。”

“何事?”

“立储之事。”

我慌忙跪倒在地:“陛下春秋正盛,立储之事,实是过早。”

成筠河叹口气:“不早。孤的身体如此,恐许多大臣惦记这事呢。孤自己先提出来,免得他们聒噪,也确实怕到时候生乱子。古来帝王,有不少是兄终弟及的。孤的三哥尚在凉州就藩,五哥在京郊王府,七弟也快成年。可孤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灼儿,才两岁多。早早做准备,以免日后有心之人生事端……”

不知为何,成筠河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本以为生死还很遥远,听他这么说,却觉得生死离别,很近很近。这次突如其来的灾祸,让成筠河开始直面“死亡”这个问题。

“星儿,太祖爷盛年打下江山,享高位数十载,近80年的圣寿。父皇60多岁驾崩。孤是享不到那样的寿数了……你去拿皇绸来,孤要写圣旨。”

我取了皇绸递给他。他在上面写道:待孤百年之后,以皇二子成灼为继。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好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成筠河叮嘱我将圣旨放在他的枕下。须臾,他睡着了。

我刚回流烟阁,倚萝就递上一杯茶。温度正好,出了两遍水,汤色也正好。这是倚萝的细心处。

晚间,沈昼来了。

“你确定这事真的是天灾?”

“确实是天灾。”

他沉吟片刻,说道:“今日,臣偶然听两个大人说,陛下身体不好,只有二皇子这一个儿子,二皇子尚且年幼,养在您的膝下,恐日后这江山大权落到您的手上。臣听了,总觉心悸。这种说法若传到陛下耳朵里,对您不利啊。”

我心里也颤了一下。转而,沈昼又掏出一张字条:“这是张邑大人让臣交给您的。张邑大人曾在禹杭为官,他说,这是您昔年在禹杭的一位故人给您的。”

昔年杭州的故人?

我打开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经年不见,芯姐姐可安好?落款:陆明宇。

啊。我眼前浮现在陆家时叫我“姐姐”的那个眼神明亮的小男孩,他长大了,到上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