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神医
我不由笑将起来:“既是神医,好好地请来便是,何需绑?”沈昼皱眉:“娘娘有所不知,那神医颇为倨傲,自言从不侍权贵,所以……”
“听来倒是独特。但愿真的有些本事。”
这时候,一群内侍宫女们搬来我素日用的一些物品,从流烟阁的方向走过来。有个小内侍走得急,脚上一滑,手中一个东西掉落出来。沈昼一个飞身上前,将那东西接住。是我常用的那只青瓷茶盏。沈昼将茶盏递到我手中,轻轻说了句:“娘娘搬回乾坤殿,是好事。”
失了手的小内侍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看了看沈昼,大概是紧绷着一根弦许久,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着。那件黑色披风上,还沾着他斩杀魏标时留下的血迹。“沈卿,近来你颇劳累,现时此事了结,你回府好生歇息一阵子。”
他向我拱手道:“内廷监的手法,微臣不放心。审人这种事,还是微臣亲自来比较好。那些内侍宫女不见得全然知情,但能审出几个是几个。务必帮娘娘将刺剔除。另则朝野之上一些没有附逆,但是两面倒的官员,也需罗列出来,往后娘娘在委派官职时可留意,勿加以重用。宫里的所有当值人员,得再反复过滤几遍,以圣上与娘娘安危为上。”
“这几年来,不管沈卿是如何境遇,玄离阁解散也好,做五品侍卫也好,圣上下令停俸也好,沈卿始终为朝廷、为皇家尽心尽力,实乃肱股良臣。”
他笑笑。“微臣不在乎做什么贤臣良将,也不愿留个虚名后人评说,不过是为了千金一诺。对先帝当年的知遇之恩,对娘娘逆境的扶持之义。”他转身走了。背影如同君子竹。
我重新做了贵妃,管理着宫中的大事小情。跟成筠河和两个孩子住在乾坤殿。
宫里的人脸色向来是看高不看低。我被贬为庶人的时候,无人问津。现时搬到了乾坤殿,掌阖宫事,人们的态度倏尔热情起来。
特别是董太妃,特意来拜见我。她的脸衬着渐渐变暖的天儿,在乾坤殿里吹进一室的春风。
我佯作不知她在背地里教唆灼儿的事,热情地回应她。“合贵妃真是能干,几起几落,多大的风雨,都能站起来。”
“董太妃才是厉害,瞧瞧先帝后宫中的人,还剩下谁?就剩下您了。这就是您的能耐啊。旁的,都是虚的。活着,才是要紧。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听我说到“死”这个字,董太妃用帕子掩了掩嘴。“听说吕樱死在乾坤殿了?”她说着,眼神带着试探地看着我。
“董太妃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言?本宫可是接到凉王府回禀的折子,说是吕氏在王府病殁了。”
“初六那日,她没跟着进宫?”
“没。那日,我在乾坤殿侍疾,并未曾看到吕氏的影子啊。”
“那……怎么听说筠淞他们犯了事,被囚禁起来了?”她低头喝茶,半边脸遮在茶盏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嗨……”我说着,“那天是因为他们言语间冒犯先祖,圣上就罚他们在宗圣殿的抱厦里反省几日,之后是因为政务原因,便没再让藩王回藩,留在了京城……”
我突地话锋一转:“怎么,董太妃对前朝政务这么关心吗?”我的话语间带着暗箭。她马上低头道:“不敢不敢。”
我命小申拿来几包银耳:“这是夜郎国去岁的贡品,用来补身子极好。董太妃你好生安养天年即可,少劳些神。不该操的心,便不要操了。”
我已经点得很明白了。可这个女人仍然是不醒转。人哪,祸患没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当事人高明。
灼儿过了3岁的时候,我开始操心。
皇子在这个年纪已需拜师开蒙,到尚书房听课了。我挑选了许久,觉得京中大儒朱启无论是德行还是学识,都最适合做他的老师。
谁知,一道诏书下去,朱启以“教授皇子课业,责任重大,朱某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婉拒了。
我思量一番,亲自登门去请。到了朱宅,小书童给我倒了盏茶,说先生出门讲课了。我点点头,坐在厅中。待喝完那盏茶,书童见我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又给我添了一杯。
我身旁的小宫女说:“娘娘,这人好大的架子,任他去给谁讲课,您来了,他就该回来拜见,怎能晾着您?”我挥手,示意她不要多言。
那日,我在朱启的客厅耐心坐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提着书袋从外头回来,见我仍在客厅,忙跪地道:“贵妃娘娘竟在此等待,令朱某惶恐。”我笑笑:“朱先生去哪里讲课了?”
“城外草堂。”
“圣人云,有教无类。朱先生能教平民,为何就不愿为皇子师呢?”
“寻常之家,朱某可随心教学。帝王家,恐规矩太多。朱某不堪其任。”
“既交给先生,便信赖先生。本宫绝不干涉先生的教学。”
他点头叹道:“贵妃娘娘既有爱子之心,亦有青云气度,朱某感佩。”
就这样,朱启进宫做了灼儿的老师。
一桩心事定了。
有一日,我在宫中看到了老七。说来,自殷雨棠死后,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殷家虽然爵位尚在,但都已没了实权,对老七顾不上许多。
这个先帝的老来子,曾经一度得蒙先帝圣心的宠儿,多年前夺嫡之中炙手可热的淮王,在宫中夹着尾巴长大了。不觉已是少年。
他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裳,脸庞俊秀,像极了他的母亲。他见了我,弯腰道:“给皇嫂请安。”他叫我皇嫂。按理,皇后才能被叫作“皇嫂”。他如此称呼,是在急切地向我表达他的恭敬。
我看着他,想起殷雨棠昔年在宫中的盛况,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老七该娶妻了吧?”太皇太后已死。他母家的人又因着避嫌,不敢贸然提及他的婚事。故而,没有为此事主张的长辈,朝中的人又恐触及殷家的晦气,犯了天颜,此事自然就耽搁了下来。
“回皇嫂的话,臣弟一应事宜,全凭皇兄皇嫂做主。”
我与成筠河商量了一番,将朱启的幼女配给了他做正妃。一来,向天下人显示朝廷尊儒重文之心;二来,将灼儿老师的女儿配给他,彰显皇室和睦,化解上一辈的恩怨。
接着,改封淮王为“平王”。平,平平安安,安分守己。诸多意思,看他自己怎么体会了。
自正月那场宫变后,我以迅雷之势夺了几个武将的权,关键的位置上,全部换上了自己提拔上来的人。
一切稳妥后,我让沈昼传话给菜头,放了方辉的家人。
方辉向我提议:“如今圣上抱恙,朝会从一日一期改为七日一期,又改成半月一期。贵妃娘娘何不亲登金銮殿,替陛下主事?”我看了他一眼:“方统领此言,是想再度置本宫于风口浪尖之上吗?”他忙叩首:“微臣不敢。实乃微臣深深敬佩贵妃娘娘的过人智识,想请贵妃娘娘……”
“不必说了。”我思量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从长乐六年的三月起,三品以上大臣开始每三日到尚书房奏事。
这是一个折中之法。贸然临朝,恐生枝节。
我与成筠河又回到了日日同寝的岁月。漆黑的夜里,我们在榻上紧紧地挨着,他已瘦骨嶙峋,身上全是骨头。他轻声问我:“星儿,这些年,你怨过我吗?”他的呼吸里,都带着浓浓的药味儿。“筠河,怨不怨的,都不重要了。我是个只会朝前看的人,希望你也是。”
他沉默。半晌,他说:“星儿,谁坐到这个位置上,都会生出许多疑心的。身不由己。江山社稷,重于泰山,太祖与先帝开业艰难,我总是怕自己成为圣朝的罪人。”我轻轻地闭着眼,听着更鼓响了一声又一声。
他精神好些的时候,抱着烯儿在案边写字。小小的烯儿,竟天分极佳。一些字,成筠河教她一遍,就会了。
一日,我听见成筠河坐在书桌边吟道:“忧能损性休朝暮……”
久病哀语。
三月底的时候,沈昼的那两个手下终于带着神医抵京。那神医穿着满是补丁的袍子,腰间拴着一个大葫芦,背着一个破篓子。跟平日里常见的行医之人很是不同。他到了乾坤殿,不下跪,不行礼,只盯着我。
小申厉声喝道:“放肆,你如此盯着贵妃娘娘做什么!”他笑道:“故人安好啊。”我一愣:“故人?本宫何时见过你?”再仔细看看他的脸,竟觉有几分熟悉。
“罗帷徐动经秦轩。仰戴星月观云间。”当他念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猛然间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