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丑事

这一年上京冷得邪性,一直到三月里,才稍稍有点暖意,但风仍然是凉凉的。往年三月盛开的桃花,今年到四月才开,且开得瑟瑟缩缩的。没有往年张扬的艳丽之气,好似在惧怕着什么似的。

四月初四,久阴的天儿,放了晴。

傍晚时分,我去了一趟东宫。朱先生昨晚深夜到尚书房告诉我,天黑之后,灼儿一个人偷偷跑到东宫后院的林子里,不一会儿,巡逻的侍卫闻见气味,以为是着火了,冲过去一看,见是太子跪在地上烧纸。侍卫走后,灼儿回到殿内偷偷哭了很久。

我心里想着,已经过了三个月,说不定这孩子已经醒转过来了。他去林子里烧纸,必是祭奠他死去的亲娘凌桃蹊。他被禁足在东宫,孤独失落,若我此时不加以引导慰藉,他的心会与我越来越远。

笑脸给早了,不足以让他反思。笑脸给迟了,又恐他寒心。养母难当。

我走进东宫的时候,灼儿抱着一本书在读。见我进来,他瞥了我一眼,赶紧又将眼睛垂下,将头埋进书本里。须臾,又觉得不对,慌忙站起身,朝我行礼:“母妃安好。”

我示意云归从食盒里将梅花酥端出递给他。“母妃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糕饼。”他从前牙牙学语的时候,就爱吃我做的梅花酥。吃得满嘴都是饼屑儿,嘴里喊着我:“阿娘,阿娘……”可如今,他看我的眼神,都已经与过去不一样了。

他没有接梅花酥,只是拘谨地笑笑:“多谢母妃挂念。”我问道:“灼儿,你这几个月在东宫都反思了什么?”他机械地跪在我面前,表情麻木地说道:“儿臣有罪。”

“那你跟母妃说说,你犯了何罪?”

他沉默了。我与他之间,一片冰冷的难堪。

我突然拉起他:“母妃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拽出了门。我们在前头走,朱先生和云归跟在后头。七拐八绕的,我带他来到了桃蹊院。

今年桃蹊院的十里桃花开得蔫蔫的,无精打采。风一吹过,便有许多花瓣掉落下来。自凌桃蹊死后,桃蹊院空置下来,没有人住,只有几个老嬷嬷守在这里。成筠河偶尔会来坐坐。桃蹊院一切的布置,还是从前的样子。我示意云归拿了些纸钱香烛过来,在桃林中摆了个简易的祭台。

“你想祭拜你的生母,可大大方方地跟母妃说,母妃许你祭拜。切勿自己在宫中点火。一则不安全;二则,有违宫规,叫下人们看见不妥。”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道:“谢母妃。”这一声谢比之在东宫那声稍稍诚恳了些。

他跪在祭台前。云归点了香递给他,他接过,手持香磕了几个头,将香插进香炉里。燃着的香袅袅飘起了烟,飘在我与他之间。隔着烟雾,我眼前朦朦胧胧,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楚王逼宫的前夕。

“灼儿,宫中一直传本宫与你母亲不睦,有些话,本宫想跟你掏心窝地讲讲。你可知你母亲在临产之际为何突然来找本宫?而不是旁人?”

他摇摇头。

“因为你母亲知道本宫一定会善待你。她当年三叩托孤的画面一直都在本宫的脑海中。她临死前呼唤着本宫的名字,想来也是希望你得到妥善的照顾。灼儿,你是她托付给本宫的。不是像外间传闻的那样,是本宫夺来的。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你母亲是为了你,才临阵倒戈,她预知一死,也要给你留一个清白的身份。你一定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我想起那晚,凌桃蹊在与我告别时说的一句话:“陆芯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有过两次勇敢。一次是七夕夜与圣上的相遇,一次是向你托付孩儿。前面一次是被安排,这一次,却是要摆脱安排。”

灼儿的眼里有些许晶莹:“母妃,儿臣只是太害怕失去……从前害怕失去你,失去父皇,失去你们的爱。后来,又害怕失去这太子之位,令人耻笑。”我抱住他:“灼儿,你不会失去的。”良久,我跟灼儿说:“母妃做主,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

“不,儿臣确实糊涂,身为圣朝太子,应上孝父皇母妃,下疼皇弟皇妹,行端坐正,勤勉读书。就让儿臣多多反思吧。”朱先生在一旁点了点头。灼儿随朱先生回东宫去了。

我站在这片桃林中,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夕阳大半隐进了云朵里,只剩下零星的一点暗黄,镀在桃林上。云归说道:“娘娘,您瞧太子殿下说的话真不真?”

“真倒是真,但就是不知是不是孩童的一时之热情。但愿他是真的明白才好。没娘的孩子容易患得患失。但本宫也真的是尽力了。”

云归仰头看了看天:“上京阴郁了好一阵子,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娘娘要是想在这桃林中坐坐,奴婢去给娘娘拿壶苍梧来。”

我点头。出神地看着夜色缓缓地罩上来,如一双手,把这世间的一切都藏入囊中。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我轻轻念着,只见敖羽走进桃林来。

“娘娘吩咐的事已经妥了。沿途的兄弟发来消息,平王已经动身了。”

“这么快?”

敖羽笑道:“朱先生亲自给他写的信,说京中有急事相商,他自然是快快动身了。平王对自己的这个岳丈,还是非常信赖的。”

“他随身带了多少人?”

“只一队府兵,十余人。”

“好。你告诉沈昼,在他进入上京前,扣住他,塞住嘴,装进马车下面的夹板里,带进城。”

“明白。娘娘放心,进京的关卡,不会留下一丝丝平王的痕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到了京城。”

“嗯。天大地大,平王失踪后,旁人觉得他在哪儿都成,就是不能觉得他在京城。”

“是。”

这次真的是多亏朱先生的配合。否则,平王绝不会放松戒备入京。我向朱先生道谢的时候,朱先生只是轻轻捋了捋胡须:“老臣也只是想让他平安。避开一切,是好事。”

“先生放心,平王妃在府中,本宫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平王府不卷入纷争,本宫保平王府平平安安。”

朱先生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扣住平王,是为了控制他,侧面来看,也是在保护他。否则,他被常灵则耍得团团转却不自知。还有殷氏一党中不死心的余孽,一旦平王失踪,他们绝不会再插手了。没了指望,就不会去搏。

敖羽问道:“沈大人请娘娘示下,扣下平王后,将他安置在何处呢?”

“蒙上他的眼,将他送到城郊庵堂的柴房中,将门锁死。记得,头三天,别送一滴水一粒米,将他的嘴堵得紧紧的。等他绝了指望,不闹腾了,再每日定量送点吃的过去。别送多,能维持饿不死就好。别让他吃饱。”

敖羽叹道:“看来娘娘颇通驯兽之道。”

“驯兽与驯人是一样的。碰到难以降服的,一棒子打晕。让他绝了生的指望,以为自己死在你手上了。然后再让他活命。那他就会觉得自己的命是意外所获了。别喂太饱。饱了就有力气反你了。饿着肚子,如何反扑?让他天天琢磨着吃饱。等他温驯了,再给点小恩小惠。”

“娘娘高明。微臣佩服。”

朱先生已经交代过女儿,所有人问及平王行踪,都说平王出门前说自己游历去了。

让他们猜去吧,让他们找去吧。平王就这么凭空“失踪”了。

过了几日,敖羽向我回禀说,一切都按我的吩咐办妥了。

这第一口饼,算是吃下去了。往后的饼,只会越啃越硬了。假水月的死让常灵则消停了一阵子,但终究死性不改,如暂时冬眠的蛇,天稍微一暖,就又四下游走活动了。

五月里,宫里出了一桩丑事。苍遗院,住着几个从前先帝临幸过,但无子无女、位分颇低的使女。使女相当于半个宫女。但由于被先帝临幸过,所以,又跟普通宫女不同。主子不主子,奴才不奴才。不能嫁人,安置在宫中,老死一生。比不上太妃们尊贵,又没有子嗣依靠。按规制,使女的待遇比宫女强不了多少。不管怎么说,使女位分再卑微,也是先帝的女人。而安南王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苍遗院的使女。

这件事传到成筠河耳朵里,成筠河气怔了。他一向对先帝崇敬有加,慢说先帝的女人,就连先帝用过的物品,都好好地封存起来,不许人碰,生怕损坏了。

“这大胆的野人!再好的圣贤书,再好的雅乐,都洗不去他骨子里的蛮夷做派!他可知什么叫孝悌!他可知什么叫礼法!”成筠河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当晚,他就去宗圣殿思过请罪。

安南王子被逐出了上京,而且是颜面大失,如落水狗一样被逐出去。不得走正门,走西角门。

我站在宫墙高处,看着他狼狈的背影。他说城墙如画,可这城墙却步步机关。不是你想进来,就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