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旧事

“为何?”我有些疑惑。“你们沈家跟敖家是世交,且你又是朝中一品大员,是门第配不上,还是人配不上?平宁伯夫人为何说这样的话?”

沈昼听了我的话,有些尴尬。

我讲的是他跟如雪的“般配”问题,从姻缘的角度。而他原本想表达的,是如雪的母亲对他的不满。

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太后,您是不是以为微臣有意与敖府结亲?”“难道你并无此意?”我坐起身来。

沈昼刚待回答,恰云归递了盏茶进来,他便止了口。

我接过,打开茶盖,闻了闻,停住,问道:“今日的茶是新进的。”云归笑:“太后真厉害,只轻轻一闻,就知道这茶不是素日里喝的。那您尝尝看,再猜猜,出自哪儿?”我浅啜了一口,一股兰香从唇齿到腹中。我又看了看盏中汤,嫩芽朵朵,汤色绿而明亮。“茶中有春韵,又带着几分潇洒高洁,倒像是出自层峦叠嶂、岩石嶙峋之地。传哀家的话,今年选的贡茶不错,赏内廷监掌事珍珠半斛。”我笑道。云归道:“太后好大的赏,一盏茶竟换您半斛珍珠。只可惜您赏错了人。”

“哦?”

云归指着茶道:“这不是内廷监的贡茶,是一个新上任的京官儿送进来的。他说此茶名叫桐君岩。”新上任的京官儿……我猛地想到了。

“可是叫邹伏?”

“正是此人。”

犹记得上次他送茶来说的“让太后舒舒心”之语。

我来了兴趣:“这回他可说了什么话?”云归道:“他说,薄摊吐芳,轻炒保色,理条造形,轻揉促质,低温透香。这话奇怪得很,奴婢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再三问了传话的内侍,是这二十个字没错。”

“薄摊,轻炒,理条,轻揉……这些都是制茶的手艺,他说这些做什么?”

我又喝了一口,兰香比之第一口更为浓郁。

云归说:“他说太后您一定会明白的。这人两次送茶给太后,都搞得神秘兮兮,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我将那二十个字在口中反复咂摸,突然明白了。制茶之道何尝不是治国之道呢。薄薄地摊开,轻轻地炒,乃施爱民之政。理条,将各项公务,朝堂上的群臣摸透。轻揉,恩威并施,将一切握在掌心,把控住力度。

最后一句就更有意思了,低温透香。待捏在手心揉得差不多了,就该将温度降下来,才能透香。这句正是影射了现在的时局啊!

大乱之后,必大治。

眼前的几片云雾消弭,日头洒下来。杏花落在地方,宛如晴日落雪。我转头向沈昼说道:“上回送雪水云绿,此次送桐君岩,说的话句句语带双关,此人不容小觑。若非阿谀奉承,便是能人异士。沈卿,回头让玄离阁查一下邹伏的资料给哀家。”

“是。”沈昼答应着,准备离去。我叫住他:“等等,把你刚刚想说的话说完。”

云归见状,掩门退了出去。

沈昼顿了顿,说道:“微臣并未想过跟敖家结亲。对如雪,微臣是一种感激、感动,加之意外。这世上的任何人,面对以命相许之义,皆会动容。微臣昼夜不眠,守着如雪,祈愿她平安。微臣会好好报答她,待她身体全然恢复,她问微臣要什么,只要微臣有,都会给。哪怕她想要微臣这条命,也可随时相付。但微臣对如雪别无他念。太后和敖夫人都误会了。”

“如雪要你的命做甚?她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沈昼恭敬而严肃地说道:“微臣不懂为夫之道,不配娶妻。余生在太后身边效力,恪尽职守,就够了。不做姻缘之念。”

“沈卿何苦这样讲?你如今未及四十,余生且长,该有佳人在侧。何况如雪待你一片痴心。”

沈昼拱手道:“不瞒太后,亡妻临终的时候,微臣就想好了,此生不再娶妻。”“为何?”我颇感吃惊。

这些年,沈昼虽一直在我身边做事,但我从未听他提及亡妻。我只知当年太宗皇帝亲自为他赐婚,在朝野间一时风光无两。可谁知成婚不到二年,他的新夫人便亡故了。其他便不知晓。

沈昼长久的沉默。直到我喝完盏中的桐君岩,他方开了口。

“那时,微臣太年轻了……”他紧了紧黑色披风上的结,呼了气,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一入仕,便百般的顺利,花团锦簇。不懂得珍惜身边的人,做了许多错事。微臣武举出身,时常有人上门递帖子要比试,微臣气盛,恃才傲物,无不应约,酷喜与人较量上下,以打败京中武学渊源之家的公子而自得。除了办差,闲暇之时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比武。微臣从未关心过妻子。她过门好些日子了,微臣都没仔细看她……”

“有一回,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在后院植草药,微臣路过,问仆妇,她是谁。她听了很是伤心。她的父亲是宫中有名的医官,从太祖皇帝晚年便掌管医官署。她在娘家待字闺中的时候,便很喜欢在府中自植草药。而这些,微臣通通不知道。那次过后,她身旁的仆妇去向她父亲告了状,说姑娘与姑爷成婚日久,姑爷却不识姑娘模样,二人从未圆房。她父亲跪在太宗皇帝面前饮泣,将此事告知。太宗皇帝不愿寒了老臣的心,便派人将微臣锁在夫人房中,强命微臣圆房……也就是这时候,她怀了胎。”

繁花暮春,落英濯尽。提起这些尘封的旧事,沈昼的脸上溢满了无奈与感伤。

“她怀了胎,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微臣身边的李阿嬷都不知道。李阿嬷常常劝微臣,成家了,便要稳成持重,莫要再出去与人逞凶斗狠。可从前比武结下的一堆梁子无法平息,总是不断有人上门挑衅……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在沈府很孤独,从未得到夫君的体恤,加之又常常为我担心,孕中便神思忧虑,郁郁寡欢。可微臣竟未察觉……”

“大章二十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微臣跟巴蜀来的一名镖师打斗许久,从清晨至黄昏时分,渐才分出胜负。天寒地冻,微臣饥肠辘辘,吩咐小厮先行回去,告知府中准备些饭菜,晚间想饮酒。谁知那小厮说话不清楚,夫人在外间听到了,误将饮酒听成了灵柩,以为夫君在与巴蜀镖师打斗中被杀死了,要府中准备后事了。她又急又痛,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说到这里,他面上满是愧色。

“待那晚微臣回府,才知她原来已有三个月的身孕。那一跤摔得非同小可,加之孕期忧思过度,孩子没了。这件事对她打击非常大。纵是她父亲为她百般精心调理,亦难使她恢复如初。缠绵病榻数月,待到第二年开春,沈府后院她种植的草药萌芽之际,她……故去了。对她,微臣一直心怀愧疚。”

沈昼看向我:“她临终前对微臣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从未了解过我,从未走近过我。夫妻一场,如同陌路’。孩子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皆是微臣之过。微臣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

说完,沈昼似乎是从一场大梦中走出。

懵懂之时,不知情爱,造化弄人,命有定数。

“难怪哀家去沈府两次,皆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原来沈府后院植有草药。”

“那些草药无人看顾,年年自生,年年自萎,年年岁岁,荣枯自渡。”

沈昼苦笑道:“其实一辈子鳏居挺好的。不误人,不误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