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的寇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恐惧。

她所有的恐惧似乎在江落雪拿着那把杀猪刀走向她的时候，就已经用尽了。

她抬眼望着有些歇斯底里的沈志彬，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沈志彬和尹姨娘齐齐愣住了，似乎都不明白寇氏此刻的表现。

有一瞬间，沈志彬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意识：这个女人疯了。

尹姨娘从她的笑声中似乎听出了些什么，却又不能够确定究竟是什么，她怔怔地看着寇氏，看着这个在她头上欺压了多年的女人，忽然之间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惆怅来。

“你想知道是吗？好，那我就告诉你——”

寇氏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身量明明和沈志彬差了许多，可不知怎的，此刻看着沈志彬的时候，她却毫无仰视的感觉。

“落雪，她是我和何子平的孩子。何子平与我青梅竹马，早在我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他就已经守在我的身边了！是你的出现，使我不得不被家人当做了交易的筹码，把我嫁了过来。

我原本想着，这也许就是我的命，我和他本就是一场不该开始的错误，那个时候他对我也只有守护之意，从无占有之心，见我与你成婚，他也便离开了江州，准备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时候，我有想过要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女儿，到成为你的妻子，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也许我们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也很美好，哪怕你官职没有那么高，我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好，可只要你能一直在身边陪着我，我就很知足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才嫁给你不到两年，不过是有孕稍晚了一些，你便生出了纳妾之意！你可知道那日当我得知你要将她——”

寇氏指着尹姨娘，“抬进门时，我心中的屈辱感和绝望感吗？为什么，为什么我愿意一心一意与你相守，和你白头，可你却还要用你的另一只手去牵着别人？可是一个人的一颗心就只有那么大，你究竟能装得下多少人呢？”

寇氏的眼泪越积越多，终于开始顺着眼眶涌出来。

沈志彬本能地想要驳斥寇氏，可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就是在她进门之后没多久，便是我的生辰，可你那一日竟然全然不记得！一整天，你都留在她的院子里，当初说过日后每个生辰都要陪我过的话，就那么轻易被你忘记了……

就是那日，我去找了何子平。我就是想报复你！凭什么？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女子却是无论如何被对待都不可以有其他的男人？我就是不服气！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

寇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忽然高了起来。

“我和他就只有那一次。可我没想到，竟然会怀了孩子！那个时候，你整日留恋于她的房间，又怎么会发现我的变化？”

寇氏说着说着又开始出神了。

“若不是我担心，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会被你看出端倪，届时我和孩子两个人都活不了，我也不会生出将孩子送走的想法。我怕这个孩子日后长得像我，又像他，却偏偏不像你，引人怀疑。于是就想找一个别人的孩子来代替，这样，他谁都不像反而更让人放心了。

而那个时候，她偏偏也怀了身孕，我又担心她生出儿子来，使我在这个家彻底丧失地位。我打听到城中富户江家夫人与我生产应是同一日，前后误差不超三日。于是，我便买通了在江家接生的稳婆，让她帮我那日出生的宝宝调换了过来，也就是如今的景煦……”

所以，寇氏当日将江落雪和沈景煦掉包，并不仅仅是因为江落雪是个女娃，同样也是为了遮掩寇氏红杏出墙孩子不像沈志彬的事实。

直到江落雪依稀有了可辨的轮廓和眉眼，寇氏确定从她身上看不到何子平的丝毫影子，这才放心了，盘算起了要如何认回女儿并将她再度接回到沈家来。

沈志彬总算是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一想到这么多年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还险些替别人养了孩子，他就恨不能立时将寇氏浸了猪笼。

“你这个**妇，贱人！”

读书人的辱骂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沈志彬的愤怒有些无从表达。

怒骂中他又想起一事，厉声道：“那第二个孩子呢？那孩子是谁的？那孩子到底在哪儿？！”

因为江落雪不是他的，寇氏才将她调换出去。

会不会其实寇氏剩下的第二个孩子也并没有死，而是也是因为心虚，才把人送了出去？

提到那个孩子，寇氏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她哭一阵子，又笑一阵子。

“那个孩子，她是你的，我说了，我和何子平那些年里就只有那么一次。后来我认命了，想着就这样吧，别的女人都能这么过下去，我也就这样过下去算了，等有了孩子，我们之间至少也算有了一丝的牵绊和亲情，日子便是再不好过，也好过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连哭声都没有什么力气挤出来。稳婆说她接生过这样的孩子，往往都活不过三日……”

说到这里，寇氏已然泣不成声。

沈志彬脸色僵住，似乎再一次被迫接受了自己还有一个夭折的孩子这个事实。

他身后的尹姨娘，面色也有动容，她看向寇氏的目光中，早已没有了多年前的针锋相对，而多出了一份悲悯和感同身受。

这两个明争暗斗了多年的女人，在这一刻，却又奇异地因为对同一件事物的相同感受而默默地和解了。

沈志彬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期间，他内心经历了多少挣扎，从神色的变化上便可窥一斑。

寇氏今日所说的这些，有他已知的，也有他未知的，带给他震撼的却不仅仅只有那件未知之事。

最终，脑海中的悲愤还是占了上风。

这么多年来，自己竟然只有沈歆瑶这一个亲生骨肉，沈志彬无法接受，自己一直活在一个这样巨大的谎言之中。

“来人，把她带下去，今夜——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