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老爷，不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志彬和尹姨娘一同朝着尹姨娘声音之外的另一个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沈若初正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的神情中带着对沈志彬处决的不赞同，还有一份她自己才清楚的焦急。

寇氏显然也听出了身后这个声音是谁的。

她没有回头，目光在猛然的一亮之后，迅速地黯淡下来，甚至很快地涣散开来。

沈若初是接到尹姨娘的报信后来的。

尹姨娘虽然与寇氏斗了这么多年，却到底与她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怨，也不忍心看着寇氏就这么枉死了。

可她十分清楚，单凭自己是拦不住暴怒的沈志彬的。

于是，她才悄悄地派了人，去长宁郡主府再度将沈若初请了回来。

沈若初到的时候，正听到寇氏描述当初调换江落雪的事。

震惊之余，她选择了不打断寇氏，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没想到听到后面，竟还有关于她的片段。

原本寇氏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说到当初如何用一个即将或是已然夭折了的女儿调换到沈家了。

或许还会提及自己的身世……

沈若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了。

可是寇氏就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

而沈志彬也在这个时候忍无可忍，宣判了对寇氏的裁决。

当看到沈若初的时候，沈志彬走失的理智回来了片刻。

“若初，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了沈若初怎么会来了。

以说不出是责怪还是诧异的目光看了看尹姨娘之后，沈志彬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你当初把她换回来时，她的父母在哪里？”沈志彬此前并非不关心沈若初的身世，只是问了寇氏两次她都不肯说之后，他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再后来她逃离了沈府，沈志彬也就没有机会再问她。

沈若初的心提了起来。

她直觉寇氏到了如今连江落雪的身世都抖了出来，必然已经不会再有意地瞒着她的身世了。

她几乎是连呼吸都要屏住了，生怕自己发出丝毫声响而影响了寇氏的作答。

然而，寇氏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若初看到沈志彬和尹姨娘看向寇氏的眼神时，只觉得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

她匆匆走到了寇氏的面前，打算亲自去问个清楚。

可是，看清楚寇氏面上的神色时，沈若初的心猛地一沉。

此时，寇氏那张以往一贯精明的脸上，却极为反常地出现了一片呆滞，她的眼睛中，是空无一物的茫然。

“夫……夫人？”

尹姨娘将沈若初拉到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叫了寇氏两声。

寇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沈志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却无法相信。

寇氏在这个节点，忽然就……失了神智？

“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了！”沈志彬厉声喝到。

寇氏听到沈志彬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是从寇氏口中喃喃发出的声音。

沈志彬心头一震，愣住了。

这是他与寇氏成婚的那一日，他对寇氏说过的话。

寇氏一个向来只知女诫女则的内宅妇人，竟然将这句诗记在了心里，并且，一记便是这么多年！

“子平哥，你放心吧，我母亲说了，我要嫁的那个人，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讲究礼智仁义信，他会对我好的。”

寇氏此刻面上的神情和发出的声音，有着与她年龄相貌极为违和的少女感。

此时，不仅仅和沈志彬，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

寇氏疯了。

事实上，早在江落雪持刀将寇氏逼入绝境时，她心里的防线便已经垮塌了。

是被吓的，也是内心深处彻底的绝望所致的全线崩溃。

她从昏迷之中醒来之后的短暂清醒，事实上已经是她心底最后的一点执念支撑着了。

回到安京城，回到沈府，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该在这里结束。

把所有积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出来之后，本就已了却了心中执念，沈志彬的那一句“沉塘”和沈若初到来激起她心底的愧疚难堪等等这一系列的刺激终于使得寇氏的意志彻底地崩塌了。

此刻的她，忽而巧笑倩兮，忽而含羞带怯，口中还不断地喃喃自语。

可在场的三人都看得出来，寇氏是在演绎着她与沈志彬初成婚之后二人的恩爱甜蜜。

那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沈志彬官位的高升，他开始纳妾。

而寇氏所有的娇怯也都在那个时候戛然而止。

她变成了一个怨妇，一个心中有恨却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便是犯了“七出”之一的妒妇。

她开始如野兽夺食一般，想要护住自己主母的位置，更护住她曾经和沈志彬之间仅有的那些片段。

然而很显然她没有成功。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渐渐地朝着所有人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沈志彬的脸黑着，他的心底不是没有触动，寇氏念叨的那句诗，正是他也曾经对眼前这个老态横生的妇人心动过的证明。

可再娇媚的面容，看久了也会腻。

沈志彬此前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官职如他者，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甚至是姬妾成群的？

而他的身边也就只有一个尹姨娘而已。

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对寇氏已经是十分用心了。

此刻面对着寇氏这般模样，沈志彬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下又该如何处置这个已经失去了神智的女人了。

沈若初看着这个哭哭笑笑、毫无从前半分模样的女人，想起自己曾经叫了她十几年的母亲，心中不禁悲哀起来。

为她，也为自己。

到了最后，寇氏也还是不愿意告诉她，她的身世。

可看着她成了这样，沈若初就连怪她恨她，都恨不起来了。

“让人把她关到庄子里去，任由她自生自灭吧。”

沈志彬心底的杀机随着一阵无力感的萌生而渐渐退去，他摆了摆手，就要离去。

然而这次叫住他的，却是尹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