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各自的道场
“轰隆隆!”
秋日里,大东寺的天空莫名响了一阵雷,然后哗啦啦地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暴雨。
似要冲去这秋日的暑意,又象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之的原因。
呆坐客堂三日的孟长生脸上有两行清泪落下,打湿了胸口的僧衣。
抬头望去,桌上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空海已经不知去向,堂外大雨倾盆。
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象一只鱼儿一样往地上倒去,趴在地上静静地、静静地思想着自己的过往种种。
师姐嫁给了唐三,怕是往后的年年岁岁,甚至很长一段日子都要在白雪城生活了。
这些年过去,忘川雨儿应该长成大姑娘了。
婆婆还呆在忘川家族吗?
自己前去白雪城,要不要去看看她老人家?要不要看看当初那个长发及腰的少女。
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他禁不住苦笑起来。
恐怕自己站在她的面前,也会象皇甫芷兰一样嫌弃自己吧?
至于找陈家二长老报仇,还是算了吧。以自己眼下的境界,怕是连忘川雨儿也打不过,更不要说去找陈家的麻烦了。
当初的养魂木没有得到,现在有了药老和凤九还有黄泉村的天地灵气,小舞要不了几年就能恢复身体。
自己两人倒是因祸得福了,竟然在生死之间穿越了三界。
姐姐精卫还在家里等着自己。
看来,不能在千岛国呆下去了。
二年,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他想去大唐长安,看一看大师姐。再去西域皇朝的白雪城,看一看唐三和如画师姐。
想到这里,他决定等到明年春天,若是白猫还没化形,便乘船离开千岛国,前往在大唐长安。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刚刚从入定醒来的孟长生,万万没料到他没能等到明年秋天,便匆匆离开了千岛国和白猫等人。
世事多变,谁又能预料呢?
从地上爬起来,连脸也顾不上去洗,坐在桌前吃光了一碗白粥,又就着空海煮的凉茶喝了二杯。
待精神回复了一些,才去找了水来洗漱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僧衣,躺在屋檐底下的躺椅上,取了一把蒲扇遮在脸上。
他要用这一方蒲扇,挡去渐歇的秋雨。
……
酉时不到,空海自后院的小门回到了小院里面。
似乎知道孟长生在醒来,特意拎着食盒,怕他挨饿。
毕竟入定三天,可不是少年现在的身体能能承受的,作为师傅他自然清楚这点。
望着以扇遮面的孟长生,空海静静地问道:“不知道你入定三日,醒来有何感想?”
听到空海的声音,孟长生移开蒲扇起身望着空海回道:“自然是难过了。”
空海一怔,看着他问道:“你看见什么了?看你兴致不高,这雨后的天气可是适合喝一壶酒,要不要来一杯?”
孟长生想了想,看着他懒懒地回道:“也好。”
说完起身去搬了二张椅子,空海去厨房里取了碗筷放在屋檐下的桌上,伸手点着了挂着的二个灯笼。
夜幕虽然还没完全降下,但是有了灯光,便有了一道温暖在小院里**漾。
孟长生取了半壶酒倒了二杯,看着一脸清风的空海问道:“大和尚师傅,我那师傅和猫儿有了消息吗?”
空海端起酒杯,轻轻地摇摇头,笑道:“他二人可不比当年的你,细细想来你当年在里面呆了多久?他二人花的时间怕是比你还要久一些。”
孟长生一怔,看着他笑道:“其实,他们没必要拼到最后,因为里面只是一处修炼场所,又没有什么宝贝。”
说完端起酒杯给空海敬酒,自己浅浅地喝了一口,心想也不知道二人最后能闯到哪一层。
只是在他看来,若白猫只是拿这黑塔来炼心,却也是足够了。
不知道师傅李一白,会不会见到自己在黑塔里烙印下的那一道道的拔剑之气?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二声。
空海一愣,看着他问道:“你在笑什么?这好端端地。”
孟长生摇摇头,笑道:“我在想着我那便宜师傅和猫儿被雷劈、火烧的模样。不知道他二人会不会被万道箭雨射成筛子,被那寒冰包裹的惨状……”
空海一时无言,心想如果我能预知那黑塔里的一切,还让这二人去冒险干嘛?
“我记得,当年你从里面出来,也没有告诉我黑塔里面的具体经过啊?”
空海给他碗里夹上菜,又往两人的杯里倒上酒,淡淡地问道。
“师傅你不知道,弟子当年在那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当年若有塔中能有一扇窗,大概……我早就跳下塔来。”
孟长生一想到当年被那万道箭雨射在身上,那生不如死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有一些恐惧之意。
还好自己的境界太差,二个师傅才没有逼着自己陪那白猫再走一回。
空海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若不如此,怎能起到炼心的作用。”
喝了一口气,孟长生得意地说道:“也不知道我那便宜师傅,有没见到我当年烙印在塔中的那一道剑气,话说弟子当年的拔剑可比现在快多了。”
在他看来,自己倒不是因为境界的原来,说白了还是受小道士这具肉身的拖累,而自己又无法从三界之外回到这里。
空海看着他得意的模样,想起自己弟子当年在大东寺里叱咤风云的模样,忍不住赞叹道:“当年那惊艳的一剑,可是惊了整个皇城啊!”
当年镜心学馆的馆长段天赐跟空海发起了挑战,最后派弟子流云跟陈长生的一战,直到数年过后,还在皇城中各大家族和寺院、学馆中流传。
也是这一战,让段天赐跟空海放下了纠结多年的恩怨,让两人最后握手言和。
这是没有胜负的一战,却是让人忍不住再三回味的一战。
空海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看着孟长生说道:“长生,你那师傅当年跟我游历大唐,自称剑仙,若是他见到你烙印在塔中的那些剑气肯定不服气。”
孟长生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笑道:“仔细想想,弟子的那些剑气还显得生涩,若是换成现在的我,当能更快一些。”
“现在的你?”空海沉默片刻后笑道:“你说你现在比当年还要快上许多?”
“唉!”孟长生一听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心道大和尚会错意了。
想了想,只好苦着脸回道:“弟子说的是现在那黄泉村中的我,不是借了小道士肉身的我,这可没法比啊?”
以前他曾在这里证明过自己,这一刻的他却不愿意再去争那所谓的荣耀。
然而在空海的眼里,自己的弟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最好的。
依照他和住持空相的说法,世间没有第二个少年能跟眼前的孟长生相提并论,空海现在是他的老师,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个少年便能赶上自己。
书山有路,那也得有人愿意去爬。
而自己这个弟子,不仅愿意去爬,更是试着去斩上一刀。
当年的一刀已经惊艳了千岛国的公主皇甫芷兰,今年这书山中劈下的一刀,只怕会留着去惊艳三界之外的一帮神仙人物了。
“我到现在也没进过那黑塔,否则我真的要好好想想送一份怎么样的见面礼给白猫了,最起码也得让李一白那家伙惊喜一下才行。”
空海想了想,反映着桌上的酒笑道:“离开的时候再给我一瓮,我留着,以后想你的时候喝一杯。”
听到空海这句话,孟长生顿时有些意兴索然,轻声回道:“人生如梦,终是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愿有朝师傅您在九天之上重逢。”
“我这酒也不多了,走之前我且留二瓮给你,我那师傅有李小龙酿酒,也用不着我替他操心了。”
空海没想到一瓮酒竟然触动了少年的离愁,不由得回道:“无论如何,莫要乱了自己修行的心境。”
孟长生点头回道:“说不心动?谁又能不心动?只有挥手之后再慢慢抚平心底的那一道伤痕了,我现在明白空相大师说的那三个字的意思了。”
空海点点头,看着他说道:“看来你恢复记忆,对你的心境和修行都有莫大的帮助,只是一般的修行者却做不到这一点。”
孟长生将酒杯放到桌面上,认真地说道:“有些道理只有想明白了,才会有理由去忘记。”
“这话说得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你如何选择放下还是遗忘?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有些道理总是要弄个明白。”
空海的眼里有火花闪耀,就如在黑夜里看见一束光。
“我在不二门曾跟不觉和尚讨论过一件事。”
孟长生说道:“弟子认为在出世修行之前,总要先入世才对,而大和尚却说我从小就到寺里出家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听孟长生一说,喝了几杯酒有了一些醉意的空海顿时清醒了一些。
因为空海跟不觉不同,他自小可是锦衣玉食,学了儒、道之后,最后一番选择之后才出家也僧的。
所以他对孟长生的看法很感兴趣。
孟长生看着他说道:“在弟子看来!若是连入世都没有经历过,何以出世?就算强行出家,又以想明白多少道理!”
空海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得赞叹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究竟会有许多人想不明白,放不下来。”
只有他自己清楚,要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便如不觉这样自幼出家的高僧,有时候难免掉进自己的坑里,想不明白这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
孟长生望着空海喃喃说道:“师傅你跟不觉和尚一样,都是固执倔强的家伙。”
空海一乐,忍不住问道:“何以见得?”
孟长生想着万里之外的不二门,看着空海叹一口气道:“我跟他说,让他跟我来千岛国,说大东寺里也可以修行……”
空海点了点头,问道:“那家伙是怎么说的?”
孟长生看着他说道:“大和尚说,那里才是他的道场。”
空海一愣,看着他古怪地笑了起来:“这里,才是我的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