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的日子，如同被拉紧的弓弦，绷得人神经发疼。栖霞谷内，药香与凝重的气氛几乎凝结成实质。蓝忘机、魏无羡、金凌、聂怀桑、温宁五人，外加核心辅助的蓝思追，每日绝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心印”共鸣的最后磨合与自身状态的调整中，枯燥、疲惫，且压力巨大。

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弦绷得太紧易断。江澄和采薇最先察觉了这份隐藏在紧迫下的过度压抑。这一日，当又一次长达三个时辰的共鸣练习结束后，众人皆是脸色发白，尤其是修为最弱的聂怀桑和心神消耗最大的蓝思追，几乎要坐不稳。

“行了，今天就到这。”江澄抱着手臂，靠在静室门口，脸色不虞，“再练下去，没等‘七星连珠’，你们自己先走火入魔了。都给我出来，透透气，吃点东西。”

魏无羡揉着刺痛的额角，看向江澄，有气无力地耍赖：“江大宗主，您老人家行行好，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能不能让采薇姑娘做点好的？”

采薇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米糕进来，闻言失笑：“魏前辈想吃，自然有。不过今日厨房油烟大，不如……就在院中摆个小宴？谷中新收了些野菜，后院养的鸡也肥了，还有几尾刚从溪里钓上来的鲜鱼。虽比不得大厨手艺，倒也别有风味。”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尤其是魏无羡和金凌）的热烈响应。连日苦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于是，一场临时的、简朴却温馨的“战前小宴”，就在小院那株老槐树下摆开了。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家常小菜：清蒸溪鱼、红烧山鸡、凉拌野菜、桂花米糕，外加一大锅鲜美的菌菇鸡汤。酒是采薇用谷中野果自酿的，度数不高，清甜爽口。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晚风带来草木与食物的香气。紧绷的气氛，似乎也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众人围桌而坐，起初还有些沉默，只埋头苦吃。但几杯果酒下肚，又都是过命的交情，话匣子便慢慢打开了。

魏无羡最是活跃，抢了最大的一条鱼，一边剔刺一边感慨：“哎，说起来，咱们上一次这么围着一桌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在金鳞台，金凌那小鬼过生辰？”

金凌正啃着一只鸡腿，闻言噎了一下，含糊道：“……嗯。”

“那时候你还别扭着，不肯叫我大舅舅呢。”魏无羡故意逗他。

金凌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没吭声，却默默将另一只鸡腿夹到了魏无羡碗里。

聂怀桑摇着扇子（饭后），慢悠悠地笑道：“魏兄记性真好。不过那时，怀桑可是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啊。” 他如今已能坦然提起过往。

“聂宗主现在胃口可好多了。”蓝思追微笑道，给聂怀桑盛了碗汤，“方才我看您用了两碗饭。”

聂怀桑接过，道了声谢，看向思追的目光温和：“是采薇姑娘手艺好，也是……心里踏实了些。”

江澄哼了一声，夹了块鱼肉，却将鱼肚上最嫩、没刺的那部分，极其自然地拨到了旁边采薇的碗里。采薇正低头喝汤，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江澄。江澄却别开脸，仿佛只是随手为之，耳根却有些可疑的红晕。采薇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弯，低头，小口吃掉了那块鱼肉。

这细微的互动，被对面眼尖的魏无羡逮了个正着。他立刻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蓝忘机，挤眉弄眼。蓝忘机淡淡瞥了他一眼，夹起一块桂花米糕，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调侃。

“唔……”魏无羡被堵了话，也不恼，笑眯眯地嚼着米糕，含糊道，“蓝湛，这米糕甜，你也尝尝？”说着，竟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米糕，递到蓝忘机唇边。

众目睽睽之下，蓝忘机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但看着魏无羡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促狭与期待的眼睛，他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半块米糕吃了下去。动作自然，耳尖却染上了和江澄同款、只是更淡的绯色。

“噗——”金凌不小心喷出一口汤，赶紧低头猛咳。聂怀桑以扇掩面，肩膀微抖。思追和景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专心吃菜。温宁则安静地吃着饭，猩红的眼眸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顿饭，就在这种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温馨默契、时而“被迫”围观长辈微妙互动的氛围中，轻松愉快地结束了。连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真的被这顿简单的饭菜与同伴的笑语驱散了不少。

饭后，众人没有立刻散去。夜色已深，星子渐亮。谷中气候宜人，晚风带着凉意，很是舒服。

金凌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支烟花棒（大概是云梦弟子带来的），分给思追和景仪。三个少年跑到稍远的空地上，点燃了烟花棒。细小的、噼啪作响的银色火花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他们尚且稚嫩、却已承载了太多责任的脸庞，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简单欢笑声。

“年轻真好。”聂怀桑摇着扇子，望着那边，轻声感慨。

魏无羡懒洋洋地靠在蓝忘机身上，看着夜空：“是啊。等这事了了，我也要带蓝湛去放烟花，放最大的那种，把天都炸亮。”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将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更稳地拢在怀中，目光也落在星空之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映着远处跳跃的火花与近在咫尺的好友，漾着温柔的光。

江澄和采薇站在廊下，没有靠得很近，却自有一种宁静的氛围。采薇看着玩闹的少年们，轻声道：“希望此战之后，他们能一直这样笑。”

江澄“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等事情了了，栖霞谷……还需扩建。族人多了，药材也要多种些。你若忙不过来，莲花坞可以调些懂农事的老人过来。”

采薇转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好。到时候，还要劳烦江宗主多多指点。”

“自然。”江澄别开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空中那些明明灭灭的火花。

温宁独自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望着嬉笑的少年，望着相倚的蓝魏，望着廊下低语的江澄与采薇，猩红的眼眸中一片平和。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温氏先祖最后的纯净传承，正散发着温暖的、与他心跳同步的微光。他不再是孤魂野鬼，他有了归宿，有了同伴，有了……要守护的这一切。

这一刻，没有迫在眉睫的决战，没有深不可测的强敌，没有拯救苍生的重担。只有晚风，星光，同伴，与心头那盏被悄然点亮的、名为“希望”与“眷恋”的灯火。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

就在魏无羡数到第三十七颗特别亮的星星时（他无聊时喜欢数星子），一直安静依偎着他的蓝忘机，身体忽然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紧接着，他怀中一枚贴身佩戴的、与蓝曦臣相连的感应玉佩，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急促的温热与震颤！

几乎是同时，谷口方向，负责警戒的云梦弟子发出了示警的长啸！

宴席的轻松气氛瞬间一扫而空！众人霍然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谷口方向，脸色凝重。

蓝忘机迅速捏碎玉佩，一道灵光闪过，蓝曦臣带着一丝急切与凝重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头响起：

“忘机，魏公子，诸位。北境‘永冻绝壁’方向，半个时辰前，地动山摇，有混合暗金与漆黑的光柱间歇性冲天而起，持续不止！ 观测星象的长老回禀，‘七星连珠’之兆，似有……提前之象！ 温烬……恐怕要提前动手了！”

最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战火，已燃至眉睫。

“准备出发。”蓝忘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决断，在寂静的院中清晰响起。

众人再无半分闲适，眼中只剩下凝重与决然。迅速各自回房，以最快速度收拾行装，检查法器丹药。

片刻后，数道流光自栖霞谷冲天而起，划破静谧的夜空，向着北方那已然亮起不祥光芒的天际，疾驰而去。

身后，是温暖的灯火与短暂的安宁。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与终局的序幕。

薪火已成，当赴燎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