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葬礼”8

刑侦支队的白板上,线索已经密集如蛛网。正中央贴着九个人的照片,用红笔标出了死亡、失踪和待执行的标记。叶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马克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新的连线。

“林悦的日记里反复提到x,但始终没有全名。”苏瑶翻阅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2008年11月26日,她写‘明天要去见x’,然后第二天就死了。这个x一定是音律会的核心人物,很可能是审判长本人。”

李明从电脑前抬起头:“我查了林悦2008年11月的通讯记录。她死前一周,曾频繁拨打一个号码,但这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现在已经注销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位置在音乐学院附近。”

“和陈雪死前接到的那个公共电话在同一区域。”叶子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审判长一直在音乐学院附近活动,或者至少,他习惯在那里与目标见面。”

赵队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香料作坊的线索断了。李静言父亲的那家‘芳华香水作坊’十年前就倒闭了,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倒闭原因是‘原料来源不合法’。我查了当年的处罚记录,作坊涉嫌使用珍稀动物制品,包括天然龙涎香。”

“龙涎香...”叶子想起剧院现场那奇异的香气,“作坊倒闭后,剩余的原料去了哪里?”

“按规定应该销毁,但当时的经办人...”赵队长顿了顿,“是陈志平。他当时是卫生局的兼职顾问,负责监督销毁工作。”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陈志平又一次出现在关键节点上。

“所以陈志平利用职务之便,私藏了天然龙涎香,之后用于音律会的‘审判’仪式。”苏瑶总结道,“但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必须有同伙。香料作坊的主人李静言,她的父亲是陈志平的合伙人?”

“李静言今年32岁,江城大学化学系讲师,专攻香料化学。”李明调出她的档案,“她的父亲李国华,十年前死于车祸,就在香料作坊倒闭后三个月。车祸认定是意外,但卷宗里有一条备注:‘死者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酒精’。”

“李国华酗酒?”

“邻居证言说,李国华平时不喝酒,只有在应酬时才喝一点。”赵队长说,“而且车祸发生时间是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开车去郊外,这本身就很可疑。”

叶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又一场雨要来了。

“李静言知道她父亲的死有蹊跷吗?”

“应该知道。她父亲死后,她放弃了继承作坊,转而攻读化学学位,研究方向就是天然香料成分分析。”李明继续翻看资料,“她的硕士论文题目是《龙涎香成分分析及其替代品研究》,导师是...陈志平。”

“又是陈志平。”苏瑶低声说。

“所以李静言是陈志平的学生,她可能知道音律会的存在,甚至可能参与了‘审判之息’香料的配制。”叶子转身,在白板上李静言的照片旁写下“香料、陈志平、龙涎香”,“但她为什么会在‘待执行’名单上?如果她是同谋,为什么也要被审判?”

“除非她犯了错,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赵队长说,“或者,她本来就是被胁迫参与的,现在想退出,所以成了目标。”

叶子想起陈霜。她也是被陈志平操控,最后反杀。李静言会不会是下一个陈霜?

“李静言现在在哪里?”

“江城大学化学系实验室,今天有课。”苏瑶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开始,还有一小时。”

“去找她。”

江城大学化学楼是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在灰暗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叶子在实验室外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匆匆走出来。

李静言三十出头,五官清秀,但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郁。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叶子和苏瑶。

“李老师,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陈志平的事。”叶子开门见山。

李静言的手指绞在一起:“陈老师...他怎么了?”

“他死了,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李静言低下头,“新闻上看到了。我很遗憾。”

“听说他是你的研究生导师?”

“是的,他指导我的论文。”

“关于龙涎香?”

李静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调查了陈雪案,现场有特制的香料,含有天然龙涎香。”叶子盯着她的眼睛,“这种香料十年前就有了,配方来自陈志平,原料来自你父亲的香料作坊。对吗?”

李静言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李静言。”叶子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志平死了,陈雪死了,林悦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王明远,或者周文渊。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泪水从李静言眼中涌出。她捂住脸,肩膀颤抖,过了很久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去我办公室吧,这里不方便。”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和化学仪器。李静言关上门,拉上百叶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陈旧的笔记本,还有几个小玻璃瓶,装着各色粉末。

“这是我父亲的实验笔记。”她翻开笔记本,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配方记录,“十年前,陈志平找到我父亲,说他在做一个研究,需要特制的香料。他提供配方,我父亲负责配制。其中一个配方,就是‘审判之息’。”

叶子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正是龙涎香。

“这个配方很特别,需要天然的龙涎香,还要用特定的顺序混合,最后还要在满月之夜窖藏七天。”李静言继续说,“我父亲觉得奇怪,问陈志平用途。陈志平说,这是用于一种心理治疗仪式,可以帮助患者释放压抑的记忆。”

“你信吗?”

“当时信了。陈志平是大学老师,还是卫生局的顾问,看起来很权威。”李静言苦笑,“而且他给的钱很多,我父亲的小作坊那时候经营困难,就接了这个活。”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李静言的眼神黯淡下去,“后来我父亲发现,陈志平要的量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他起了疑心,偷偷跟踪陈志平,发现他把香料给了音律会。那个社团...他们不是在做什么心理治疗,他们在搞一些很邪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细节。我父亲只说,他们在用音乐和香料做仪式,审判有罪的人。”李静言的声音在颤抖,“他想退出,但陈志平威胁他,说如果退出,就举报作坊使用非法原料。我父亲没办法,只能继续。但三个月后,他出车祸死了。”

叶子看着她:“你认为那不是意外?”

“绝对不是。”李静言的眼神变得锐利,“我父亲不喝酒,从来不在深夜开车出门。而且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我后来查了他的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是陈志平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鸣。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李静言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我报了。但警方说证据不足,车祸现场的酒精检测结果是铁证。他们还说我因为父亲去世,受了刺激,胡思乱想。”

她打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如果我出事,就是陈志平干的。静言,保护好自己,永远不要碰香料。——爸爸,2009.3.14”

那是她父亲死前三天写的。

“所以你才学化学,研究香料,想找出真相?”

“我想证明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想证明陈志平是凶手。”李静言擦掉眼泪,“但我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到。陈志平很谨慎,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直到三个月前...”

她顿了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在弹钢琴,背景是昏暗的房间,墙上有鸢尾花的图案。

“这是哪里?”苏瑶问。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匿名寄给我的,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李静言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你父亲的债,该还了。x”

“x...”叶子想起林悦日记里的称呼,“审判长?”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收到照片后,我开始被人跟踪,家里也被人闯入过。”李静言抱住自己,“我害怕,所以搬到了学校宿舍。但昨晚,我收到了一枚戒指。”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戒面是鸢尾花,花瓣数:四瓣。

叶子拿起戒指,内侧刻着:“贪婪”。

“四瓣,第四宗罪,贪婪。”他喃喃道,“下一个目标是王明远,他的罪名是贪婪。但为什么戒指在你这里?”

“我不知道。快递送到实验室,收件人是我,但里面是这枚戒指。”李静言的声音在发抖,“我查了快递单,寄件人是空白的,但发出地址是...江城大剧院。”

又是大剧院。陈雪死的地方。

“你认识王明远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陈雪的丈夫,是个地产商。”李静言犹豫了一下,“但我父亲去世前,曾接过一个地产公司的订单,要定制一种特别的香水,说是送给重要客户的礼物。那个公司的名字...好像是明远地产。”

叶子与苏瑶对视一眼。王明远和李国华有过交集,这又增加了一层联系。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香水吗?”

“记得。因为那个配方很特别,我父亲还专门记了一页。”李静言翻到笔记本中间,指着一行配方,“这种香水叫‘夜之诱惑’,主调是麝香和琥珀,但后调用了很少量的龙涎香,起到固香作用。我父亲说,这种香水持久力极强,喷一次可以留香三天。”

叶子脑中闪过一道光。陈雪尸体上有香水味吗?他回忆尸检报告,只有酒味、血腥味和“审判之息”的香料味,没有香水味。

但如果王明远用这种香水,而且他和陈雪已经分居半年,那么他出现在陈雪身边时,身上应该带着这种味道。陈雪会不会因此察觉到他靠近?

“李老师,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叶子将戒指放回盒子,“我们会保护你,但你也需要自己小心。最近不要单独外出,不要接触陌生人。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们。”

“我能问个问题吗?”李静言抬起头,“陈霜...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状态不好。”

“她在名单上,是吗?”

叶子没有否认。

“我见过她。”李静言轻声说,“三个月前,在陈志平的工作室。她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很痛苦。陈志平在给她做治疗,但我感觉...不像治疗,像在操控她。”

“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听到几句话。陈志平说‘你姐姐偷走了你的一切,你的人生,你的音乐,甚至你的爱情。你应该恨她。’然后陈霜哭了,说‘我不能恨姐姐’。陈志平说‘你必须恨,因为恨是审判的开始。’”

叶子想起陈霜的心理评估报告,那些越来越负面的结论,那些植入的暗示。陈志平在系统地培养陈霜对陈雪的恨意,把她变成一把复仇的刀。

“陈志平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执行某个人的命令。”李静言说,“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语气很恭敬。他说‘是的,审判长,我会安排好一切。’”

审判长。又是这个神秘的存在。

离开化学楼时,雨已经下了起来。叶子站在廊檐下,看着雨丝在空气中划出倾斜的轨迹。

“如果李静言说的是真的,那审判长就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我们周围。”苏瑶低声说,“他在看着我们调查,甚至可能在我们身边安排了人。”

叶子想起那个神秘的号码,那个在音乐学院附近打出的电话。审判长熟悉音乐学院,熟悉香料,熟悉音乐,熟悉心理学...他可能有多重身份,可能是教授,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艺术家。

“回局里。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特别是陈雪死的那晚。”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出了案发当晚所有人的时间线。

陈雪死亡时间:21:00-21:30。

王明远:在上海开会,酒店监控显示20:00-23:00在房间,有客房服务记录。

周文渊:在家,妻子证明,但妻子21:00-22:00在洗澡,有半小时空档。

李静言:在实验室做实验,监控拍到21:10离开,21:40返回,中间半小时说是去便利店买咖啡,但便利店监控坏了,无法证实。

赵勇:在值班室,监控是循环播放,有伪造嫌疑。

陈志平:在北京酒店,但15:00后失踪,行踪不明。

“陈志平有作案时间,但他人在北京,怎么回江城杀人?”李明问。

“如果他有同伙呢?”叶子说,“陈雪是被注射河豚毒素死亡的,凶手需要接近她,还要有麻醉和注射的技巧。陈志平是法医,具备这些技能,但他不一定需要亲自动手。”

“剧院那个冒牌清洁工是赵勇,但他只是走个过场,没有进入化妆间。”苏瑶指着监控截图,“真正进入化妆间的人,可能另有其人。这个人要有合理的理由接近陈雪,而且不会引起怀疑。”

“乐队成员?工作人员?还是...朋友?”

叶子调出当晚演出人员名单。乐团成员32人,工作人员18人,还有几位特邀嘉宾。所有人的口供都经过了初步询问,没有发现明显疑点。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演出开始前,陈雪收到了一束花,紫色鸢尾。送花人没有署名,花店说是电话预订,付款用的是现金,送到剧院前台。

“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