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葬礼”9

“在证物室。已经检验过,没有异常。”

叶子还是决定去看一看。证物室里,那束鸢尾花已经枯萎,但紫色依然鲜艳得诡异。他拿起花束,发现包装纸内侧有一行小字,是印刷体的英文:“For the last performance.”(为了最后的演出)。

“这行字之前没发现?”

“没有,包装纸是黑色的,字是深紫色,不仔细看看不见。”李明用紫外灯照射,字迹清晰起来。

“查一下花店的监控,看是谁去买的。”

“花店是街边小店,没有监控。但店员描述,买花的是个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很轻,付了现金就走。”

女人。叶子想起在档案室遇到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人。

会是李静言吗?她有动机,也有知识。但她的不在场证明有半小时空档,从学校到大剧院,半小时足够往返吗?

他查了地图,江城大学到江城大剧院,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需要20分钟。来回40分钟,加上作案时间,至少要一小时。李静言的半小时空档不够。

除非她有同伙,或者用了其他交通工具。

“查一下那晚的交通监控,从江城大学到大剧院沿线,特别是摩托车和电动车。”

“已经在查了。”技术科的人回复,“但雨夜能见度差,而且那片区域很多监控都坏了,还没修好。”

又是监控问题。太多巧合了。

叶子放下花束,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他看向音乐学院的方向,那些古老的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谜。

“叶法医,有发现!”李明突然喊道。

叶子转身走过去。李明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陈雪手机里恢复的已删除信息。其中一条是演出前一天晚上收到的,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晚的演出,我会在台下看着你。这是你的救赎,也是你的审判。不要让我失望。——x”

“x!”苏瑶惊呼,“审判长给陈雪发了预告!”

叶子立刻让技术科追踪这个号码。结果很快出来:是黑卡,没有实名,最后一次通话位置在音乐学院,和陈雪死前接到的公共电话是同一个基站。

“审判长就在音乐学院,或者在音乐学院有据点。”叶子肯定地说,“他监视着陈雪,甚至在现场观看了她的最后演出。”

“那他会是谁?观众?工作人员?还是...乐队成员?”

叶子调出当晚观众席的监控。因为是古典音乐会,观众不多,大约五百人。监控画质有限,很多人脸看不清。但前排有一个座位一直空着,直到演出开始前五分钟,才有人坐下。

这个人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坐下后就再没动过,直到中场休息,陈雪出事,现场混乱,他才起身离开。离开时,他刻意低着头,避开了所有正面监控。

“放大他的手的部分。”叶子指着屏幕。

技术员放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见那个人右手戴着白色的手套,左手没有。在他起身时,左手无意中扶了一下椅背,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个纹身,但因为画面太糊,看不清具体图案。

“能做清晰化处理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叶子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高大约175-180厘米,偏瘦,走路姿势正常,没有明显特征。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么热的天,他穿着长风衣,还戴着手套。

除非,他在掩饰什么。比如手上的疤痕,或者特殊的肤色,或者...他想隐藏指纹。

“查一下当晚的体温检测记录。剧院入口有红外测温,应该拍到了每个入场观众的脸。”

测温摄像头确实拍到了人脸,但因为要测体温,观众都会短暂摘下口罩。技术员一帧一帧地筛查,终于找到了那个风衣男人的正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特色,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他的体温正常,36.5度。

“人脸比对结果出来了。”技术员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人...是系统里没有记录的人。”

“什么意思?”

“人脸数据库里没有他的信息。要么他从未办理过任何需要录入人脸信息的证件,要么...”技术员顿了顿,“要么他的人脸信息被人为删除了。”

叶子想起陈志平。作为法医,他有机会接触人口信息系统,也有能力删除或修改记录。

“查一下陈志平的亲属、朋友、学生,有没有长相相似的。”

“已经在查了。但如果没有基础数据,很难比对。”

苏瑶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脸色变得凝重。

“赵队,王明远那边出事了。”

明远地产总部楼下围满了警车和记者。叶子挤过人群,看见赵队长正指挥人拉警戒线。

“怎么回事?”

“王明远在办公室遇袭,受伤不重,但袭击者留下了这个。”赵队长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戒指,四瓣鸢尾,内侧刻着“贪婪”。

第四枚戒指出现了。

“袭击者是谁?”

“没看清。王明远说,他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突然停电,然后有人从背后袭击他,用钝器打中他的后脑。他倒地后,听见脚步声离开,等灯再亮时,就看见桌上放着这枚戒指。”

叶子看向大楼的监控。果然,在遇袭前五分钟,整栋楼的电力系统突然跳闸,备用电源三十秒后启动。这三十秒的黑暗,足够凶手潜入和离开。

“电力系统是人为破坏的?”

“是的,配电室的门锁被撬,总闸被拉下。但奇怪的是,大楼的安保系统没有报警。”

“内部人干的?”

“很有可能。”赵队长指了指楼内,“王明远的秘书今天请假,保安队长一小时前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而且,袭击者很清楚王明远办公室的布局,知道从哪里潜入最隐蔽。”

叶子走进大楼。王明远的办公室在顶层,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裂,地板上还有一滩血迹。

王明远头上缠着纱布,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看到叶子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叶法医,你们必须抓住这个人!他今天能袭击我,明天就能杀了我!”

“冷静点,王先生。我们需要你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况。”

王明远深吸几口气,开始讲述:“大概是下午三点,我正在看合同,突然灯灭了。我以为是跳闸,就拿起手机照明,想去门口看看。刚走到办公室中央,就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我摔倒了,头撞在茶几上,然后听见脚步声跑出去。等我爬起来,灯已经亮了,我看见桌上放着这个。”

他指着那枚戒指,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袭击你的人有什么特征?身高?体型?气味?”

“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打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味...很特别,有点像檀香,但更甜。”

又是香料。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威胁?或者感觉被人跟踪?”

“有。上周开始,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车里被人放了恐吓信,说我贪得无厌,会遭报应。我以为是对手公司搞的鬼,就没在意。”王明远懊恼地捶了下沙发,“早知道我该报警的。”

“恐吓信还在吗?”

“扔了。但内容我记得,是用报纸剪字拼的:‘贪婪者必被审判’。”

叶子想起戒指上的刻字。贪婪,王明远的罪名。

“王先生,你和你妻子陈雪,到底为什么分居?”

王明远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这是私事,和案子有关吗?”

“陈雪死了,你被袭击,两件事都指向音律会。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否则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雨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密码。

“陈雪...她加入了一个奇怪的社团。一开始我不知道,以为就是普通的音乐爱好小组。但后来我发现,那个社团不简单。他们在搞一些...宗教仪式一样的东西,用音乐审判有罪的人。”

“音律会?”

“你知道?”王明远惊讶地看着叶子。

“我们正在调查。陈雪是成员?”

“她是被陈霜带进去的。陈霜瘫痪后,陈雪很内疚,想补偿妹妹,就参加了陈霜喜欢的社团。但她很快发现不对,想退出,可社团的人不让她退,说知道了秘密就不能退出。”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陈雪不肯说,只说很可怕,涉及到人命。”王明远的声音发干,“我劝她报警,但她不敢,说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我们因为这事吵了很多次,最后就分居了。”

“警察里有他们的人?”叶子皱眉。

“她没说是谁,只说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她还说,那个社团的审判长,是个我们都想不到的人。”

叶子想起名单上的x。我们都想不到的人,会是谁?

“陈雪死前有没有特别害怕?或者有没有交代你什么?”

“她死前一周,突然很平静,说一切都快结束了。她给了我一枚钥匙,说是银行的保险箱,密码是我的生日。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打开保险箱,里面有能保护我的东西。”

叶子坐直身体:“保险箱在哪里?”

“江城银行总行。但我还没去,最近太忙了...”

“现在就去。”

江城银行的保险库在地下三层,需要三道门禁。王明远输入密码,柜员核验身份,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保险箱很小,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王明远取出纸袋,手有些抖。

叶子接过,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笔记,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合照,十几个人站在音乐学院的旧琴房前,穿着老式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八十年代末。叶子认出了几个人:年轻的周文渊,更年轻的陈志平,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音律会成立留念,1989.9.15”。

笔记是陈雪的字迹,记录了她调查音律会的过程:

“1989年成立,创始人是周文渊和陈志平。最初是学术社团,研究音乐心理学。1995年,社团性质改变,开始引入‘审判’理念。第一个被审判的是抄袭教授张某某,1996年‘意外’坠楼身亡。

2000年,社团吸纳新成员,包括王明远(代号秃鹫)、李静言(代号云雀)等。审判目标扩大到商业欺诈、学术不端等领域。

2008年,林悦事件。她发现了社团的秘密,被灭口。陈志平负责处理,伪装成自杀。

2013年,我加入。2020年,我想退出,但被威胁。2023年,我知道下一个被审判的是我,因为我‘背叛’了社团。”

笔记最后是一行大字:“审判长是x,他的真实身份是——”

字写到这里断了,纸上有撕扯的痕迹,后面一页被撕掉了。

“被撕掉的部分,她可能随身带着,或者藏在了别处。”叶子仔细检查纸袋,在夹层里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他撕开夹层,掉出一枚微型存储卡。

“有电脑吗?”

柜员拿来笔记本电脑。叶子插入存储卡,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证词”。

他点开播放。陈雪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是她的声音:

“我是陈雪,这是我的最后证词。如果我死了,凶手就是音律会的审判长,他的真实身份是——”

突然,录音里传来开门声,陈雪的声音被打断,然后是脚步声,和一个人的声音:“你在录什么?”

录音戛然而止。

叶子反复播放最后几秒。那个人的声音很低沉,做了变声处理,但有一个音节很特别——他说“录”字时,有轻微的口音,像是江浙一带的发音习惯。

“能还原原声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专业的音频处理软件。”

叶子将存储卡收好,转向王明远:“你知道陈雪在调查这些吗?”

“知道一点,但不知道这么详细。”王明远脸色惨白,“她说社团在杀人,我以为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

“你也是成员,为什么没有被审判?”

“我...我只是挂名,没参与过实质活动。而且我捐了很多钱,他们需要资金。”王明远低下头,“我以为花钱就能保平安,没想到...”

叶子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王明远。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站在周文渊和陈志平中间,笑容灿烂。三十多年过去了,照片里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即将死,有的在杀人。

“这张照片能借我用一下吗?”

“可以,只要能抓住凶手。”

离开银行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映出霓虹灯的倒影,破碎而扭曲。

车上,叶子反复听着那段录音。那个声音,那种口音,他一定在哪里听过。

突然,他想起来了。是周文渊。周文渊是杭州人,说话时有轻微的江浙口音,特别是在说某些字时,会有特殊的语调。

但周文渊已经七十多岁了,可能作案吗?

他想起在档案室遇到的那两个人,其中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走路稳健,不像是老人。

除非,周文渊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同伙,或者,审判长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可以由不同的人担任。

手机响了,是李明。

“师父,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袭击王明远的人,在现场留下了一枚残缺的指纹,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经过比对,和一个叫刘建军的人匹配。”

“刘建军是谁?”

“音乐学院的后勤主任,今年50岁,负责场馆维护和设备管理。关键是,他1989年考入音乐学院,和周文渊、陈志平是同一届。而且,他也是照片上的人之一。”

叶子放大照片,在角落找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照片背面有名字,角落里那个人的名字是:刘建军。

“他在哪里?”

“失踪了。今天下午就没来上班,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又一个失踪的。

叶子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眼泪,也像血。

审判还在继续。下一个会是谁?

而他,必须在下一个死者出现前,找出x的真实身份。

但x会让他找到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在x的剧本中,包括他的调查,他的推理,甚至他的存在?

叶子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所有线索:戒指、香料、音乐、照片、录音、名单...

这些碎片应该能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而在这幅图的中心,是x。

那个隐藏在音乐背后,用旋律审判生命的审判长。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