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与白大褂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殊隔离病房。
沈娜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膝盖,眼睛盯着窗外。三个月前的基因崩溃事件给她留下了后遗症——她失去了部分记忆,特别是关于“门”的记忆,但偶尔会闪现破碎的片段,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瞥见的一角天空。
叶子走进病房时,她转过脸来。她的瞳孔比常人更黑,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思想的纹理。
“叶法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昨晚又梦到那个洞了。”
叶子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什么样的梦?”
“光。很多很多光,不是颜色,是...感觉。温暖的光,冰冷的光,尖锐的光,柔软的光。它们会说话,但不是用声音。”沈娜抬起手,在空中画着不存在的图案,“它们这样交流,像舞蹈,又像数学公式。”
“它们说了什么?”
“它们在看我们。一直在看,看了很久很久。”沈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从第一个会敲石头的人类开始,从第一个会唱歌的人类开始,它们就在看。音乐是它们的眼睛,基因是它们的耳朵。它们通过我们听世界,看世界,记录世界。”
叶子想起地下室那个“门”,那些几何形的光与影。如果沈娜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人类从未真正孤独过。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基因,甚至我们的进化,都可能被观察,被记录,被...干涉?
“周文清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沈娜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纹路——那是基因编辑留下的痕迹,“他认为《玄默》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往更高维度的门。但他不知道,门是双向的。我们能过去,它们也能过来。”
“它们过来了吗?”
“还没有。门只开了一瞬间,不够它们完全通过。但裂缝已经产生了,像玻璃上的裂纹,会慢慢扩大。”沈娜突然抓住叶子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叶法医,它们在找我。通过我的基因,我的记忆,我在梦里听到它们在呼唤我的名字。不是沈娜,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长的,有很多音节的名字。”
“什么名字?”
沈娜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发出几个音节。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像风声穿过孔洞,像石头摩擦,像水滴滴落。叶子录了下来,发给语言学家分析,但对方回复说,这不像地球上的任何语言。
“它们在教我那首曲子。”沈娜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光在旋转,“《玄默》不是人类创作的,是它们给的。通过基因,通过梦境,通过一代代‘共鸣者’传递。但人类听不懂,所以改编了它,简化了它,变成了人能听的音乐。可改编后的《玄默》会杀死人,因为频率错了,像用错误的方式打开锁,锁会坏掉。”
“正确的频率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的基因知道。”沈娜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它在我的dNA里,像一本天书,我看不懂,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低语。周老师想读懂它,所以他找共鸣者,想通过我们的共振来翻译。但他翻译错了,他打开门的方式错了。”
叶子想起地下室那个扭曲的光洞,那个直接涌入大脑的信息:“门后是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
“都不是。”沈娜摇头,“门后是...它们的世界。但不是空间上的‘后面’,是感知上的‘后面’。像盲人摸象,我们只能摸到一部分,以为那是全部。但门开了,我们就能‘看’到整个象。可我们的眼睛适应不了那种‘看’,会瞎掉,会疯掉。周老师就瞎了,疯了,死了。”
“赵建国呢?他也是共鸣者,他在哪?”
“赵老师...”沈娜的眼神飘向窗外,“他在躲。他感觉到门开了,感觉到它们在找他。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它们找不到的地方。但藏不住的,基因会暴露他,就像暴露我一样。”
“什么地方能隔绝基因信号?”
“很深的地方。地下,水下,或者...有特殊磁场的地方。”沈娜突然坐直身体,“天文台!西郊那个废弃的天文台,地下有防辐射掩体,赵老师带我去过,说那里能隔绝一切信号!”
叶子立刻起身:“具体位置?”
“西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军事观测站,后来改成了天文台,二十年前就关闭了。入口在最大的那台射电望远镜下面,有暗门。”
叶子通知苏瑶带人前往西山天文台,自己留在医院。他看着沈娜,这个年轻女孩经历了太多:基因编辑,哥哥惨死,自己被当作实验体,现在又成了“门”的钥匙,被非人的存在窥视。
“沈娜,你想过正常的生活吗?”
“想。”沈娜笑了,笑容很苦,“但我的基因不允许。它们在我身体里唱歌,白天黑夜,永不停止。有时候是《玄默》,有时候是别的曲子,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医生说,这叫‘基因幻听’,治不好的。”
“如果...如果能让你恢复正常,但要抹去那些异常基因,你愿意吗?”
沈娜沉默了很久。
“那些基因,不只是诅咒。”她轻声说,“也是礼物。因为它们,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颜色,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情绪。虽然痛苦,虽然可怕,但...这是我的一部分。抹去它们,我就不再是我了。”
叶子理解这种感受。每个人都由痛苦和欢愉、残缺和完整、诅咒和祝福混合而成。拿走一部分,哪怕是最痛苦的部分,也会让自我崩塌。
“好好休息。”他起身,“有事随时联系我。”
“叶法医。”沈娜叫住他,“如果找到赵老师,告诉他...别怕。怕也没用,它们不在乎我们怕不怕。它们只是观察者,记录者,不是毁灭者。至少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不是?”
“如果它们想毁灭,早就做了。”沈娜躺下,闭上眼睛,“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看着,记录着,偶尔给点‘提示’,比如《玄默》。就像我们观察蚂蚁,偶尔撒点糖,看蚂蚁会怎么反应。我们不恨蚂蚁,不在乎蚂蚁,只是...观察。”
这个比喻让叶子后背发凉。
人类对于它们,就像蚂蚁对于人类。无关爱恨,只是观察对象。
那么,周文清强行开门,就像蚂蚁挖穿了观察箱,爬到了人类的世界。
人类会怎么做?把蚂蚁放回去,还是踩死?
二
西山天文台建于六十年代,曾经是重要的射电天文观测站,九十年代废弃。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锈迹斑斑,像一只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对着天空。
苏瑶带人搜查了三小时,终于在那台直径三十米的射电望远镜基座下,找到了暗门。门是厚重的铅合金,密码锁,已经锈死了。爆破组用了小型炸药才炸开。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
“空气检测正常,可以进入。”李明穿着防护服,第一个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大约下了五层楼的深度,才到达一个平台。平台连接着一条隧道,隧道墙壁是混凝土浇铸,有六十年代的风格。墙上用红漆写着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
“这是防空洞改造的。”苏瑶观察着墙壁,“冷战时期建的,后来废弃,被天文台用来做地下实验室。”
隧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音乐声。
不是收音机或录音机的音乐,是有人现场演奏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像是在摸索,在试探。
叶子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原本可能是设备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住所。有行军床,有简易炉灶,有堆积如山的书籍和乐谱。房间中央,放着一架电子钢琴,赵建国正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专注地弹奏。
他弹的曲子,叶子听过片段——是《玄默》,但更完整,更复杂。旋律诡异而美丽,像星空,像深海,像一切宏大又神秘的事物。
赵建国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继续弹奏。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但有些音符不是按下,而是轻轻拂过,像是在触摸,而不是弹奏。
一曲终了,他停下,双手悬在琴键上,久久不动。
“赵教授。”叶子轻声说。
赵建国缓缓转过身。他比叶子上次见到时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眼窝深陷,但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火。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天。”
“您在等我们?”
“等你们,等它们,等一切该来的。”赵建国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门开了,你们都看见了。感觉如何?渺小吗?恐惧吗?还是...兴奋?”
“沈娜说,它们只是观察者。”
“观察者?”赵建国笑了,笑声里有疯狂也有悲哀,“那孩子太天真了。观察者不会教我们《玄默》,不会在我们的基因里刻下密码,不会一代代筛选共鸣者。它们不是观察者,是...园丁。而我们是花园里的植物,被修剪,被嫁接,被培育,为了结出它们想要的果实。”
他走到墙边,墙上用炭笔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不是乐谱,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符号系统,像电路图,像星图,像神经元的连接。
“这是它们的语言。”赵建国抚摸着那些符号,“或者说是它们交流方式的可视化。我在地下室门开的那一刻,脑子里涌入了这些信息。我在墙上画出来,怕忘了。”
“它们说了什么?”
“很多。关于宇宙,关于时间,关于生命。”赵建国的手指停在一个复杂的符号上,“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一个警告。警告我们不要尝试开门,不要尝试联系,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宇宙不是空的,不是寂静的。宇宙里充满了声音,充满了信号,充满了...猎人。”赵建国的声音压低,“有些声音,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当诱饵的。《玄默》就是诱饵,它能吸引来一些东西,一些...不好的东西。”
叶子想起沈娜的比喻:人类观察蚂蚁,偶尔撒点糖。
但如果撒糖的不是人类,是别的孩子呢?如果那个孩子撒的不是糖,是毒药呢?
“周文清开门,吸引了什么?”
“吸引了一个过路的。”赵建国指着墙上另一个符号,像一只多眼的怪物,“它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留下了印记。现在,这个印记就在江城上空,像灯塔,指引着更多...过路的。”
“你能看到印记?”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赵建国按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基因在共鸣,在共振,在回应那个印记。它在呼唤我,呼唤沈娜,呼唤所有共鸣者。它要我们聚集,要我们合唱,要我们为它打开更大的门。”
“沈娜说你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能隔绝信号。”
“只能减弱,不能完全隔绝。”赵建国苦笑,“铅层,混凝土,特殊磁场,能挡住大部分。但我的基因在变化,在适应,在寻找新的方式来接收信号。很快,这里也挡不住了。”
“有什么办法能彻底隔绝?”
“死亡。”赵建国平静地说,“或者,改变基因,让共鸣能力消失。但后者做不到,前者...”他看了看墙上的符号,“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要这么想。我们可以帮你,帮所有共鸣者。”
“怎么帮?”赵建国转身,眼神锐利,“切除我们的听觉皮层?摧毁我们的music-1基因簇?还是把我们关进隔音室,关一辈子?叶法医,你知道共鸣不是病,不是缺陷,是一种...进化。只是进化错了方向,或者,进化到了人类还没准备好的阶段。”
叶子沉默。确实,他不知道怎么帮。科技可以治病,但无法解决这种介于生理和心理、介于现实和超现实之间的问题。
“沈娜说,它们不在乎我们怕不怕,它们只是观察者。你怎么看?”
“沈娜还没看到全貌。”赵建国走到电子钢琴前,按下一个琴键,发出低沉的长音,“观察者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更多的是...中立的。就像人类观察蚂蚁,有人会保护蚂蚁窝,有人会拿开水烫,有人只是看看就走。我们不知道门外的是哪一种。”
“我们能知道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赵建国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弹出一段诡异的旋律,“它们快等不及了。印记在增强,呼唤在增强。很快,所有共鸣者都会被召唤,无论愿不愿意。我们会聚集,会合唱,会打开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看运气了。看门外的是哪种观察者。”赵建国停止弹奏,“但现在,我们还有时间。时间不多,但还有。”
他走到行军床前,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还有几个老式的磁带。
“这是我二十年的研究。从周文清那里偷来的,加上我自己的发现。”他把箱子推向叶子,“拿去吧。里面有《玄默》的全谱,有共鸣者的特征分析,有如何识别和隔离共鸣者的方法。还有...关闭门的方法。”
“能关闭?”
“理论上能。既然能开,就能关。但需要三个共鸣者合力,用正确的频率,反方向演奏《玄默》。”赵建国苦笑,“但江城只有两个共鸣者,我和沈娜。第三个,那具骸骨,已经灰飞烟灭了。”
“克隆体不行吗?”
“克隆体只有肉体,没有意识。共鸣需要意识,需要灵魂,或者随便你们怎么称呼那种东西。”赵建国坐下,显得很疲惫,“所以,我们缺一个人。一个拥有13%异常基因,能产生共鸣,但还没被完全激活的人。”
叶子想起基因数据库里的搜索。江城有三个人,陈明远死了,沈娜和赵建国还活着,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我不知道。”赵建国摇头,“周文清一直在找,但没找到。那个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共鸣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激活。除非...门完全打开,印记强烈到能激活所有潜在的共鸣者。”
“那会怎样?”
“全球范围内,所有拥有13%异常基因的人,会同时产生共鸣。他们会听到召唤,会不由自主地聚集,会合唱,会开门。”赵建国看着叶子,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那就不再是一扇门了。那是...洪水闸门。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一个‘过路的’了。”
叶子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赵建国说的是真的,那江城上空那个看不见的“印记”,就像一个倒计时炸弹。时间一到,全球的共鸣者都会被激活,门会大开,天知道会进来什么。
“我们需要找到第三个人。”叶子说,“在他被激活之前,控制他,保护他,或者...隔离他。”
“怎么找?全球七十亿人,找三个有特定基因突变的人,大海捞针。”
“不,不是三个。”叶子想起周文清的日记,“周文清说,他检测了很多人,发现13%异常基因的比例大约是百万分之一。全球大概有七千人。但其中能产生强烈共鸣的,可能只有千分之一,也就是七个左右。现在死了两个,还剩五个,包括你和沈娜。另外三个,可能在世界各地。”
赵建国愣住了:“百万分之一...七千人...如果都被激活...”
“那就是七千个门。”叶子说,“或者七千个坐标,指引某个东西来到地球。”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良久,赵建国开口:“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但根据沈娜的情况,印记的强度在增加。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周。一周后,我的基因会完全激活,我会像沈娜一样,无时无刻不‘听’到召唤。到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去找其他共鸣者,去合唱,去开门。”赵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诡异的符号,“在那之前,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赵建国转身,眼神平静,“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少一个共鸣者,门就少一分打开的可能。我研究《玄默》二十年,我知道它的可怕。我不能成为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赵建国指着自己的头,“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脑子里生长,像肿瘤,像藤蔓。每一天,我都更清楚地听到它们的声音,更清楚地看到它们的影子。很快,我就不是我了。我会变成导体,变成天线,变成...门本身。”
叶子看着这个老人。二十年前,他是受人尊敬的学者,音乐界的权威。二十年后,他躲在地下室,研究禁忌的知识,变成了非人存在的目标。现在,他要求死亡,为了不让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不能杀你。但我会保护你,直到找到办法。”
“保护?”赵建国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你能保护我几天?几天后,印记会强到穿透铅层,穿透混凝土,我会自己走出去,走到开阔地,开始唱歌。到时候,你要怎么阻止我?打晕我?给我注射镇静剂?没用的,叶法医。共鸣不是生理反应,是基因层面的召唤。除非我死,或者基因改变,否则我停不下来。”
叶子沉默了。赵建国说的是事实。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常规手段无效。
“给我三天。”叶子说,“三天时间,我召集所有能找到的专家,基因学家,物理学家,密码学家,声学家。我们一起想办法,看能不能屏蔽印记,或者逆转共鸣。”
“三天...”赵建国想了想,“可以。但三天后,如果没办法,你要答应我,让我有尊严地死。用枪,用毒,什么都行,但要快,要干净。”
“我答应你。”
叶子离开地下室时,心情沉重。他答应了一个人,三天后可能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但他别无选择。
回到地面,天已经黑了。西山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能看到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黑色绸带。
但叶子知道,在那条绸带后面,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地球。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听我们的音乐,听我们的基因,听我们文明的低语。
而江城上空,有一个看不见的印记,像灯塔,在黑暗中闪烁。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
市局会议室,灯火通明。
叶子召集了能找到的所有专家:基因学的陈博士,物理学的刘教授,密码学的王研究员,声学的李院士,还有几个军方和国安的代表。桌上摊满了资料:周文清的研究手稿,赵建国的录音磁带,沈娜的基因图谱,还有地下室拍下的那些诡异符号。
“情况就是这样。”叶子介绍了所有已知信息,“我们有三天时间,找到屏蔽‘印记’或者逆转‘共鸣’的方法,否则赵建国会失控,可能会打开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门’。”
专家们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些信息超出了他们的专业范畴,也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先从基因入手。”陈博士最先开口,“如果共鸣是由13%的异常基因引起的,那么理论上,我们可以用基因编辑技术,沉默或修改这些基因片段。但问题是,这些基因片段的功能未知,贸然编辑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可以用cRISpR技术,靶向敲除。”基因编辑专家说,“但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一段基因负责共鸣。沈娜和赵建国的基因图谱,异常片段的位置相同吗?”
“基本相同,但有细微差异。”陈博士调出对比图,“差异点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差异可能决定了共鸣的强度和性质。沈娜的共鸣是被动接收,赵建国是主动响应。第三个未知的共鸣者,可能又是另一种模式。”
“物理角度。”刘教授推了推眼镜,“如果‘门’是某种空间裂缝,那么‘印记’可能是某种引力波或电磁波信号。我们可以尝试用相反频率的波去干扰,理论上能抵消。”
“但需要知道印记的确切频率。”李院士说,“赵建国能感觉到,但不能量化。我们需要仪器来测量。”
“声学角度,如果能还原《玄默》的原版频率,也许能制造反相音波,抵消共鸣。”声学专家提议,“但需要完整的《玄默》乐谱。”
“周文清的手稿里有。”叶子翻出手稿的扫描件,“但这是人类能理解的记谱法,不是原始的频率编码。”
“可以尝试用算法转换。”密码学王研究员说,“把乐谱转换成频率谱,再根据赵建国和沈娜的生理反应,倒推原始频率。但这需要大量的计算,三天可能不够。”
“还有一个问题。”国安的代表开口,“如果这真的是外星信号或高维干涉,那这就是国家安全的最高级别事件。我们是否应该上报?是否应该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更极端的措施指什么?”
“隔离整个江城,或者...物理清除所有已知共鸣者。”
会议室瞬间安静。
“不行。”叶子斩钉截铁,“共鸣者不是怪物,他们是受害者。沈娜才二十四岁,赵建国是知名学者,陈明远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杀人。”
“但如果赵建国说的是真的,共鸣者聚集会打开门,放进来未知的存在...”
“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解决办法。”叶子环视众人,“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会议持续到深夜。专家们分成小组,各自攻关。基因组分析《玄默》的基因编码,试图找出关键片段;物理组在西山天文台部署探测设备,测量异常波动;声学组在实验室还原古曲频率;密码组破译墙上的符号。
叶子坐镇指挥中心,看着各组的进展报告,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已经过去十二小时了,进展缓慢。
凌晨三点,沈娜打来电话。
“叶法医,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第三个共鸣者。”沈娜的声音在颤抖,“在梦里,我看到了。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他在...在哭。因为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大家都说他是怪物,他被关起来了。”
“关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江城,我能感觉到。他的基因在呼唤,很微弱,但一直在那里,像烛火,在风中摇晃。”
孩子。七八岁。被关起来。叶子脑中闪过什么。
“李明,查一下江城及周边,有没有七八岁的男孩,有严重幻听幻视症状,被隔离或关押的。”
李明迅速搜索医疗记录、社会福利记录、教育记录。一小时后,他找到了。
“江城特殊儿童教育中心,有一个八岁男孩,名叫林小雨。诊断是重度自闭症伴精神分裂,有严重幻听幻视,攻击倾向,被单独隔离护理。他的基因检测报告...”李明的声音顿住了,“显示13%异常序列,但医生以为是检测错误,没有上报。”
“地址!”
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在城东,是一栋白色的小楼。叶子赶到时,天刚蒙蒙亮。
中心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林小雨?那孩子很特殊。从不说话,但会用手指在地上画画,画一些很奇怪的图案。有时候突然尖叫,指着空气说有东西。我们试过各种疗法,都没用。现在单独住在隔离室,有专人看护。”
“我想见他。”
隔离室在顶楼,窗户用铁丝网封着,门是加厚的,有观察窗。叶子透过窗户看进去,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地上,背对着门,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荧光痕迹。不是颜料,不是粉笔,是某种...生物荧光。
“他经常这样。”主任说,“手指会发光,医生检查过,说是皮肤分泌物里的某种物质,遇到空气氧化发光。但很奇怪,他只在画画的时候发光。”
叶子推门进去。男孩没有回头,继续在地上画画。他画的不是儿童画,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何图案,像分形,又像某种电路图。
叶子蹲下身,看着那些图案。突然,他认出来了——这和赵建国墙上的符号,有相似之处。不是完全一样,但属于同一系统。
“小雨?”叶子轻声说。
男孩没有反应。
叶子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玄默》的片段。是周文清手稿里的,用电子合成器模拟的版本。
男孩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沈娜的眼睛,但更空洞,更深邃。他看着叶子,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里面。
然后,男孩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段频率。极低频和高频混合,像赵建国弹的曲子,但更原始,更纯粹。
叶子感到胸口发闷,耳膜刺痛。但他强忍着,继续播放音乐。
男孩站了起来。他走到叶子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手指点在叶子的额头上。
一瞬间,叶子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视觉。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影子,看到了那个“门”,还有门后的东西。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无数个,像星空一样多。它们在移动,在交流,在...工作。像是在建造什么,或者修复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东西”转过头,看向他。
不是眼睛,是某种感知器官,但他感觉到了“看”。那“看”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胞。
接着,信息涌入大脑,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
“标记点A-734,碳基生命体,文明等级0.7,基因编码完整性87%,音乐感应性中等,存在不稳定突变。建议继续观察,不建议接触。危险等级:低。”
信息消失了。男孩收回手指,继续在地上画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子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额头在发热,像被烙铁烫过。
“叶法医,你没事吧?”主任担心地问。
“没事。”叶子摆摆手,“这孩子,我要带走。”
“带走?可是他的情况...”
“他的情况不是病,是一种...天赋。留在这里,他会疯掉,或者被毁掉。”叶子看着男孩,男孩也在看他,眼神清澈,不再空洞。
“我需要上级批准...”
“我会处理。现在,立刻,我要带他走。”
两小时后,林小雨被安全转移到市局的地下安全屋。基因检测确认,他的异常基因片段和沈娜、赵建国高度吻合,但表达模式不同。沈娜是被动接收,赵建国是主动响应,林小雨是...无意识发射。他就像一个人体信号塔,不断向外发送信号,只是信号很弱,范围有限。
“他能发出信号,那能不能接收?”陈博士问,“如果能,也许他也能接收‘关闭’的指令?”
“理论上可以。”刘教授说,“但需要知道正确的频率和编码。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发出更强的信号,吸引更多注意。”
叶子想起男孩在他额头一点时,涌入脑中的信息。危险等级:低。建议继续观察,不建议接触。
这说明,那些“东西”对人类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它们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像人类观察野生动物。
但周文清强行开门,就像野生动物突然冲进观察站,打翻了仪器。观察员会怎么做?安抚?驱赶?还是...处理掉?
“我们不需要关闭门。”叶子突然说,“我们需要的是...沟通。”
“沟通?”所有人都看着他。
“对。既然它们在观察我们,既然它们能发信息,我们也能发信息。告诉它们,我们知道了,我们不想被打扰,我们会自己处理问题。请它们离开,或者至少,停止发送信号。”
“怎么发信息?我们又不会它们的语言。”
“林小雨会。”叶子看向安全屋里的男孩,“他能发射信号,也许能发射我们编辑的信号。用音乐,用《玄默》,但修改它,让它变成‘请离开’的信息。”
“这太冒险了。万一它们误解了,以为我们在挑衅...”
“我们已经没有安全的选择了。”叶子指着倒计时,“还有五十个小时。五十小时后,赵建国会失控。到时候,要么我们杀了他,要么他打开门。无论哪种,都可能引来更糟的结果。不如主动沟通,至少有一线希望。”
专家们争论了很久。最终,大多数人同意了叶子的方案——不是最好的方案,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案。
他们用剩下的时间,做了两件事:一是分析林小雨的信号模式,尝试编辑一段“请离开”的信息;二是在西山天文台布置一个封闭场,用铅层、电磁屏蔽、声波干扰,制造一个暂时的“静默区”,防止信息发送时吸引来其他东西。
沈娜和赵建国被带到天文台。两人状态都不好,沈娜一直在“听”到呼唤,赵建国的眼睛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瞳孔会不自主地缩放,像在调节焦距,适应某种人眼看不见的光。
林小雨很安静。他好像明白要发生什么,不哭不闹,只是坐在地上,用发光的手指画画。他画了一幅画:一个圆圈,里面有很多点,圆圈外面有一些更大的点,在远离。
“他在画太阳系。”天文学家说,“里面的点是行星,外面的点是...离开的东西。”
“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叶子蹲在男孩面前,“小雨,你能帮我们吗?帮我们告诉那些东西,请它们离开。”
男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叶子。然后,他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
四
西山天文台,地下五十米,电磁屏蔽室。
房间不大,但墙壁、天花板、地板都覆盖着铅板和铜网,连通风口都加了过滤器。房间中央,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摆放,沈娜、赵建国、林小雨各坐一把。他们头上戴着头盔式的设备,连接着中央的控制台。
控制台前,叶子、陈博士、刘教授等人屏息以待。
“准备好了吗?”叶子问。
沈娜点头。赵建国闭上眼睛。林小雨看着前方,眼神空灵。
“开始。”
陈博士按下按钮。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三个共鸣者的基因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异常片段被高亮标出,像三条不同颜色的光带,在某个频率点上汇聚。
“频率锁定...基因共振建立...信号放大器启动...”
房间里响起音乐。不是《玄默》,是修改过的版本,去掉了攻击性的高频,增强了平和的低频。像摇篮曲,像告别曲。
三个共鸣者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沈娜咬紧嘴唇,赵建国额头冒汗,林小雨的手指又开始发光,但这次光很柔和,像月光。
“信号强度上升...10%...20%...30%...”
屏幕上的三条光带开始同步,频率一致,振幅一致,像三把调好音的琴,在齐奏。
“50%...60%...70%...”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是更深层的震动,像空间本身在颤抖。铅板在嗡嗡作响,铜网在闪烁火花。
“80%...90%...95%...100%!信号发送!”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安静,是绝对的静默,连心跳声都听不见。时间好像停滞了,空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林小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银色,像镜子,反射着不存在的光。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音乐,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响,像星辰运转,像宇宙呼吸。
沈娜和赵建国也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也变成了银色。三人同时发声,三重声音叠加,形成一种复杂的和声。
那和声穿透铅板,穿透铜网,穿透五十米厚的岩层,射向天空,射向星空,射向那个看不见的“印记”。
控制台上的仪表全部爆表。屏幕上的图像变成雪花,然后变成抽象的几何图案,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白色。
寂静。
漫长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林小雨倒下了。沈娜和赵建国也倒下了,眼睛恢复了正常,但都昏迷不醒。
“生命体征?”叶子冲过去。
“正常,只是昏迷。”陈博士检查着设备,“信号发送完毕,功率峰值达到理论值的三百倍。如果宇宙中有耳朵,一定能听到。”
“有回应吗?”
“不知道。我们的接收设备全部烧毁了。但...”刘教授指着天花板,“你们感觉到了吗?”
叶子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轻松感。就像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就像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杂音,突然消失了。
他冲出屏蔽室,爬上地面,跑向天文台的观测平台。
夜空晴朗,银河清晰可见。那个位置,那个赵建国描述的“印记”的位置,那颗一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星星,突然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不是暗了。是有什么东西移开了,挡住了星光,然后又移开了。
叶子用天文望远镜看向那颗星。是一颗普通的恒星,没有什么异常。但当他移开视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形状的影子,在恒星前掠过,然后消失在深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告别。
就这样,离开了。
“它们走了。”赵建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扶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清澈,“我能感觉到,印记消失了,呼唤停止了。它们收到了信息,离开了。”
“永久离开了?”
“不知道。但至少暂时离开了。”赵建国望着星空,“它们说,我们很...有趣。比大多数0.7级文明有趣。所以它们会继续观察,但从更远的地方,用更温和的方式。不会再直接干涉,不会再有‘门’。”
“它们说的?”
“不是语言,是感觉。”赵建国按着胸口,“信息直接传到脑子里。它们说,音乐很好听,但太吵了。让我们调低音量,别打扰邻居。”
叶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几十亿人的悲欢离合,在它们看来,只是一场有点吵的音乐会。
“沈娜和林小雨呢?”
“沈娜的基因稳定了,共鸣能力还在,但不再被强制激活。她可以正常生活,只要别去听太奇怪的音乐。”赵建国顿了顿,“至于林小雨...他不一样。他不是共鸣者,他是...发送者。他的基因,是它们留下的接收器,也是发射器。刚才,他用自己的意识,编辑了信号,发送了出去。这消耗很大,他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他会怎么样?”
“可能会失去部分能力,可能会变成普通人,也可能...会进化。”赵建国看向天空,“它们说他很有潜力,如果愿意,可以成为‘信使’。但他还小,让他自己选吧。”
回到地面,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星辰渐渐隐去。
叶子站在天文台的穹顶上,看着城市苏醒。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点摊冒出热气,晨练的人出现在公园。平凡的一天,平凡的生活。
但有些人知道,昨夜,人类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宇宙中的“邻居”。不是用无线电,不是用光信号,是用音乐,用基因,用文明最本质的共鸣。
而且,得到了回应。
这回应不是“你好”,不是“我们来了”,而是“小声点,别吵”。
有点可笑,有点可悲,但也让人安心。
至少,它们不是猎人。
至少,今夜可以安睡。
叶子拿出手机,给苏瑶发信息:“危机解除,收队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渐亮的天空。
星星还在那里,沉默地闪烁。
但这一次,他知道,有些星星,不仅仅是星星。
它们是眼睛。
在看着我们。
也许一直在看着。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生活,继续歌唱,继续进化。
但记得,调低音量。
别吵到邻居。
(本案件完)
尾声:
三个月后。
沈娜出院了,在郊区开了个小画廊,专门展出“特殊视觉体验”的艺术品。她的画里有很多光和影,很多人看不懂,但都说很美。
林小雨转到了普通学校,还是不太说话,但成绩很好,尤其是音乐和美术。他画了一幅画,叫《安静的星星》,得了儿童画展金奖。
赵建国退休了,搬到了山里,住在一栋小木屋里。他还在研究音乐,但不再研究《玄默》,改研究巴赫。他说巴赫的音乐里有数学的美,安静的美,人类能理解的美。
叶子继续当法医,继续解剖尸体,继续听死者说话。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星空。
然后笑一笑,继续工作。
星空很安静。
城市也很安静。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