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的笔迹

滨江新区的建筑工地在暴雨中变成了泥泞的沼泽。黄色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雨幕,照亮了那个深达五米的基坑。

叶子踩着临时铺设的木板走下基坑,靴子陷进泥里。坑底已经被抽干了水,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就在岩层中央,一具完整的骸骨以诡异的姿态蜷缩着——不是自然死亡后的蜷曲,而是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双手抱膝,头深埋在膝间。

“昨晚施工队打桩时发现的。”工地负责人老张撑着伞,脸色发白,“打桩机打下去,感觉不对劲,扒开一看...就这个。吓得工人都跑了,今天没人敢开工。”

叶子蹲下身,仔细打量骸骨。骨骼保存得异常完好,在探照灯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但颜色不对——不是白骨化后的灰白,而是淡淡的象牙黄,表面还有细密的纹理。

“埋了多久?”苏瑶问。

“地质专家初步判断,这个岩层至少是二十年前回填的。”老张说,“但这骨头...看起来不像埋了二十年的样子。”

叶子戴上手套,轻轻触碰骸骨的肋骨。触感温润,像某种特殊的矿石。他取出便携式光谱仪扫描,数据显示钙磷比正常,但含有微量稀有元素:锶、钡、铈,还有...放射性同位素碳-14异常。

“碳-14检测做了吗?”

“做了,在等结果。”李明从勘查车里探出头,“但有个更奇怪的发现——骸骨的牙齿,门齿上有刻痕。”

叶子小心地扳开下颌骨。果然,两颗上门齿的咬合面上,有精细的刻痕,组成一组符号。他取出放大镜仔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五线谱的片段。只有三个小节,但音符的标记方式很古老——不是现代的小蝌蚪,而是菱形和方块的组合,类似中世纪纽姆谱。

“拍下来,发给音乐学院的古谱专家。”叶子说。

勘查继续。在骸骨周围,发现了少量织物残留,已经碳化,但能看出是某种丝绸。还有一枚金属物品,锈蚀严重,勉强能辨认出是怀表的表壳,盖子上有模糊的刻字:“赠爱徒,1984.6”

“1984年...”叶子计算着时间,正好二十年。

“师父,碳-14结果出来了!”李明跑下基坑,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古怪,“检测显示...这具骸骨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百年前。”

“什么?”苏瑶惊呼,“可这怀表...”

“所以不对劲。”李明把报告递给叶子,“而且dNA初步检测显示,骸骨的基因序列有13%的片段...无法匹配人类基因组数据库。实验室重新做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叶子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碳-14定年:1650-1700年。dNA异常:13%未知序列。怀表年代:1984年。岩层回填:2000年左右。

时间线完全混乱了。

“只有一个解释。”叶子缓缓说,“这具骸骨在三百年前就死了。但有人在二十年前,把它挖出来,重新埋在这里。埋的时候,放进了这枚1984年的怀表。”

“为什么?”

“不知道。但牙齿上的乐谱,dNA的异常,还有这具骸骨本身的特殊性...”叶子站起身,环顾基坑,“这下面,可能还埋着更多东西。”

他让施工队调来小型挖掘机,在骸骨发现位置周围谨慎开挖。一小时后,在骸骨下方半米处,挖出了一块石板。

石板长约两米,宽一米,厚二十厘米,表面刻满了图案和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常见的西方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象形符号,像文字又像图画。

“这是...甲骨文?”苏瑶不确定地问。

“不,比甲骨文更古老。”叶子蹲下擦拭石板表面,“看这个图案,人面鱼身,双手持槌击鼓——这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鼓神’,传说能用鼓声与天地沟通。”

石板中心,刻着一架古琴的图案,琴弦不是直线,而是螺旋状,像dNA双螺旋。琴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是标准的秦篆:“以乐通神,以声化物,非凡骨不可承也。”

“非凡骨...”叶子看向那具骸骨,“难道是说,这具骸骨的主人,有特殊的‘骨相’,能承受某种音乐或声音?”

技术组用三维扫描仪记录了石板全貌。在电脑上重建后,发现石板背面也有刻痕,但被泥土填满,看不清内容。叶子决定将石板和骸骨一起运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测。

回程车上,叶子收到音乐学院的回复。古谱专家认出了牙齿上的乐谱——是明代琴谱《神奇秘谱》中的片段,曲名叫《玄默》,但只有开头三个小节。

“《玄默》相传是嵇康所作,曲谱早已失传,只在古籍中有记载。”专家在电话里说,“但这三个小节的记谱方式很奇怪,用了唐代的减字谱,但标注的音高和现代记谱法对不上。我得查查资料。”

挂断电话,叶子问李明:“骸骨的dNA异常序列,和数据库比对过了吗?”

“比对了全球所有已知生物的基因库,包括古人类、已灭绝动物,甚至微生物。”李明摇头,“没有匹配。那13%的序列,是全新的,地球上没有记录。”

“地外生命?”

“不,还是碳基生命,遗传密码也是AtcG,但排列组合方式...很特殊。像是有人故意编辑过,或者...自然进化出了全新的基因。”

叶子靠在椅座上,闭上眼睛。三百年前的骸骨,二十年前的怀表,失传的古琴谱,未知的基因序列,刻着神话图案的石板...这些碎片,应该能拼出一幅图。

但拼出来的,会是怎样的真相?

手机震动,是市局打来的。

“叶法医,有情况。一小时前,音乐学院有个教授在家突然死亡。死状很奇怪,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你最好来看看。”

死者叫陈明远,五十二岁,音乐学院民乐系教授,专攻古琴。死亡地点是他的书房,现场很整洁,没有打斗痕迹。

陈明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眼睛睁着,望着前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妙的声音。

但让警方感到诡异的是,他的耳朵、鼻孔、眼角,都流出了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液体已经凝固,像琥珀。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邻居说九点多还听见他弹琴,十点后就没声音了。”现场勘查的警员汇报,“书房门从里面反锁,窗户完好,是密室。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但...”

“但什么?”

“但他的耳朵内部,耳膜、耳蜗,有严重损伤。法医说,像是长时间暴露在极高音量下造成的。可邻居说,昨晚很安静,没听到大声音乐。”

叶子戴上手套,检查尸体。陈明远的手指细长,指尖有厚茧,是典型的琴师手。他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籍,是明代版的《琴史》,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玄默》曲的传说:

“嵇康夜游天台,遇异人授《玄默》之曲。曲成,天地变色,鬼神皆惊。康曰:‘此非人曲,乃天籁也。闻之可通神明,非凡骨不可承。’后康临刑,索琴弹此曲,叹曰:‘《玄默》绝矣!’遂不传。”

页边有陈明远的批注:“非凡骨...非凡骨...难道是真的?”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上面是手抄的乐谱,正是骸骨牙齿上那三个小节,但陈明远做了补充,试图复原全曲。谱子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音高不对,频率计算有误。真正的《玄默》,不是人耳能听的频率...”

叶子拿起那张纸。陈明远在谱子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频率值:7.83hz,14.1hz,20.3hz...都是次声波或超声波的范畴。

“他在研究这首曲子的真实频率。”叶子说,“他认为《玄默》不是普通音乐,而是特定频率的声波组合。人耳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

叶子看向陈明远的尸体。淡金色的液体,微笑的表情,耳内的损伤...

“感受到‘通神’。”他低声说,“或者,感受到死亡。”

技术组在书房里找到了陈明远的电脑。密码很简单,是他女儿的生日。桌面很整洁,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玄默研究”。

文件夹里有数百个文件:古籍扫描、频率分析、声学实验报告,还有...一段音频。

叶子点开音频。前三十秒是寂静,然后,极低频的震动开始了。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胸口发闷,牙齿发酸,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动。三十秒后,加入了高频部分,像指甲刮玻璃,但更尖锐,更穿透。

音频只有两分钟,但听完后,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头晕,恶心,心跳加速。

“这是陈明远自己合成的《玄默》片段。”叶子关掉音频,“他用古籍记载的线索,加上自己的研究,试图复原这首曲子。但显然,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死于自己合成的音乐?”

“有可能。如果频率组合有致命效果,长时间聆听可能导致器官共振,内脏破裂。”叶子检查陈明远的电脑记录,“最后一次播放这段音频,是昨晚九点四十五分,单曲循环,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电脑自动关机。”

“自动关机?为什么?”

“设置了定时关机。或者...音频里有特殊信号,触发了关机程序。”

叶子让技术组分析音频文件。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音频里隐藏着一段编码信号,在播放到第13分钟时,会触发一个执行指令,强制关机。同时,这段编码信号还会对某些特定硬件产生干扰,比如...心脏起搏器,或者人工耳蜗。

“陈明远有心脏病吗?”

“病历显示,他有轻度心律失常,但没到装起搏器的程度。”苏瑶说,“不过,他三年前做过中耳炎手术,左耳装了人工耳蜗。手术记录显示,那个型号的人工耳蜗,正好对特定频率敏感。”

所以,陈明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制造了一段能杀死自己的音乐。但音频里的编码信号是谁加的?他自己,还是别人?

调查陈明远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最近半年经常出入一个地方——江城西郊的“听松书院”,那是一个研究古琴和传统文化的私人机构,创办人是...

“周文渊?”叶子看着资料,愣住了。

“不是那个周文渊,是周文渊的弟弟,周文清。”李明说,“也是个音乐学者,但研究方向比较偏门,专注于失传古曲和神秘音乐学。听松书院是他二十年前创办的,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圈内人。”

又一个姓周的。叶子想起了上个案子的周文渊,那个用音乐和基因做实验的疯狂科学家。这个周文清,和他有关系吗?

“查周文清的背景,还有,他和陈明远最近的联系。”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周文清,六十八岁,终身未婚,无子女。年轻时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但三十岁后突然退出主流音乐界,隐居西郊,创办听松书院。他很少发表论文,但在小圈子里很有名,被称为“古琴隐士”。

陈明远是周文清的学生,二十年前拜师,一直保持着联系。最近半年,两人来往密切,陈明远每周都会去听松书院,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们在研究什么?”叶子问。

“不清楚。但陈明远的银行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他给周文清转了五笔钱,每笔五万,备注都是‘研究经费’。”苏瑶说,“而且,陈明远死前一周,从图书馆借了一批书,都是关于古代祭祀音乐、巫术音乐、通灵音乐的。其中一本,《巫乐考》,借阅记录显示,周文清十年前也借过。”

线索开始汇聚。三百年前的骸骨,二十年前的怀表,失传的古曲,神秘的频率,突然死亡的音乐教授,还有隐居的古琴学者...

叶子决定,去会会这位周文清。

听松书院藏在西郊的山林里,青砖灰瓦,被参天古松环绕。推开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一个老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正在泡茶。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但锐利。

“周文清先生?”

“是我。”老人抬起头,微微一笑,“叶法医,我等你很久了。”

叶子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本摊开的线装书,是《乐律全书》。

“您知道我会来?”

“陈明远死了,你们一定会查到我这里。”周文清倒了两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叶子没有碰茶杯。“陈明远是怎么死的?”

“死于求知。”周文清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他想知道《玄默》的真相,想知道音乐能不能真的‘通神’。他太急了,走得太快,所以...掉下去了。”

“掉到哪里?”

“深渊。”周文清放下茶杯,看着叶子,“叶法医,你相信吗?有些音乐,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天地听的,给鬼神听的,给...另一种存在听的。”

“您指什么存在?”

周文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向院子深处的一间屋子。“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屋子是个琴室,四面墙都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古琴。不是常见的七弦琴,而是十三弦,琴身黝黑,木质纹理如云如雾。

“这是‘雷音’,唐代古琴,传说是雷劈焦桐所制。”周文清轻抚琴身,“但它真正的特别之处,是能发出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次声波,超声波,还有...其他频率。”

他坐到琴前,手指悬在弦上,但没有弹奏。

“二十年前,我在一个古墓里发现了它。和它一起的,还有一卷竹简,上面记载着《玄默》的全谱。但竹简上的谱子,不是用音符写的,而是用...频率,波长,共振点。那不是给人弹的谱子,是给‘雷音’弹的。”

“您弹过吗?”

“弹过三次。”周文清的声音很轻,“第一次,我三十岁,弹了第一段,院子里的松树一夜之间全部枯死。第二次,我四十岁,弹了第二段,方圆十里的狗狂吠不止,三天不停。第三次,我五十岁,弹了第三段...”

他停顿了很久。

“我听见了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用血液,用每一个细胞。那声音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容器。承载着远古记忆的容器。”

叶子想起工地骸骨的dNA异常。“远古记忆?您是说,基因记忆?”

“音乐是波,基因也是波。波可以共振,可以传递信息。”周文清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发黄的纸,“这是《玄默》的部分译谱,陈明远帮我做的。但我们发现,完整的《玄默》,需要特殊的‘演奏者’——不是弹琴的人,是‘共鸣者’。这个人的基因,必须能和音乐频率共振,把音乐‘翻译’成生物信息。”

“陈明远在找这个‘共鸣者’?”

“他在找,我也在找。我们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周文清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基因序列图,旁边标注着频率响应曲线,“这个人的基因,有13%的未知序列。这些序列,能对《玄默》的频率产生强烈共振。只要找到他,就能解开《玄默》的全部秘密,也许...能打开一扇门。”

“什么门?”

“通往过去的门。或者,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周文清的眼神变得缥缈,“古籍记载,《玄默》能‘通神’。但如果‘神’不是我们理解的存在呢?如果是更古老的文明,更高级的生命形态,用音乐作为编码,把信息藏在基因里,一代代传递,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您是说,那13%的未知基因序列,是外星文明或远古文明留下的信息?”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是自然进化来的。”周文清收起图纸,“陈明远太急了,他用合成的音频刺激自己的人工耳蜗,想强行‘听’懂《玄默》。结果,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基因崩溃了。”

“所以他耳朵里流出的金色液体...”

“是淋巴液和脑脊液的混合物,被高频震动改变了性质。”周文清叹了口气,“我警告过他,但他不听。他说,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呼唤他...”

话音未落,琴室的门被撞开了。苏瑶冲进来,脸色苍白。

“叶子,出事了!市局接到报案,又有两个人死亡,死状和陈明远一样!而且他们的dNA检测显示...也有异常序列!”

新的死者是一对夫妻,都是音乐学院的老师。丈夫李建平,四十八岁,小提琴专业;妻子王雅雯,四十六岁,声乐专业。两人死在家中的音乐室里,面对面坐着,手拉手,嘴角带着微笑,眼角、耳孔、鼻孔都流出了淡金色液体。

现场有一台老式唱片机,还在转动,但唱片已经放完了。唱片标签上,手写着“玄默·片段二”。

“邻居说昨晚十点左右,听见他们家传出很奇怪的音乐,很低沉,但震得窗户嗡嗡响。”现场警员汇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今天早上发现两人没来上班,同事来敲门,没人应,我们就破门进来了。”

叶子检查唱片。是78转的虫胶唱片,很古老,但保存完好。唱片机旁散落着几张纸,是手抄的乐谱,标注着频率和波形图。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周文清的:

“周老师,我们听到了。真的听到了。那些声音在说话,在唱歌,在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我们决定今晚一起听完整的《玄默》,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见到‘他们’。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在一起。谢谢您二十年的指导。——建平、雅雯 绝笔”

“他们也是周文清的学生?”苏瑶问。

“查一下。”

调查显示,李建平和王雅雯都是周文清早期的学生,二十年前同时拜师。毕业后留在音乐学院任教,但一直和周文清保持联系,参与他的研究。

“看来周文清有一批学生在帮他研究《玄默》。”叶子说,“陈明远是最近加入的,这对夫妻是早期成员。他们都在尝试‘听’懂这首曲子,结果都死了。”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突然都开始冒险?”

叶子想起周文清的话:“我们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找到什么?共鸣者?那个基因有13%异常序列的人?

“工地那具骸骨...”叶子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古尸。那是周文清他们一直在找的‘共鸣者’。三百年前就死了,但基因特殊,能对《玄默》产生共振。二十年前,周文清发现了它,把它挖出来研究,但研究不出结果。最近,因为某个原因,他决定重启研究,让学生们尝试‘聆听’...”

“什么原因?”

“不知道。但周文清一定知道更多。”叶子看向苏瑶,“申请搜查令,全面搜查听松书院。还有,派人盯着周文清,别让他跑了。”

但已经晚了。当警方赶到听松书院时,周文清不见了。琴室里的“雷音”古琴还在,但书架被翻动过,一些古籍和资料不见了。在琴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

日记从二十年前开始记录。第一页写着:

“1984年6月,于终南山古墓得‘雷音’琴及《玄默》残谱。琴身刻有铭文:‘此非凡音,乃天籁也。闻之可通神明,非凡骨不可承。’同行者三人,闻琴音皆疯癫,唯我无恙。疑我之骨相特殊...”

往后翻,记录着周文清二十年的研究。他发现自己对《玄默》的频率有特殊感应,不会像别人那样发疯或死亡,但也不能完全“听”懂。他认为自己只是“半共鸣者”,需要找到“完全共鸣者”。

“1998年,于古籍中发现线索:‘共鸣者之骨,色如象牙,纹如流水,叩之如玉磬。’遂开始寻找特殊骨骼标本。2000年,于江城旧城墙下发掘一古墓,得骸骨一具,特征吻合。然骸骨已死三百年,基因或已失活...”

原来工地那具骸骨,是周文清二十年前从古城墙下挖出来的。他研究了一段时间,没有进展,就又把它埋了回去,埋进了滨江新区的工地——那是他名下的产业。

“2004年,收建平、雅雯为徒,教他们古琴与声学,暗中观察其基因反应。二人有微弱共鸣,但不足以激活《玄默》。2010年,收陈明远,其基因反应更强,但仍不足...”

日记详细记录了每个学生的基因检测结果、频率反应实验、聆听《玄默》片段的反应。陈明远是反应最强的一个,所以他被选中尝试更完整的版本,结果死亡。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时机已到。‘钥匙’出现了。基因检测显示,江城有三人拥有13%异常序列,皆为‘完全共鸣者’。其中两人已找到,第三人尚在寻找。若集齐三人,同奏《玄默》,或可打开‘门’。然此举凶险,或酿大祸。但我等二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纵死不悔。”

“钥匙...三人...打开门...”叶子合上日记,感到一阵寒意。

周文清在找三个基因特殊的人,用他们作为“钥匙”,演奏完整的《玄默》,打开某种“门”。陈明远是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是谁?李建平夫妇?但他们也死了。

除非...李建平夫妇不是“钥匙”,只是失败的实验品。真正的“钥匙”还活着,周文清还在找第三个人。

“查基因数据库,找江城还有谁有13%的异常基因序列。”叶子下令。

“这涉及隐私,需要审批...”

“特事特办,我去申请。苏瑶,你带人去查周文清的所有社会关系,他可能接触过的人,特别是医疗系统、基因检测机构的人。”

调查全面展开。在等待结果时,叶子重新检查了工地骸骨的dNA数据。技术组做了更深入的分析,发现那13%的异常序列,不是随机变异,而是一种高度有序的编码。用特定的算法解析,可以得到一段...波形图。

“这段波形,和《玄默》的频率谱高度吻合。”技术员说,“就像...这具骸骨的基因,是一段被编码的音乐。”

“音乐能被编码进基因?”

“理论上可以。dNA的四种碱基可以编码信息,音乐可以转化成数字信号,数字信号可以编码成碱基序列。”技术员调出对比图,“但这具骸骨的编码方式很特殊,不是简单的转换,而是...共振编码。基因序列本身,会对特定频率产生共振,共振时会产生新的频率,这些频率组合起来,就是《玄默》。”

叶子盯着屏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玄默》不是被人创作的,而是从基因中“读取”出来的。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因为基因特殊,天生就能“播放”这首曲子。他死了,但他的基因还记录着音乐。

周文清想找到活着的“播放器”,演奏完整的《玄默》。但演奏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打开门”是什么意思?

手机响了,是李明,声音急促:“师父,查到了!江城有三个人在基因检测中显示出13%异常序列。一个是陈明远,已死亡。另一个是...沈娜。”

叶子愣住了:“沈娜?”

“对,就是上个案子的沈娜。她的基因在治疗后重新测序,发现了13%的未知序列,和工地骸骨的部分序列吻合。但当时医生以为是治疗后遗症,没在意。”

沈娜。基因编辑的幸存者,music-1基因簇的携带者。她能在无意识中“播放”音乐,能反射和改造声波。原来她的特殊,不仅因为编辑,还因为天生的异常基因。

“第三个人呢?”

“第三个人...身份保密,但资料显示,是江城音乐学院的现任院长,赵建国。”

赵建国,五十五岁,国内知名作曲家,音乐学院院长。叶子见过他几次,温文尔雅,学术权威。他也有异常基因?

“查赵建国的背景,还有,他最近的行踪。”

结果让人心惊。赵建国是周文清的师弟,两人师出同门。二十年前,周文清退出主流学界时,赵建国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学院的中坚力量。表面上看,两人关系一般,但银行记录显示,赵建国近十年给周文清的秘密账户转过不少钱,备注都是“研究经费”。

而且,赵建国三天前请了年假,说去云南采风,但机票记录显示,他根本没离开江城。

“他在躲。”叶子说,“周文清在找他,他知道了,所以躲起来。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第三个‘钥匙’。”

“我们要保护他吗?”

“要,但首先得找到他。”叶子起身,“去音乐学院,赵建国的办公室,家里,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

但赵建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办公室整洁如常,家里没有打斗痕迹,手机最后信号在江城西郊,然后就消失了。西郊...听松书院就在西郊。

叶子带人再次赶往听松书院。这次,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琴室的地板,有一块石板的声音不一样。撬开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个地下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基因测序仪、声学实验室、还有...一个类似祭坛的装置。装置中心,放着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排列。每把椅子都有头戴式设备,连接着中央的控制台。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基因序列图,其中两个标着名字:沈娜,赵建国。第三个是空的,但旁边有标注:“容器就位,待激活”。

“容器...”叶子环顾地下室,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培养罐。罐子里,漂浮着一具人体——是工地那具骸骨,但现在已经有了血肉。不是复活,而是克隆,用人造组织重建的身体,胸腔透明,能看到内部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周文清在克隆那具骸骨。”苏瑶的声音发颤,“他想用克隆体作为第三个‘钥匙’的‘容器’。”

“为什么需要容器?”

“因为赵建国不会自愿配合,沈娜在医院被保护着。所以他需要一个替代品,一个能承载异常基因的活体。”叶子看着培养罐里的“人”,“但他需要时间让克隆体成熟。在这之前...”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灯突然全灭了。应急灯亮起,红光闪烁。音响里传出周文清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

“叶法医,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但已经晚了。《玄默》即将奏响,‘门’即将打开。你们有幸,将成为第一批见证者。”

“周文清,住手!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危险?是的,很危险。但值得。”周文清的声音里带着狂热,“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研究,就为了这一刻。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人类不是孤独的。从来不是。”

音乐响起了。不是从音响,是从地底,从墙壁,从空气中。极低频的震动让整个地下室开始摇晃,灰尘簌簌落下。高频部分像针一样刺进耳朵,即使捂着耳朵也没用,声音直接穿透颅骨。

培养罐里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乳白色。它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不,不是无声,是发出了人耳听不见的频率。

控制台上的屏幕亮了,显示着三个基因序列的共振图。沈娜的序列、赵建国的序列、克隆体的序列,开始同步波动,频率逐渐趋同。

地下室的中央,空气开始扭曲。不是热浪,是空间的扭曲,像透过晃动的水看东西。扭曲的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洞。不是物理的洞,是光的洞,颜色的洞,无法形容的存在。

“门开了...”周文清的声音在颤抖,“看啊,叶法医,看啊!”

洞在扩大,从里面透出光,不是自然光,是无数颜色混合又分离的光,变幻不定。光里有影子在移动,不是人形,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形状,是几何形的组合,是纯粹的光和影的舞蹈。

然后,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不是音乐,不是语言,是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声音。听到的瞬间,叶子感到头骨要裂开,眼睛要爆出,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他看到苏瑶跪倒在地,耳鼻流血。看到李明撞在墙上,昏死过去。看到培养罐里的克隆体在融化,血肉变成金色的液体,流入洞中。

他也跪下了,用最后的力气拔出手枪,对着控制台的方向开枪。不知道打中了没有,枪声在诡异的声浪中微不可闻。

洞在继续扩大,开始吞噬地下室的东西。椅子,设备,培养罐的碎片,都被吸进去,消失在那片扭曲的光中。

叶子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拉扯。他抓住一根水管,指甲崩裂,血流如注。但他不能松手,松手就会被吸进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撑不住时,音乐突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变了。变成了他熟悉的旋律——舒伯特的《冬之旅》,沈娜在医院“播放”的那段。

洞的扩张停止了。扭曲的光开始稳定,颜色开始分明。从洞里传出的声音,也变成了人类能理解的语言,不,不是语言,是直接涌入大脑的信息:

“错误...频率错误...连接不稳定...终止传输...”

洞开始收缩,像伤口愈合一样,迅速缩小。在完全消失前,叶子看到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眼睛,是某种感知的存在,好奇地,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洞消失了。

地下室恢复了平静,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和警报器的鸣叫。灰尘慢慢落下,像一场噩梦结束。

叶子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苏瑶和李明。都还活着,但昏迷不醒,七窍流血。培养罐空了,克隆体完全消失。控制台被子弹打穿,冒着火花。

周文清呢?

他在控制台后面,坐着,睁着眼,但已经死了。和之前的死者一样,眼角、耳孔、鼻孔流出淡金色的液体。但他的表情不是微笑,是极度的恐惧,像看到了无法承受的真相。

叶子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耳朵在鸣叫,头在剧痛,但他必须思考。

门开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开了。从门里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从门里传来的信息,是什么?

周文清说的“人类不是孤独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影子,那些光,那些直接涌入大脑的信息...

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叶法医,沈娜醒了。她说...要见你。她说她看到了,看到了门后的东西。她说...它们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看着我们。她还说...它们要来了。这次,门不会关上了。”

叶子握着手机,手在颤抖。

他看着地下室里的一片狼藉,看着死去的周文清,看着昏迷的同事,看着那个洞消失的位置。

门开了一次,就会开第二次。

而下次,可能就在不久之后。

他必须做好准备。

必须弄明白,《玄默》到底是什么,那些异常基因是什么,门后是什么。

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在门再次打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