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挥手的意思，秦承翊并没有完全理解。

自从登上这个位置后，他就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少了一部分。

可他始终不知道到底缺少了什么。

带着这个疑惑，日子也终于到了审理洪涵亮的前一天。

自从他入狱后，秦承翊就忙得晕头转向，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就连秦承翊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他本来就这么忙，还是他故意让自己这么忙碌的。

但就在此时，他还是决定要最后去见他一面，以私人的名义。

洪涵亮被单独关押在天牢内，守卫极其森严，且由林家军看押，确保万无一失。

秦承翊走过层层看守来到天牢最深处，隔着牢门看向洪涵亮。

以往见到他时，他总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精致到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听话的样子。

即便是他逼宫的时候。

可现在，记忆中那个伟岸的身影就那样蜷缩在天牢的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衣衫褴褛，和市井上那些小老头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秦承翊又觉得自己好笑。

洪涵亮本就是个小老头啊。

见他来了，洪涵亮想了片刻，终究还是出了声：“你来了。”

这声音听上去嘶哑苍老，仿佛两块老树皮放在一起摩擦着，很是难听，却依旧牵动了秦承翊的心。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便微微侧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胡乱应了一声：“嗯。”

两人便一起陷入了沉默。

还是洪涵亮打破了沉默，他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想哭就别开脸不看我。”

这话彻底让秦承翊所有的伪装都崩溃了，泪水从他的眼眶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还有什么遗愿吗？”他问。

洪涵亮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想这样伤感的。

成王败寇，他一直这样认为着。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哭的。

这些天以来，所有的审问和羞辱他都平静接受，关于自己以后的命运，他也平静接受。

可唯独面对秦承翊时，他的内心还是会有些波动。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感情，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是利用，又怎么会没有一丝情分？

不知不觉中，他也早已老泪纵横。

“我还能有机会实现遗愿吗？”他嗤笑一声，再次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如我我早些知道我还有个孩子在这人世间，兴许我还不会如此偏激。”

说着他伸出手指，指向了秦承翊：“就是因为养了你，我突然觉得，既然你这个皇子也愿意叫我一声相父，那我为何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

“于是我开始谋划，开始布局，开始想要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听话的傀儡。”

说到这他笑了起来：“可我没想到，我亲自教会你的那些道理，竟然成了击垮我的利刃。”

“成王败寇，我认。”

他倒是一副看得开的样子。

秦承翊却摇摇头：“事到如今，你竟没有丝毫反思，还要将过错推到我头上来，简直可笑。”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甚至看了看手上的泪痕，只觉得自己方才的眼泪荒谬至极。

他竟然还会为这个男人哭泣？！

“我敬重你，爱戴你，视你如父，是因为我以为那时的你值得。”

“打败你的不是我，而是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布局。”

“你太小看我，小看所有人了。”

“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是另一个人的棋子。”

“你败给了自己的无情。”

洪涵亮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如何？你现在是想来感化我？”

“横竖我明天也要死了，就算我现在忏悔到痛哭流涕又有什么用？”

秦承翊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让人给他送来了一份丰盛的晚餐，自己则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一个人不会突然烂掉，他只会突然被人发现他已经腐烂的部分。

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内心深处还对这个朝夕相伴二十多年的人有一丝情谊，也许是他毕竟就要死了，无论如何也应该送一程的执念。

甚至可能是他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他能再从他身上看到昔日相父的神采。

不过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大牢里的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了，他的相父早就死了。

早在他拆穿一切的时候，相父就跟着那个过去的他一起死了。

他好像突然有些理解那日穆菖蒲挥动的手臂是什么意思了。

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望着皎洁的月亮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啊，真复杂。

*

洪涵亮打开那个精致的食盒，发现里面盛放着一碗饭和两盘菜，外加一壶酒。

他顿时两眼一红，一行眼泪就流了出来。

菜是他最喜欢吃的粉蒸肉和清蒸鲈鱼，酒是他最爱的竹叶青。

思绪飘回到许多年前，秦承翊第一次为他祝寿时的画面。

那时候娴妃刚被奸人害死，先帝怕秦承翊这个孩子也难逃魔爪，便让他临时来到同样刚丧妻丧子的他这里来。

刚入府的那几天，孩子一直躲着他，像是很怕他的样子。

而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竟某个瞬间会有片刻的恍惚。

如果他也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应该也会像他一样，开开心心的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的玩闹吧？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磨合，只是他没有想到，小小的秦承翊竟然那么细心，通过观察了解到他的喜好，在他生辰那天亲自给他做了那几道菜。

人还没灶台高呢，就想着在灶台上忙活了。

他踩在小板凳上忙碌了一个上午，虽然过程有些艰辛，但还是成功做出了粉蒸肉和清蒸鲈鱼。

小家伙不顾自己变成花猫的脸，满脸骄傲和期待的看着他吃下了自己亲手做的菜，只为了听到他的一句“真棒！”

从那以后，他一有空就会亲自下厨做这两道菜，经过这些年的磨炼，早已将这两道菜做的炉火纯青了。

记忆逐渐模糊，但鼻腔中的香味却是那样熟悉。

早已泪流满面的洪涵亮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嘴里，低声喃喃道：“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