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计

我看到云归瞥了我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一时琢磨不透。我突然咳嗽了一声,灼儿的汤碗“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旁的几个小宫女连忙过来擦拭。灼儿的脸红彤彤的,手足无措,眼神闪烁,似乎想看我,又怕看我。

成筠河看着灼儿的样子,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灼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这几天倒春寒,患了风寒头热?”“不……不不不……父皇……灼儿灼儿……无事。”灼儿躲避着成筠河的手,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怎么会无事呢?这么烫。小申,快去唤张医官过来给二殿下瞧瞧。”我牵了牵成筠河的衣袖,柔声说:“突然想起,今日礼部尚书说有要紧的事奏与陛下,约莫这时还等在尚书房呢,臣妾今日忙糊涂了,竟忘了,陛下快去瞧瞧。”

礼部尚书是个极琐碎的人,一件微小的事便能掰扯许久,本来我打算晚膳过后自己去处理的,此时发生了眼前的意外,正好儿可以以此为由头将成筠河支走。成筠河这一去,怕是没有两个时辰回不来了。

“灼儿……”

“灼儿交给臣妾,陛下只管放心去。”

待成筠河走后,我让奶娘抱走了烯儿,遣走了乾坤殿其余的人,只留下灼儿。想了想,又留下了云归。

我坐在乾坤殿内室的椅子上,紧紧盯着灼儿。他到底是个孩子,被我盯得“哇”地哭出声来。“母妃饶命,母妃饶命……”

“灼儿,你为何让母妃饶命,难道你做了什么错事吗?”

“没没没没没有……没有……”

这时,云归开口了:“二殿下,您做了什么,您心里自然是知道的。您想想,若此事吵嚷出来,满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您该如何自处?毒杀母亲,是怎样的罪过?陛下会怎么处置您?贵妃娘娘一心想包庇您,所以才支走了陛下,支走了所有人。您要明白贵妃娘娘的良苦用心。”

灼儿爬到我膝下,泪流满面地看着我:“不,灼儿没想着毒杀阿娘,灼儿只是不想让阿娘生弟弟,灼儿想让阿娘只疼灼儿,像,像,像从前那样……”他又如幼婴时那样唤我:“阿娘。”

我捧着他的脸,轻声问:“那,灼儿告诉阿娘,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给你的药,教你怎么投毒。”

从灼儿下学走进乾坤殿的那一刻,我就感觉不对劲了。只是我没有多想,以为是他功课不努力,被朱先生训斥了。如果是旁人投毒,一定能很轻易被查出来。每日的膳食都是需银针检测的。只有灼儿,有机会在银针检测过后,趁人不注意,偷偷将药放进汤里。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孩子在食物旁边蹭来蹭去。

乌头有两种,川乌和草乌。草乌的毒性更大。生草乌,磨成粉,可致命。这个在背后唆使灼儿下毒的人,给灼儿的,就是生草乌磨的粉。这人是想要我的命和我肚子里孩儿的命。

这个人一定对我与灼儿的现状很熟悉,才会看见缝隙,见缝插针,挑拨离间。孩子可让人放松戒备。利用孩子的手,干阴毒的事。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没有在街边打滚的经历,如果我没有向街边的小伙计学会一点草药的药理,那么我便不识得草乌的味道,这碗经过银针检测的汤,就放心喝下了。

“是是是……董太妃。她跟我说,只要这样做,便不会有小弟弟,阿娘您会一直爱我,对我好……董太妃说,这药不会伤到您自个儿,只会打掉小弟弟,我才,我才决定这么做的,阿娘……”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看了看灼儿,思量了片刻,心内有了决定。“药是用什么装的?”

灼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帕子:“是这个……董太妃说,若阿娘肚中的弟弟不掉,就再下一次,下到汤里……”

我接过那个帕子。“灼儿,你现在赶紧去找董太妃,便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灼儿迷茫地抬起头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灼儿,按母妃说的做。”“……好。”灼儿怯怯地说。

他走在前面,我跟云归悄悄地跟在暗处。

这场桃花雪绵绵地下着。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工夫,宫里已经满眼都是白色了。踩在雪上,吱呀吱呀的。我抬头,雪花落在我的眼睫上,凉凉的,一转眼,又化了,掉落在眼眶里,如泪一般。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如此洁白的雪。如此诡异莫测的宫廷。

到了董盈香现在住的怜香阁,灼儿先走进去,我与云归在外头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董盈香屏退了其余的人,只留一个贴身丫鬟小春在身边。

“董太妃,药已经下了。”灼儿说道。“下了?陆芯儿现在如何了?”董盈香似乎是从椅子上起了身,屋内传来来回踱步的声音。“母妃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在**滚来滚去,脸似乎都肿了,传了张医官去乾坤殿……”灼儿按照我说的话讲着。那些症状就是草乌中毒后的反应。董盈香听了,果然甚喜。

“二殿下做得很好。那女人和她的孩子必须死。”

“死?您不是说,只是会失去孩子吗?”

董盈香笑了起来:“傻孩子,失去一个孩子,她还会怀别的孩子,只有死,才万无一失啊。”

“董太妃就那么想让本宫死吗?”我走了进去。董盈香看了看我,先是一惊,复又坐了下来,指着灼儿笑了笑:“到底是无用。跟他的生母一样无用。”

灼儿听了这话,呆呆地,似被雷击中一般。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冷风吹进来,纷纷扬扬的雪亦吹了进来。“雪那么白,心那么黑。董太妃,你说说,这外头的雪能不能将你的黑心盖住啊?”

董盈香的声音似北风寒凉:“黑心?日头一出来,甭管是黑的心,还是白的雪,统统都会没了。”

“本宫素来跟你无冤无仇,对你也颇恩厚。先帝仙去之后,你跟殷雨棠平级,同时晋了太妃。你心里明白,本宫这是给了你多大的脸面。呵,长乐元年,你背地里做了什么事,难道自己不清楚?巧云是怎么回事?老五是怎么回事?皇长子是怎么回事?你仗着太皇太后宠老五,便胆大包天,混淆圣上血脉。如若不是本宫心慈,且当日顾着圣上的体面,顾着太皇太后的体面,顾着皇家的体面,董盈香,如今乱葬岗上怕是你的坟头草都长满了。”

她冷笑一声。“陆芯儿,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敢提?现在跟我翻这样的旧账?再者说,当年满宫里都传是你背后搞的鬼,你嫉妒麒美人比你先生孩子,狠心毒杀了他们母子。时隔多年,你有几张嘴,能说得清楚?你斗垮了麒美人,除去了皇长子。你斗垮了凌昭仪,夺了皇二子,你厉害。二殿下,你睁眼瞧瞧这个女人,她不是你的母妃,你的母妃早就死了,死在她的手上。她是你的杀母仇人!”

灼儿看着我,仍旧是愣愣的,小脸儿上似带着化不开的坚冰。云归走上前,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董盈香的脸上。“蛇蝎老毒妇!”

我看着云归,她的眼里对董盈香满满都是恨意。就算她对我再忠心,也不至于是这样的眼神。倒像是借着这件事在泄愤。

“娘娘,这个老妇实在是太歹毒,您何不悄悄结果了她?让她悄无声息死在这怜香阁,宫里又有谁会在意?”

悄悄结果了她。悄悄。云归。

我脑子转啊转,从窗户飞进来的雪花拂过我的脸,我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看云归的脸,麦色的皮肤,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我早该想到的。

“你告诉本宫,你是谁?”

她低头:“奴婢本叫彩云,到乾坤殿做事后,内廷监给奴婢改了名儿,叫云归。奴婢还有个妹子,比奴婢晚一年进宫,原本叫作红云,后来被人改作了……巧云。有意跟圣母姜后的名讳巧合,好引起圣上的注意。”

巧云当年假死被我送出宫后,莫名死在老五的王府。沈昼曾向我回禀过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杀她。但董盈香留不得她。棋局败了,棋子留着做甚?巧云自以为伶俐,三姓家奴,见风使舵,到头来也没保住自己的性命。

云归说着:“妹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奴婢劝过她多回,可她就是不听,一定要争一争。争到了什么呢?争到了一副白骨。”

巧云虽不在了,她的孩子却在王府好好儿地养着。所以云归自然是不希望祸及老五,祸及自己的亲外甥。她只要董盈香死。出一出妹子的恶气。那句“悄悄地结果了这个老妇”,便是这个缘故。

董盈香盯着云归:“你这个蠢货,你要是为了你妹子好,你就该跟我一起整死这个女人。若我家小五上了位,他能亏待他的亲儿子么!蠢货!”

云归轻蔑地笑了笑:“你竟然还不醒悟,还在痴心妄想。你知道你这样会给五皇子带来什么样的灾祸吗?他身无所长,原本可以平安而终。可你非要给他夺嫡,他的手为何会被狼咬伤?不就是遭人算计吗?平平安安不好吗?你一出又一出的幺蛾子,说是为他好,实则在害他!你早就该死了!”

我没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云归,竟有这等智慧。她跟巧云虽是姐妹俩,性格、心性却完全不同。一个不甘于做奴婢,拼命想飞上枝头,死于非命;一个甘于做奴婢,得一寸安稳。这世上人人都以为“争”是好事,可很多时候,“不争”才是难得的自省啊。

我走到董盈香面前,盯着她:“本宫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跟常家老三有无勾结?”

“没有。”

“呵,他是否跟你说,他支持你为老五筹谋,他愿意做你的后盾?”

“没有!”

“吕樱已经上过这样的当。董盈香,你是否也要步她的后尘?难不成,你以为胸无点墨的自己比饱读诗书的吕樱高明许多?凭什么?凭一点子自以为是的妇人心计?呵,不过都是被常老三当猴子耍。不管是老三,还是老五,你觉得你们拿得住他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同谋,什么后盾。我通通不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