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影
我揪住她的衣领:“如果今天不是灼儿先进来告诉你投毒成了,如果不是我刚好从外头进来,是不是我永远从你嘴里听不到半句实话?董盈香,你老老实实交代就那么难吗?本宫现在就想问你,你跟常老三到底有没有勾结?本宫不相信,不相信你一个人敢翻出这样的浪。设若本宫今日死在乾坤殿,后续是什么局面,你收拾得起吗?”
推搡之间,我不小心撞掉了她手上抱着的小火炉。窗外吹进的冷风让她连打几个哆嗦,慌忙蹲着捡起小火炉:“好冷,好冷,我得抱着……”火炉回到她手中,她似乎安定了许多。
她半倚在厅当中的软榻上,眼神如猫般盯着我,又拿手指了指云归:“凭什么你们说我是痴心妄想?不就是觉得我宫女出身,地位卑贱,不配吗?可高红袖为什么就配?她成功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她不也只是个宫女吗?她能助儿子夺嫡,安享一生的荣华,我就得住在偏殿苟且偷安?”
呵。她一辈子在太皇太后跟前儿做小伏低,心里始终没有停止过打小算盘。她只看到了萱瑞殿的荣华,却没有看到昔年太皇太后是如何在后宫腥风血雨地厮杀,经历过多少战战兢兢的夜晚。
“你跟太皇太后比?太皇太后的儿子是先帝,你的儿子是老五,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我曾看过本朝的起居录,太皇太后二十年如一日,天未亮便唤子起床读书习武。可后来,她对老五却颇宽纵。大约是上了年纪,觉得地位已经稳固,孙辈无须再吃那样的苦。
终究,这是个格局问题。
在太皇太后眼里,催儿子奋进只是为了夺嫡,讨太祖皇帝的欢心。而不是她发自内心觉得为君者本该如此。至于董盈香,自然更是想不到那么多。巴不得太皇太后溺爱老五。两个妇人一起宠孩子,再加之老五天分本就不高,天长日久,便成了后来那副样子。
文不成、武不能。
“老五怎么就不能坐那个位置?坐上去,自然就配了。坐在龙骑上,人人山呼万岁,届时,对的是对,错的也是对。高红袖可以诛杀太祖皇帝的儿子,我也能。”董盈香的眼里,仍然满满都是焚烧的渴望。
我摇摇头。“董盈香,如果你愿意跟本宫合作,套出常老三,本宫保你和老五一世平安。不仅如此,还可以让礼部给你上封号,加封你为贵太妃。如此,你在这后宫中,便是位分最高的人。”
她扫了我一眼:“你休想。你以为拿点小利,便可以让我为你所用?陆芯儿,你太小瞧我了。”
“贵太妃”这个位分是小利,那什么是大利?
我猜测应该是常老三向她允诺了什么。会如何如何扶持老五诸类。她到现在仍然在做梦,期盼着那一丝可能,期盼着老五坐上金銮殿。此时,我若将下毒之事抖出来,最多可以治董盈香的罪,那对于我,有何用处呢?不如留着她,引常老三做出下一步动作。暗中观察,徐徐图之。
这样思量着,我抱起灼儿,转身离了怜香殿。
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云归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回到乾坤殿,见乳娘已经安置烯儿睡着了。灼儿今晚惊吓过度,此时已睡在我肩头,我将他放在**,脱了靴子,盖好锦被。
不多时,成筠河从尚书房归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一般。
翌日辰时,我与成筠河正在洗脸的时候,有小内侍来报:“怜香殿的董太妃薨了。”我一愣:“薨了?什么时辰的事?”
“据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小春说,大概是丑时。睡梦中走得,走得很平静。小春说,董太妃素来有心悸的毛病,好多得这种病的都是睡着睡着就走了,不为奇。”小内侍禀道。
成筠河似乎对董太妃的死并不在意,他素来对先帝后宫的女人们无甚好感,听了小内侍的话,放下洗脸巾,淡淡说道:“那便葬在父皇的妃陵吧。让五王进宫吊唁。回头孤也去一趟,差不多就行了。”
小内侍答应着便去了。
我带着云归再次走进怜香殿的时候,见老五已经在里头了。他抱着幼子,在给母亲磕头。
云归看着那孩子,眼里露出柔和。那孩子的面貌,还真的颇像巧云。皮肤有些黑,长一颗小虎牙。
“董太妃的贴身宫女小春呢?本宫有话想问问她。”我问道。内侍禀道:“回贵妃娘娘,小春方才撞棺殉主了。”
动作倒快。我愈发肯定,董太妃绝不是死于心悸。只是有人觉得她已经暴露了,不安全了,留着是个累赘了,怕我顺着这根藤摸下去,便暗中下手了,以绝后患。可怜董太妃做着清梦,不知不觉便离去了。
走出怜香殿,途经一个僻静处,我突然扭头对云归说:“董太妃已经死了,你可以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伺候了。你的私心,本宫可以不计较。你走吧。”
云归一直在引蛇出洞。早在我让她去查宫里是谁放出闲言的时候,她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就是为了让灼儿犯更大的错,让董太妃惹出更大的事端。她必是听说了我的种种手段,想借我的手,除掉董太妃,为她妹子巧云报仇。
我没除董太妃,可董太妃到底是死了。甭管是死在谁手上,怎么死的,现在云归的愿望都已经达成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娘娘,奴婢承认,奴婢是有一些私心,可奴婢对您真的没有恶意。奴婢从大章二十八年就在乾坤殿做事了。奴婢真心敬仰您,喜欢您。您虽霹雳手段,可是菩萨心肠,明眼人都能看得到。求求您就让奴婢留在您身边伺候吧,奴婢必忠心耿耿。”
我不吭声。
“奴婢知道,自南飞姐姐死后,您身边没有知心的人。就让奴婢留在您身边吧。若您下次对奴婢有不满的地方,再撵奴婢走不迟。”
提起南飞,我轻叹了一口气。“行吧。你便留在本宫身边吧。”
云归暮宴鬓华晚。此时的我,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云归是陪伴我最久的人。陪我从后宫一步步走向前朝。在我与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们斗智斗勇的时候,她始终站在我身后,磨墨撑伞。她懂我、敬我。直到我两鬓生出白发,云归依旧在黄昏时为我斟一盏茶。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尚书房的抱厦内,朱先生在给灼儿讲课。我走进去,朱先生放下课本,向我行礼:“贵妃娘娘千岁。”我笑:“先生继续讲,本宫陪灼儿一起听。”朱先生拱手:“差不多时辰也到了,微臣看二殿下已有倦怠之意,今日便到这里吧。”我颔首:“有劳先生。”
待朱先生走后,我坐在灼儿身边。他看着我的眼神已有了惧怕之意。我温和地说:“灼儿,你跟着朱先生读了两年的书了,在皇家,你这个年纪就已该通晓事理了。母妃从前有些事没有对你讲过,现在该跟你讲一讲了。”他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从先帝驾崩开始讲起,讲到凌桃蹊入宫,讲到王项的阴谋,讲到楚王之乱,讲到凌桃蹊跪地托孤。我心平气和地讲着。不觉好似又重温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待我讲完,天色已经很晚了。我问道:“灼儿,你现在明白了么?”他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儿臣明白了。”转瞬,又轻声问我:“我母妃……”说了三个字,又改了口:“凌昭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国子监凌邺家的小姐。颇通医术。她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圣上的头疾好了许多。”
“父皇为什么不喜欢她?”
“你父皇没有不喜欢她。相反,她一入宫便得圣宠,住在桃蹊院。因她的名字中带了桃字,内廷监便在桃蹊院种了十里桃花。她死于贼人之手,是一件颇无奈的事。你父皇每年在她的祭日还会去桃蹊院上香。”
“可宫里人都说桃蹊院闹鬼,是不祥之地……”
“都是些胡言乱语。灼儿你若想去桃蹊院,母妃随时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场桃花雪融化之后,春天汹涌地来了。
待到三月底,我的胎象慢慢地稳固了。
宫中百花绽放,香气馥郁。玉门关外,频传捷报。明宇说,战事已到尾声,约莫再过几个月就能还朝了。我说,战事罢了,不要急着还朝,在西域修整一下戍边部队。我打算在玉门关设一处关府,长官每三年一易,与各州总督官阶平级。
春末的一天,我因处理政务晚了,在尚书房待到了很晚。更鼓敲了一声的时候,桌案上烛火晃动起来,我看到窗外人影一闪。我还未来得及喊出声来,恰好在外面巡逻的方辉已听到了动静,连忙朝人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