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东宫
我在乾坤殿中刚坐下,小申跑了过来:“娘娘,不好了,圣上今日原本是在御花园中画画,兴致颇高,可流烟阁东偏殿的宫女小弗突然出现了,向圣上告您的状,还拿出了证据。奴才想着,兹事体大,连忙来告诉您。要是圣上责问您,您也好有个准备。”
“小申,有劳你了。”我笑笑。转而吩咐云归:“去,给本宫做些杏花酥来,月份上来了,容易饿。”小申急得跺脚:“娘娘,奴才看了那金牌,真是玄离阁的金牌呢,赤金打造,先帝写的三个朱字,确是沈大人的私物啊。娘娘不可掉以轻心。”我说:“小申,你在乾坤殿做事多年了,一向是稳成,所以在小酉死后,本宫才做主,将你调到圣上跟前儿伺候。本宫自然知道,现今儿能让你慌乱的事儿不多了。本宫不会掉以轻心的。”“那那那……就好。”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的内侍一声通传。成筠河果然是来找我了。小申连忙躲进后头的屏风:“奴才得赶紧避一避,别让圣上以为奴才是娘娘的眼线,越发生气了。”
小申刚躲进去,成筠河的一只脚就踏了进来。他走得很快。虽说是病好了,但底子到底是弱些,这样急慌慌地奔来,免不得又开始喘了起来。
我从榻上起身:“圣上何事这样急?”他不吭声。我扶他坐下,端上一碗甜羹递给他。他喜食甜味,不喜饮茶,也不喜饮白水。我时时采应季的鲜花或瓜果给他做羹汤,用钵子装着,温度恰好的时候递给他。
宫里的日复一日,我不仅是忙大事,还忙着这许多琐碎小事。孩子们的衣食起居、成筠河的饮食喜好,样样都在我心里。
成筠河喝了口甜羹,面色稍霁。缓了缓,他开了口。
“星儿,你这几年是否跟沈昼走得颇近?”
“是。沈大人帮了我很多忙。”
云归将做好的杏花酥端上来。
约莫是“杏”这个字让他联想到了宫女告状中的“杏花林苟且”,他的面色又冷了下来。“孤很不喜欢沈昼这个人。从前父皇在世的时候,孤就不喜欢他。他跟朝堂上手持玉笏的大臣们不同,他永远穿着一身黑衣,在暗中窥人。说好听些,是密探,说难听些,便是鬼鬼祟祟。正是因为有了沈昼这种人,才助长了争斗之风,助长了君臣之间的揣度之气。难道一切放置在朗朗乾坤下,不好吗?所以孤初初继位之时,便命人解散了玄离阁。孤不需要玄离阁,孤只需朝政清明。”
“筠河。”我让云归将杏花酥放在桌边,我轻柔地唤了他一声。“筠河,你所说的,是一个理想的世界。没有争斗的朝廷就如同陶公在文中描述的桃花源,是不存在的。如果执意追求那样的境界,到最后只会像那个大梦方醒的武陵人一般,再也找不到桃花源的入口。”
“那什么才是现实?现实就是永远有刀枪在暗处伺机而动,是吗?现实就是孤所有的兄弟们都心怀叵测是吗?现实就是连跟孤共枕而眠的你,也不能保证没有外心是吗?”
“筠河,你有没有注意到龙的画像?龙是有爪的。为王者,需有利爪。我相信先帝之所以创办玄离阁这样的政务机构,就是把玄离阁当作了自己的利爪。君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君王的眼看不到的地方,玄离阁都可以做到。从楚王之乱到前不久的吕氏逼宫,这么多年来,我在深宫之中运筹帷幄,都离不了沈昼的功劳啊。”这番话我说得语调很轻,却字字都很重。
“星儿,他的腰牌为何会掉落在流烟阁,你每晚在尚书房的忙碌是真的忙碌吗?”成筠河看着我。
我们两人在这相持过无数次的乾坤殿中对望着。
“筠河……”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想想,为何这个小宫女从前不说,这个时候出来冒死告御状,跟尚书房闹刺客的时间是挨着的,凑在一起,惹人遐想。为何会这么巧合呢?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我这两年诸事顺遂,有人便想找由头出来挑拨了。筠河,你万万不能中了旁人的计,万万不能对我有生疏之意啊。”
我说得言辞恳切。他伸出左手,放在我的脸侧,来回摩挲着。
“可是,你若真的无隙可寻,旁人又怎生挑拨呢?”
我举起手掌:“我陆芯儿对天起誓,我与沈昼是清白的。如若不然——”我指了指我已经凸起的肚子:“如若不然,让我腹中孩儿不得见天日,让我未及三十,短折而死!”
成筠河沉默良久,起身几步,走到厅当中的软榻边坐下。“星儿,你何苦发这样的毒誓。你博闻强记,应该知道秦琼罗成的故事吧?难道,你就不怕毒誓应验吗?”
秦琼隐瞒了撒手锏,罗成隐瞒了回马枪,二人发了毒誓,却违背了,到最后,秦琼应誓吐血而亡,罗成应誓乱箭穿身。
说到底,成筠河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否则便不会说出“毒誓应验”之语。
我想了想,现在这个形势,我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让成筠河看到我的诚心。我敛起笑容,跪在地上,肃穆地说道:“圣上,臣妾愿公开那道以灼儿为继的诏书,或者,您立灼儿为东宫太子。不管臣妾来日是否生下皇子,都与皇位无关。臣妾以此明志,自为皇家妇,一意为上,并无私心。”
我看到成筠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这番话是触动了他的。
“你甘愿放弃?”
“是。”
“你不在乎?”
“只要是你的孩子,是哪个,都行。”
良久,他扶起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眉心紧蹙着。“那便下达公文到九州各府衙,立灼儿为东宫太子。”
我点头。
长乐七年四月初八,上立皇二子成灼为东宫太子。司礼监在奉天台上念道:“自孤奉先皇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皇二子成灼,孤之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为皇太子,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小小的灼儿,头戴太子冠,叩拜天地,正式住进了东宫。
古来立嗣者,有的说是“天资聪颖”,有的说是“文武双成”,有的说是“仁孝备至”,有的说是“恪勤恭顺”,有的说是“出自正嫡”,而灼儿被立嗣的理由则是“孤之首嗣”。是啊,皇长子落地即夭。灼儿算是成筠河的第一个孩子了。
可成筠河未到三十,便急急立“首嗣”为太子,还是在贵妃有孕的关头上,这令坊间多了无数传言。对成筠河身体状况的揣测,对我的揣测,对我腹中孩儿的揣测。沈昼与我的私事被这场让朝野和后宫都极为震惊的“立储大典”冲淡了。
但沈昼为了避嫌,极少再进宫来。那晚尚书房闹贼的事扑朔迷离,查无可查,只得作罢。
我腾出手来,刻意弹压,宫中凡是多嘴多舌的内侍宫女都撵了出去。
宫中新进了一批仆役。
那阴谋背后的人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行此“釜底抽薪”之策,渡自己平安上了岸。暂时消停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灼儿成了太子后,朱先生作为太子师,随灼儿一起搬去了东宫。我每隔两日便会去看看,抽查他的课业,查看他的起居进食。
有一日,我带着云归去了平西王府。内侍一通传,常灵则连忙带着“水月”迎了上来。不知不觉,“水月”已经出落成少女的模样。我从“认亲”的强烈渴望中清醒过后,已经能置身事外地看问题了。这个姑娘虽然长得跟我有几分相像,但看向我的眼神并不似看姐姐,那种疏离是装不出来的。按理说,好几年过去了,焐块冰也早就焐化了。可她始终对我亲近不起来。
她不是我妹妹。
“贵妃娘娘突然驾到,微臣惶恐。”常灵则恭敬地说道。我不动声色地进了平西王府,以家常的口气问道:“三爷在府中做甚哪?”
“回娘娘,微臣在喝茶。”
“哦?”我饶有兴趣地说,“喝的是什么茶,本宫看看。本宫素来酷喜饮茶。”他带我到他的茶庐。杏花开得像雪一样。一方软榻,几个粗陶茶杯,杯中浓浓的褐色。
“你喝的是皋芦?”
他颔首:“娘娘好眼力。”一旁的“水月”说道:“王爷爱吃苦瓜,爱饮皋芦与莲心,凡是入口的,必得极苦才好。”我指着杏花:“本宫问问三爷,这杏花开罢后,茶庐会开什么花呢?”他低头:“回娘娘,微臣的茶庐边,栽有杏花、茉莉、六月雪、铃兰、白梅。”我笑笑:“都是些白色的花啊。”“是。”
我走到软榻前,坐了下来。四周满满都是白色,莫名带着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