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私情
动静闹得大了起来。尚书房门口的御林军见方辉追了过去,忙大喊着抓刺客。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影影绰绰。
我从椅子上起身,走出门,心里思量着,会是谁呢?菜头?不可能。南飞离世后他的那个背影我记忆犹新。他告别得那么坚决。他把一切的不幸都归结到我对权力的贪恋之上。他不会再原谅我了。上次吕氏之乱中,他对我的帮助都是沉默的,通过沈昼进行的。他始终不肯再见我的面。他对我仅余主仆之间的尽忠。
突然,我感觉身后有动静!有人趁着我走出门口这会儿工夫进了尚书房!调虎离山!我连忙转身:“何人擅闯尚书房?”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一个高手。眨眼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御林军冲了进来:“贵妃娘娘,刺客是否进了尚书房?”
“已经跑了。你们分散去追,各个方向,不要漏掉。”“是。”
刺客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引我到门口,自己来尚书房一闪而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方辉回来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禀道:“娘娘,恕微臣无用,微臣追到了西角门,刺客消失得无影无踪,微臣未能将其抓获。”
起初那个人,只是制造动静的,不过虚张声势而已。真正重要的,是后面进入尚书房的那个人。我瞥了眼方辉:“方大人,你是御林军统领,大内一等一的高手,轻功亦素来了得,当年武试时,连先帝都赞不绝口,连你都追不到的刺客,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刺客的功夫比你还要高上许多;其二,那刺客本就是宫中的人,有内应,才能恰到好处地消失。”方辉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微臣必彻夜查办此事,保护娘娘与陛下的安全。”
说着,他手下的那些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其中一人说:“贵妃娘娘,臣在东安门处看到了沈昼大人,他今日跟内廷监总管刘才喝多了酒,身上带着酒气,正准备出宫呢。”这一两年形势相对太平了些,沈昼比以往清闲许多。来我身边奏事也无从前那么频繁了。他是个极清醒克制的人,喝醉酒的事,历来不曾有。
我皱了皱眉:“你看清楚了?真是沈昼?”
“看得真真儿的,沈大人那一身先皇御赐的黑金袍,谁人不知呢。”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
这两件事并无联系。却因这个侍卫的禀告,在旁人眼中,联系到了一处。后来,以讹传讹,变了调调。
那晚,我一身疲惫回到乾坤殿。成筠河在等我。“星儿,你现今四个多月的身孕了,不要那么劳累。许多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我笑笑:“我不放心。”
“星儿,我有个想法,等你生下孩儿,封了后,你我夫妇二人一起上朝吧?”
我愣了愣:“哪有后宫女子上朝的道理?”“我为皇,你为后,夫妻同心,一起临朝,未为不可啊。”他剪了灯芯,烛光柔和。
我脱下外衣,我们一同躺在榻上。他将手放在我的肚皮上:“星儿,天灾那回,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恐生乱子,便写了立灼儿为继的诏书。谁知,神佛开眼,祖宗庇佑,我竟多得许多光阴,你现今又有了喜。若得皇子,那诏书便是立早了啊。”
“筠河,你看你现在身体慢慢儿地好了,现在不必考虑这些,来日方长呢。”说完这句话,猛然间,我想起一件事。从前,那道诏书是放在乾坤殿的。吕氏逼宫那回,我为了安全起见,多了层思虑,暗中将诏书拿到了尚书房。并嘱咐沈昼:无论如何,保住诏书。
今晚那个进入尚书房的黑影,是不是跟这道诏书有关呢?那些理不清的乱麻突然有了思绪。刺客偷诏书,用意只有一个:栽赃我。
我想了想,决定先跟成筠河说这件事。从大章二十七年到如今,我跟他风雨与共十载,十分了解他那颗多疑敏感的心。“筠河,今晚尚书房出了点事。”
“何事?”他本是已经进入了浅睡,听了我说的话,又睁开了眼。
“今晚尚书房闹了贼,我担心,诏书被偷走了。”
他放在我肚皮上的手动了动。“贼偷诏书做甚?”
我侧过身子,将脸对着他。我与他之间,只有半掌的距离。“我猜测,这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让你猜忌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将我的脸揽在怀里:“我很早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寻常女子。我还记得当年在乾坤殿门口,你告诉我,一定要争,一定要争到底。你对权力历来比我热衷,你的心也历来比我大。父皇去世以后,宫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从前很多地方想不明白,后来经过吴女案一事,我想明白了。真的。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星儿,我如今什么都愿意给你。只要你保证两点。”
听了他这番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连小小的灼儿都能说出“父皇满腹文章,可处理政务仍然不如母妃,否则尚书房内就不会是母后当家”这样的话,那其他地方的风言风语还会少吗?
“小六,二哥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终究,你我是兄弟,二哥望你守好皇家的江山。”成筠江如此说。
“小六,大哥失败了两次,可自始至终都不是败在了你的手上。”成筠源如此说。
对自身的能力的怀疑,对我的忌惮,坐在龙椅上的压力,先辈们的光环,群臣眼中的对比,频生宫变的叵测,对人性的心寒……种种的一切构成了成筠河痛苦的根源。
此时,他抱着我,我将脸贴在他的心上。“这两点是对你的要求,也是我的底线。其一,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人的;其二,圣朝永不可易主。”
烛火跳着跳着,就灭了。今晚月光很好,从窗户外面洒进来,柔和的光晕。月如烛,梨花如玉。
成筠河始终是不能放心我的。而我,亦是理解他的不放心。他生怕弄丢了先辈们创下的山河。
“三家分晋”“胡亥夺权”“王莽篡政”“八王之乱”……史书上太多太多先人们的例子。兄弟、臣子、后宫、外戚,一旦谁手上有了足够大的权力,都跃跃欲试,想更进一步。江山易主,兵戈相向。龙椅之上,换了姓氏。成筠河就像一个拎着稀世奇珍却没有自卫能力的人,行走在滂沱大雨之中,哪里来的安全感呢?
我紧紧地搂着他。一同睡去。
第二日,我去尚书房找,果然那道诏书没了。与此同时,宫中却开始风传我与沈昼的流言。
一日经过御湖边,听到这样的对话。
“听说了吗,贵妃娘娘在尚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尚书房闹贼了,御林军全体出动,都没捉到贼人!倒是在东安门看到了沈昼大人!”
“什么贼人!是内贼吧!贵妃娘娘自己的贼!”
“据说沈昼大人跟贵妃娘娘走得颇亲近,不是一日两日了!”
“圣上脾气温和,里里外外都是贵妃娘娘当家,自然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圣上大病初愈,身子孱弱,贵妃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一定是谁的呢!”
接下来便是一阵笑声。
云归听到这些话,气得脸煞白,对一旁的侍卫吩咐:“去,把那几个多嘴的内侍宫女掌嘴八十。”
我拦住:“掌嘴八十,嘴都烂了。本宫本是清白的,骤然对宫人施此重刑,反倒显得心里有鬼。再者说,打了这几个,还有别的,满宫里这么多人,哪里罚得过来?”云归道:“可他们如此污蔑娘娘,实在难饶。”“这一步步专挑圣上与本宫的心窝子扎,那人又毒又阴哪。”我抬起头来,看天上飘拂的云。
白日掩徂辉,浮云无定端。
沈昼是我的左膀右臂,在困境之中相持相助,我与他的暗中往来给了小人口舌之机。没过两日,便有从前流烟阁东偏殿的小宫女在御花园拦着成筠河告御状,说是自己亲眼看我被贬为庶人那晚,与沈昼在杏花林中苟且,她当时出门如厕,偶然瞥见,不敢吱声,捡了一块金牌藏在袖中。
那是玄离阁的金牌,沈昼心头的至宝。玄离阁虽然早已不存在了,但这块先帝御赐的金牌他一直带在身上。那几日,他不眠不休,为了我的事奔忙,定是不小心将金牌弄丢了。被有心人捡到,编排故事,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