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吊坠

我眼睛睁开的时候,见云归坐在榻前,她见我醒了,很是高兴,挥挥手,小宫女端来一碗汤。云归先是扶起我,麻利地在我身后放置枕头,让我半躺半坐,然后接过汤,喂到我口中。

此次生产实在是耗时太久,我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汤入了肚,暖暖的。

半晌儿,方有了精神气儿。

“孩子呢?”我问道。云归笑回:“乳娘在喂奶,喂完便抱到娘娘跟前儿来。”

我点点头。云归接着说道:“三皇子落地便比寻常婴孩大上许多,怪不得娘娘生产吃了这么多苦头,万幸母子平安。圣上欢喜得不得了,带着大臣们去拜谢天地神明。约莫过会子就回来了。”

谈话间,我喝完了汤,乳娘恰好也将孩子抱到了我身边。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灏儿,灏儿……”他长得很白净,全然不似刚出生的小婴儿那般红通通、皱巴巴。我叫了他两声后,他好像听懂了似的,睁开眼,看着我。他与我对视着,我心里就像蘸了水的棉,软软的,湿湿的,柔柔的。这个灵性的小人儿,我的儿。一切的痛与苦,在这一刹那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娘娘,您知道吗?您生产的时候,奴婢在内室伺候,没顾上瞧外头的动静。那会子听宫人们说,咱们三殿下出生的时候,天上有异象!云彩都变成了龙的形状,飞进了乾坤殿!”

我正色道:“云归,这话以后别再提了,也别让宫人们再提,你让小申吩咐下去,再有乱说的,撵出宫去。”“是。”云归点头。转而又说:“娘娘,奴婢瞧着,这回倒不像流言,就连咱们乾坤殿几个素来持重的老管事都说亲眼瞧见了呢。”

“云归,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就此打住。太子已立,真龙从何而来?灼儿是个心重的孩子,不能叫他多想。”

脚步声传来。成筠河从外头走进来。他坐在我旁边,帮我掖了掖被角:“星儿,辛苦你了。皇儿降生,大喜之事啊。”“圣上觉得开心,就是臣妾与灏儿的福气了。”我笑着。

成筠河抱过灏儿,仔细看了许久,说道:“在孤所有的孩子里,这个孩子最奇特,有太祖之像。”

“太祖爷?”

“嗯,宗圣殿上有太祖爷的画像,孤从小到大都瞧见的,记在心里呢。太祖爷英雄了得,灏儿像太祖爷,是他的福气啊。”

“将来能好好辅佐他皇兄,就是他最大的福气。”我这句话,虽然轻,却四两拨千斤。

成筠河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星儿是识大体的人,灏儿必会如你一般,聪颖豁达。”

宫中久未有皇嗣诞生,灏儿的洗三办得很盛大。

那几天灼儿却闷闷不乐的。我招手唤他来我身边,他精神蔫蔫的,疏离而恭敬地问道:“母妃唤儿臣何事?”

孩童的心思,一目了然。我拉他到怀里,轻声说:“虽然母妃生了你三弟,但母妃爱你的心一点也不比从前少。你依然是母妃的好儿子,母妃的骄傲。”他拱手:“谢母妃。”说完转头就走:“儿臣要去温习朱先生布置的功课了,母妃,儿臣告辞。”

我招来朱启,问及灼儿的情况。他回道:“太子殿下很是用功,微臣相信勤能补拙。东宫一切都好。贵妃娘娘放心。”

“有劳朱先生。”

洗三宴上,平王和平王妃也来了。小夫妻俩感情很好,情意缱绻。平王妃的笑容如同秋日里枝头的红柿子,透着甜蜜。

朱启看着不远处的女儿,低头道:“娘娘此言,微臣不敢当。身为太子师,理当为皇家、为太子尽心。何况,娘娘对微臣恩德似海。”

自我前几年做主,将朱启的女儿嫁给了老七,朱启便成了皇亲国戚。以朱家的门楣,女儿嫁到王府做正妃,实在是天大的抬举。且平王对妻子甚好,王府中未置姬妾,夫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本宫担心太子年幼,心绪容易被牵引,朱先生一定要多加引导。”

“是。”

数月前,成筠河曾向我允诺过“皇后”之位,此时,却搁置了。也许是因为不久前传出的我与沈昼的丑闻,固然后来平息了,但成筠河心里到底有了些许疙瘩。也许是因为我这胎生的是皇子,而灼儿现在已经被立为太子,若我此时被立为后,灏儿便成了嫡皇子,那么灼儿身为庶子,他的太子之位便有些尴尬了。许多原因交织在一起,凤印的事情,成筠河索性不提了。

他不提,我也不追问。我们彼此都当没这码事。这时候的我,仍然想着,不管是灼儿还是灏儿,都是我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将来灼儿若需要我在身边,我便陪他一程。若他不需要我,我便带着烯儿、灏儿出宫开府立院,做个闲人。只要灼儿好,只要江山无恙,我掌不掌权,都无甚关系。他若是个成器的,自己能料理好一切,我欢喜都来不及。

可是,事情并不按照我想象的轨迹发生。我一路历经凶险,好几次都是在虎口中脱身,我渴望风平浪静,可安稳从来就不属于宫廷。

如同明宇在信里讲的那样:“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树欲静而风不止。芯姐姐,古往今来,金銮殿上的风从未停过,你一定要万事为自己思量。”

玉门关外的战事已平。明宇在塞外威名赫赫。此时正为朝廷修整边疆军队,加之筹备“关府”的各项事宜。听闻我生下灏儿,他很开心,命人一路快马,历经无数个驿站,送来一个狼牙吊坠,说是“送与外甥”。

“陆将军赤手空拳打死西北狼”已经被当作奇闻异事传遍了朝野,想必这狼牙就是取自他打死的那一头了。

灏儿却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吊坠。我正欲给他戴上,可他一见就跟冲撞了什么似的,开始哭。无奈,我只得把吊坠收起来。

之后,我重新打理政务上的事。

三品以上的朝臣仍是每隔三日到尚书房奏事。敖羽向我密报,他盯了大半年,方辉平日里看起来并无异常,可前几天的一个深夜,却见他从东宫里走出来。

“他是御林军统领,职责所在。巡逻到东宫,瞧见些异常,进去仔细查看一番,也是有可能的。”我沉吟着。

敖羽沉默。我们内心都明白,方辉这个人,极为可疑。

当初方辉是为了锦绣前程,在我身上押宝,主动接近我。他本身就是为利而来。在压制吕氏之乱中,我为了确保他不反水,曾命菜头将他的家人挟持了好一阵子。虽然事后他没有说什么,但难知他是否对我起了怨。并且,为利而靠近的关系,当有了更大的利摆在他面前,他会如何做呢?

此人不是忠心之人。摇摇摆摆,趋利而动。

转而,敖羽又说道:“微臣还看到了一个老内侍从东宫出来。”

“哪个老内侍?”

“就是您从前让沈大人查的那个啊。”

我猛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你没看错?”

“微臣确定没看错。虽然宫里和王府里都有内侍,但是按规制,王府中的内侍和宫里的内侍服饰上有细微差别。微臣看得清清楚楚。”

敖羽从前是玄衣郎。先帝选拔玄衣郎,眼力、反应速度、轻功,都要经过严苛的考验。敖羽不会看错的。

陈年旧事,事中人许多都已不在人世了,查起来颇费工夫。将近年关的时候,沈昼那里的暗查有了进展。

原来,成锵与先帝这兄弟俩曾同时爱上一个女人。数十年前,还曾经在圣奕庄园里为此事闹过一场。引起他们争执的那个女人,便是胡匠阿卜的女儿,是阿卜和一个中原女子所生。

那个有一半胡人血统的女子,叫作蕊姬。据说,她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深而清澈,如同山顶胡泊。她完美兼容了胡人女子的火辣和中原女子的含蓄,天真而热情。虽然在当时所有人眼里,成锵是太祖最喜欢的皇子,前途更光明。但是,会占卦的阿卜早已算到了成锵会死于非命,算到了这圣朝的江山会落到成铎手上,所以,他告诉女儿,要选择成铎。蕊姬却没有听父亲的话,暗暗跟成锵好上了。

这对于成铎,是难以言明的屈辱。这就解释了先帝为何不喜欢圣奕庄园,也不让别人来住。这里对于他,是无法释怀的伤心地。纵便他赢了大哥的江山,但他永远也没能赢得那个佳人的心。

据现有的资料可查,蕊姬最终没有成为这两兄弟中任何一人的妻妾,而是被当作“祸水”赐死了。

这当中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许有太祖的插手,也或许有秦皇后与高红袖的较量。

平西老王爷素来是看着太祖的脸色行事,太祖喜欢成锵,他就归入成锵一派。在两兄弟争夺蕊姬的时候,他肯定是会帮着成锵的。

成锵有两个庶女,却没有儿子。很有可能,蕊姬表面上被赐死,实际上被平西王府悄悄藏起来了。

蕊姬怀孕了。平西老王爷觉得,这是个大筹码,若来日蕊姬替成锵生下儿子,平西王府功劳甚伟,彻底抱住了储君的这棵大树。可是,天不遂人愿,成锵死了。

这个大筹码成了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