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种子
蕊姬身上有一半的胡人血统,长相上应该是很好辨认的。但从各个方面来看,平西王府里的诸人对此事浑然不知。所以,我判断,蕊姬应该是被秘密藏在了王府中的某个地方,生孩子的过程中,或者是生完孩子没多久,就死去了。
阿卜应该是算到了女儿的死。他的自缢,不光是殉了太祖,也是因为对女儿的死感到绝望。蕊姬若听了他的话,跟了成铎,那么新君继位,蕊姬的好日子就来了。可惜啊,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蕊姬生的孩子是凤子龙孙,但因为形势的风云变幻,让平西老王爷不敢交出这个孩子。他亦不放心将孩子送到别处。于是,他就把孩子放到了自己儿子的某个小妾处,说是常家的孩子。此事除了儿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操劳一生的平西老王爷大章三年就去世了。他的儿子袭了平西王爵。一场文字狱,常家牵涉其中。新的平西王便带着家眷远离朝廷,避政多年。他成了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对自己名义上的这个儿子应该是很好的,好到让自己的正妻很是不满。
平西王妃以为“庶子得宠”,便极其厌恶常灵则。她不理解丈夫的“淡泊”,不理解这个家中所有的古怪。她翻云覆雨地在府中争斗,逼死那个小妾,打压这个“庶子”。常灵则暗暗积蓄力量,忍辱负重,终让这位“嫡母”暴毙。
听了沈昼的汇报,很多之前觉得古怪的事情一下子都有了因由。
“王爷爱吃苦瓜,爱饮皋芦与莲心,凡是入口的,必得极苦才好。”我耳边响起那日在茶庐之中,假水月说的那句话。他非极苦不入口,跟勾践的卧薪尝胆像极了。
敖羽曾见方辉和老内侍从东宫里出来。这说明东宫牵涉其中。
我不禁想到朱先生。朱先生是我为灼儿请的太子太师,是我做主将他的小女儿嫁给了平王。在多方面看来,都是一举多得。太祖爷以武力得天下,如今圣朝延续了三代,要想长久垂治天下,必得儒家思想治国。皇室王爷娶当世大儒的女儿,可向天下彰显皇家重儒的思想;朱家是读书人,但无朝中实权,平王娶了这样的正妃,无权势外戚,对他是一种制衡;拉拢朱先生,对他施恩,从某种程度上说,便是让他成为“自己人”。这是我当时所思虑的。
如今,朱先生每回都跟我说东宫一切都好,难道朱先生也有了私心吗?他满腹圣贤书,应知忠君为上。定是常灵则以自己皇室血脉的身份、再加之将来会辅佐他女婿上位的诱饵,蛊惑了他。这一回,他们会联合起来,捣腾出怎样的闹剧?
先帝的皇子中,只剩下老七没倒下了。这回常灵则连老七都拖下水了。
我走到窗边坐下,云归给我递了一盏秋芽。
年下里了,宫中事务繁杂,成筠河忙,我也忙。他忙着皇室宗亲的事宜,我忙着核对各项账务,看看各州的钱粮赋税。
夜晚清冷清冷的。敖羽站在我身边奏事。我指着月亮同他说:“人们都喜欢月亮,然而月亮的境界却并不相同。月亮犹如人脸,时而晴朗,时而冰霜。”敖羽说道:“娘娘,沈大人说,常灵则是个狡猾的人,之前用过的招儿不会再重复用,这一回,他必然是想打娘娘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娘娘一定要加倍小心。”“告诉沈卿,本宫知道了。宫里头的事,本宫留意。宫外头的事,他留意。”我啜了口秋芽,轻声说道。
腊月廿六那天,上京开始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如柳絮一般,点缀了冬日的上京城。这场雪接连下了三日,天地之间全白了。殿宇、树木、池塘,一片洁白的世界。就连天地之间行走的人,不到一会儿,也都白了头。
云归给我做了件大红色的斗篷,穿着它,行走在雪地里,像是一团滚动的火。
到了腊月廿九那日,安南王子抵达上京。早就接到奏报,说安南王此番要派王子前来送“岁币”,原本想着他一路山高水远,要走到来年二月份,不承想却这么早就到了。
所谓的岁币,就是进贡的财物。安南自麾垣三十三年跟圣朝的战役中败了之后,便成了圣朝的属国。每年都要向圣朝缴纳一大笔钱银才可。只是,从前都是安南的大臣们前来,这一回,却派了王子前来。
腊月廿九的当晚,我与成筠河在乾坤殿设宴款待安南王子。安南王子30岁左右,仪表堂堂,看起来很是沉稳,自小学习儒家经典,汉话说得很顺畅。
宴席上,我与成筠河坐在正中央,灼儿的太子席设在东面,安南王子的席位设在西面。
他向成筠河叩拜:“圣上安康。”接着又向我叩拜:“贵妃安康,太子安康。”太子?为何他不转向东面说太子安康,而是对着我说“太子安康”呢?再一看,他是对我身后,云归抱着的灏儿,说太子安康。灏儿已满百天,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大大的,一听“太子安康”这几个字,就咯咯地笑着,笑个不停。婴儿的笑,特别感染人,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活泼了。就连成筠河,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看了看灼儿,他紧紧抿着嘴唇,面色紫胀,好似在拼命地忍耐着什么,眼眶里的泪珠似乎随时都要掉落。我忙严肃地向安南王子说道:“王子唤错了。本宫身后的孩儿是本朝三皇子,并非太子。太子在你的东面。”
安南王子看了眼灼儿。灼儿按礼法向他颔首,他淡淡地回了个礼,似乎并未将灼儿看在眼里。“小王在国内之时,便久慕圣朝贵妃的风采。圣上的后宫只有贵妃一人,贵妃是圣上的贤内助。今年贵妃喜得皇子,安南作为番邦属国,与圣朝一样欣悦。怎么?贵妃所生的皇子竟然不是太子吗?”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厉声说道:“王子是不是言之太过了!圣朝立储之事,岂容番邦置喙!”他忙又做出歉意的神色。“小王这是第一次来上京,礼节上有不知分寸之处,请贵妃见谅。”
成筠河脸色讪讪的。“只得贵妃一人”“贤内助”“太子”等字眼,似乎是戳中他与我之间那些曾经鲜血淋漓,而今刚结了壳的伤疤。他端起案上的汤盅,顾左右而言他:“这盏梅花汤,甚好。雅致不俗,入口清甜。”
安南王子落了座,亦端起汤盅喝了一口,向成筠河笑道:“果然好汤。”
不快的对话,似乎就这么被一盏汤带过了。成筠河和安南王子开始聊《诗经》、聊儒家的中庸之道,彼此相谈甚欢。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翻篇。对于灼儿来说,这个刺激是巨大的。
那晚安歇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翻着书,云归给我打了热水烫脚。我突然想到,麾垣三十三年,成锵虽然死在了征安南的途中,死在行军的军营里,但圣朝跟安南的战争却并没有停。时年廿八岁的先帝,自请挂帅出征。那一战大获全胜。安南一败涂地,尸横遍野,签下降书,称臣纳贡。
还朝那日,太祖爷龙心甚慰,封了打了胜仗的儿子为皇太子,加封其母高红袖为上一品皇贵妃。
安南是先帝打下的。再联系安南王子今日的种种反应,我明白了,他不是“不知分寸”。他连《诗经》《中庸》都懂,怎么会不懂这些基本的礼节?明明就是装糊涂,故意挑拨,在灼儿心中种下怀恨的种子。
我跟云归说:“去,叫太子殿下来一趟乾坤殿。”
“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或许休息了,明日吧。”
“此时就去。”
云归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灼儿过来了,他请完安,站在离我三丈的距离。
“灼儿,明天就是除夕了,过年是好日子,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他用那双跟凌桃蹊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瞪着我:“母妃打算什么时候废了儿臣?”这句冷冰冰的话,衬着那双眼,在这个雪夜让我觉得分外古怪。
“母妃从未想过废你。母妃深夜叫你来,就是看出你今晚不开心,想亲自劝导劝导你,给你吃颗定心丸。外头不好的传闻休要相信,外人不好的言语休要入耳。你是圣朝的太子,父皇与母妃的希望。”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多谢母妃,儿臣记住了。儿臣告退。”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云归说:“娘娘,太子殿下是铁了心要跟您做对了,您要……”她没有再说下去。我苦笑:“只有恨娘的儿,没有下狠手的娘。不论最后如何,本宫都不会伤着他。”
庭院中的雪仍然在下着。
长乐七年,在漫天的风雪中褪去了。
长乐八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