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元宵

朱启走出门来。他四周看了一下,说道:“无人,是风吹树枝的声音。”

我带着云归绕小道走了出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朱启往我这个方向瞟了一眼。我走了几步,听到他拍了两下手掌。

走出东宫,我思索着朱启的反应,究竟是何意。云归在我身边说道:“娘娘,依奴婢看,太子殿下就是不识好歹,辜负您的一番苦心。若没有您,他在娘肚子能顺利生出来吗?若没有您,他能在这刀光剑影的宫廷里活得如此顺遂吗?若没有您,他能入主东宫吗?现在,翅膀还没硬,就想着跟您作对了!”

我心里有些伤感。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宫中的好多树木都被压得折了枝,时不时能听见“吱呀”的一声。

“灼儿年纪还是太小了。他现在就算有恨,也是不成形的,是别人灌输给他的。就如同稚子学舌,别人说什么,他说什么,不一定是他的本意。”

他那么小,能懂得什么是非呢?不过都是大人教的罢了。他的爱不成形,恨也不成形,他只是一个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云归说道:“朱启是您挑的,也是您去请的。贵妃亲自登门为子请师,这件事被当作佳话在民间流传许久。他怎么也能跟这些野心之徒搅和在一起呢?难道他真的相信常灵则会捧平王吗?呸,什么东西!”

我沉吟道:“本宫瞧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朱启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当世大儒,名满天下。儒家的核心思想是什么?乃仁、义、礼、智、信也。他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就算,咱们不从仁义看,从智这一点看,他不是灼儿那般孩童,三言两语就信了。以朱启的脑子,他会看不出常灵则的诡计?”

云归说:“或许常灵则骗他,自己只想为成锵复仇,无心皇位呢?那么,事成之后,捧平王,也不无可能啊。”我笑笑:“这话,如果是骗别人,可以。骗朱启,肯定是骗不过的。他若要复仇,平王亦是先帝血脉,怎么就会单独放过平王,还捧平王呢?如果无心皇位,老六老七,对于他而言,又有何区别呢?何必搞这么复杂,来这么一出?”云归说道:“或许,常灵则会说,他只是无法忍受您把持朝政,牝鸡司晨,要联合起来,保皇家江山。”

“这个借口倒是稍微像样一些。但是本宫一则,对朱启有恩;二则,并未坐到金銮殿上去发号政令,有何可反?”

“他女婿来日会成为九五之尊,他的女儿母仪天下,那他就是什么,国丈啊。这可是个大诱饵啊。有个词,叫作利令智昏,纵便他腹内再多诗书,能禁得住这般**?”云归仍是许多顾虑。

正月里,风都是凉丝丝的。踏着地上未化的雪,我与云归走到了御花园。这个季节,盛开的花,只有一树树的白梅与红梅。白梅隐于白雪,红梅凄美动人,交织在一起,点缀着深宫中的正月。

我说道:“犹记得灏儿洗三的时候,平王与平王妃都来了。本宫瞧着朱先生与他们相处的情景,朱先生对现状很是满意。他一定是希望女儿过得安宁幸福的。母仪天下有什么好?母仪天下,得有母仪天下的本事,还得有母仪天下的思量。瞧瞧太皇太后高红袖,身居高位,且长寿而终,死后长享供奉,算得上是后宫中结局很好的女子了。可她,快乐吗?她这辈子,又能睡几个安稳觉。”

我指着宗圣殿的方向,对云归笑道:“人哪,各有所求。”云归看着我,问道:“娘娘您心中求的是什么?”我低头:“从前吧,本宫想成为人上人,再也不受童年颠沛之苦。后来,遇见圣上,与圣上度过几年平淡甜蜜的好日子,本宫就想,能嫁与圣上,与他恩爱缱绻。世事轮转,诸王阴谋暴露,本宫就想,助圣上夺嫡,看着他做个好皇帝。再后来,本宫惦记圣上,不放心他应对很多复杂的事情,怕他深陷淤泥不得出,本宫不忍离去。有了孩儿以后,本宫舍不得孩儿,为孩儿奔忙,想护孩儿周全。到现在——”

“现在,您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本宫的想法很是不同了。云归,你知道为什么吗?”

“奴婢不知。”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近旁的小山坡,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圣湖:“人处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事物便不同。本宫处理政务多年,现在想的,是四海清平,天下大治。”云归叹道:“就凭这一点,常灵则就不可能赢得了您。娘娘您心怀四海。”我笑道:“今晚咱们早些安置烯儿和灏儿。待他们睡下,咱们便到尚书房去。二更啊,有客夜访。”云归一脸茫然:“二更?”

嗯。二更。朱启拍了两下巴掌。我猜测,是二更。

那晚,我在尚书房秉烛夜读。到二更时分,果然听见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来人站到了我面前,戴着黑帽。

“先生来了?”我起身,亲自倒了盏茶递给他。

“娘娘看的是什么书?”

“本宫在看史书。”

“微臣前日读史书,有一处看得不明白,想与娘娘探讨。”

“先生请讲。”

“微臣想与娘娘探讨南北朝时期的一件事。元嘉三十年,因巫蛊之事,刘义隆欲废太子,刘劭知道之后,遂率兵夜闯皇宫,将其父杀害,自立为皇帝,改元太初。那刘劭当了皇帝后,用刀剖开了潘淑妃的胸膛,挖出了她的心,还说了句,潘淑妃的心果然是偏的。”

我一惊,难道他在暗示我,灼儿会弑父、杀庶母吗?我说道:“圣上与本宫,并未偏心。”

“偏与不偏,眼睛不同,看到的就不同。”

“太子年幼,何敢为之?”

“纵他不敢,背后自有敢的人。微臣之所以假意装作与平西王合作,就是想探出他们的行动,好报与娘娘,让娘娘早做准备。现在,平西王想的是让太子身先士卒,利用自己的身份优势,在假意与圣上和您亲近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下手。”

我想了想,朝他拱手道:“多谢先生。”他忙回我一礼:“微臣不敢当娘娘一谢,微臣有自己的私心。唯愿小女平安,平王府莫卷入纷争。覆水难收啊。”说完,他转身离去。须臾,又回头道:“娘娘一定要护好三皇子。怕的是有人想绝了娘娘的后路,对三皇子下手。”

我点点头。我在预感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这几日,昼夜有人守着灏儿。

正月十五的那晚,宫中欢庆元宵节。成筠河与我坐在大殿上,宴饮群臣。云归抱着灏儿,站在我身侧,我命她寸步不离。到了放烟花的时节,小内侍进来,请成筠河带着众臣,到院子里赏烟花。

成筠河笑道:“诸位爱卿,今年炮坊新做了千响烟花,足足有百多个花色,咱们去御花园中的昌乐亭观赏吧。”众臣连忙起身:“谢陛下。”

我站在成筠河的身侧一路走着,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云归和她抱着的襁褓。

空中的烟花美极了。花色都是能工巧匠们新做出来的,与往年不同。有大臣拍着马屁:“烟花飞御道,罗绮照昆明。得此长乐盛世,天下幸哉。”众臣又是一同叩拜着。

在这繁盛的景象中,突然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怎么回事?”成筠河皱眉,他闻到了。浓烟袭来,不知在哪儿的几个小内侍的声音叫喊着:“着火啦!着火啦!”场面顿时乱起来。烟雾缭绕,看不清面目了,众人四窜纷纷。慌乱中,云归哭泣道:“三皇子……有人趁乱抢走了三皇子!”

成筠河听了这话,气怔了,他用手在烟雾中摸索着我,我们的手握到了一处。他将我握得紧紧的:“是谁胆大包天!抢走灏儿做甚?”

浓雾中,我暗暗笑笑。但仍佯装哀号道:“灏儿!灏儿!是谁抢走了灏儿!”

过了好一会儿,火被扑灭了。云归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我大喝一声:“御林军听令!”

“在!”答话的,是敖羽。两个时辰前,方辉“家中突遇匪盗”,从宫里赶回去了。至于是遇何匪盗,得感谢流云君子箭楚大哥了。

“在宫中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贼人!”

“是!”

半炷香的工夫后,敖羽在离东宫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三皇子的襁褓。只是没有婴孩,只有襁褓。敖羽禀道:“贼人在离东宫不远的地方销声匿迹。微臣不敢擅搜东宫,请圣上下令。”

成筠河来回走动了许久,又看了看那襁褓,终于艰难地下了命令:“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