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谋杀

正月初一,京中的王公进宫请安,爵位在身的常灵则也包括在内。

是日晚,我借故留住他,说是要商量来年“虞衡司”的裁制问题。到亥时,他才离开皇宫。

他前脚离开,我便冲云归使了个眼色,云归向我点点头,走到窗边,朝天上放了个信号。

“云归,去给我倒杯茶。”

“娘娘今晚喝什么茶?”

我看了看窗外:“罢了,今晚喝莲心吧。”须臾,云归将莲心递到我手中。她看了看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沈大人今晚能成事儿吗?”“沈昼办事,本宫放心。”我淡淡地说。

话虽如此,我心内依然忐忑不安。常灵则就像一潭水,深不见底。我从来没有跟他正面较量过。他永远都是躲在暗处,怂恿别人做替死鬼。所以,我不知道他这潭水究竟有多深,不知道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大。他三番两次打灼儿的主意,往我的心口上扎刺。利用我最亲近的人,来算计我,其心可诛。

除夕夜,我看着头顶的烟花,下了这个决定。他死了,就什么都平息了。一旦没了他,就凭灼儿和老七,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那些暗中心有不甘的人,也都不得不鸣金收兵。事情自然就平息了。

明着杀他,动静太大,不妥。在他从宫中回家的路上,暗中结果了他,悄无声息。年节里,上京人多。许多外乡人都赶到天子脚下做买卖。上京的客旅里面,住满了九州各地来的商贩,鱼龙混杂,乱哄哄的。府衙里不少人过节还休沐了,这个时间段下手刚刚好。

我特意让敖羽转告沈昼,杀了常灵则之后,把他身上所有的值钱物品都抢光,制造“谋财害命”的假象,抛出迷雾弹,转移旁人的视线。

我焦急地坐在尚书房中等待着。莲心茶喝了一盏又一盏,浓烈的苦味让嘴角有些发木。

我毫无睡意,整个人脑子是紧绷的。我眼前浮现沈昼清瘦的背影,那张看起来冷冷的脸,那永远的一身黑衣。我的心揪在一处。多年的风雨相持,潮起潮落,低谷与高峰,缺憾与圆满,沈昼从未变过对我的忠心。

我担心他。

到子时的时候,窗外吹进一阵风,桌案上的烛火一晃,竟灭了。我连忙唤着:“云归,云归,云归你在哪里?”云归连忙跑过来,握住我的手:“娘娘,奴婢在呢,奴婢在小厨房烧水。”她掏出火镰,把蜡烛点亮,室内复又漾满了柔和的黄晕。

“娘娘,奴婢还从未见您这样惊慌失措,像个小女孩一样。”云归看着我紧张的模样,说笑着,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君去应回首,风波满渡头。”我站起身来,喃喃念着,走到窗边,看着天:“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本宫实在心焦得很……”

“您哪,宽心吧,沈大人的武功,您还信不过?他可是先帝口中的圣朝第一勇武之人。”

“论武功,沈昼当然是打得过常灵则的。但常灵则这个人,诡计多端。本宫怕的是,出什么意外。”

正在这时,敖羽趁着巡逻的空隙进了尚书房,急急向我说道:“沈大人那边出了些状况,他怕娘娘担心,让微臣抓紧进宫禀报。微臣特意换的班,今晚巡逻当值,不叫人起疑心。”

“沈昼怎么了?”

“常灵则看似是一个人,实则暗中跟在他身侧的有好些人。沈大人还没得手,一群人就扑上来了。幸亏这件事沈大人提前告诉了菜头大侠,菜头大侠及时出现,沈大人方得脱身。否则,今晚一定是凶多吉少啊。”

菜头来帮忙了,我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我问道:“扑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身份不明,武功很邪,高深莫测。对了,有件要紧的事,在打斗中,沈大人的蒙面被扯掉,被常灵则看到了,身份暴露了。这下,常灵则知道对他下手的人是娘娘,知道娘娘要除掉他了!”

我坐下来,凝神静气,强行镇定住精神。“沈卿有无受伤?”

敖羽回道:“只是皮外伤,不要紧。但沈大人自责得很,说没办好娘娘交代的事。”

“叫沈昼莫慌、莫自责。就算此时不暴露,以常灵则的敏锐,以他的老辣世故,他能闻不出味儿吗?恐怕这回就是有备而来呢。”我从桌案抽屉中拿出一盒药来,递给敖羽。

“皮外伤也是伤,告诉沈卿,好好儿养着。”

“是。”

第二日,我刚从榻上起身,云归便走了进来:“娘娘,平西王府递了帖子,说得了件大礼,要送与娘娘呢。”

呵,这个常灵则,昨夜被行刺,今日便来了。送礼不过是个幌子,他想玩什么把戏?

“帖子上有没有说是什么礼?”

“说是一块玉。”

我皱了皱眉。“圣上在干什么,怎么不见人影?”

“圣上跟安南王子聊及音乐、篆刻,竟十分投机。据说圣上还拿出早年做的词曲,安南王子与之探讨,两人在西宫的司乐楼边让伶人弹奏,边推敲修改乐谱,至天亮方休。而后,便宿在了司乐楼。”

安南王子借口沉醉中原文化,久慕圣朝风采,想留在这里多多学习为由,盘桓在此不肯走,说要在上京多待些时日。成筠河自然是允了。没想到,安南王子用这种方式,与成筠河越走越亲近。大有“知己”之态了。

我洗了把脸,淡淡梳了个妆,便在正厅召见了常灵则。

他云淡风轻地走进来,似乎昨晚并无事情发生。

“微臣得一宝物,不敢私藏,献与娘娘。”

“哦?什么宝物?”

“一块玉。”

“从何处所得?”

“水中垂钓,偶得之。”

“本宫不喜珠宝,三爷可另送他人。”

“娘娘会有用处的。”

我们对视着,空气中仿佛飞舞着一杆杆的明枪,和一支支的暗箭。

我转移话题:“听闻三爷曾去过安南。”他笑笑:“年轻时,郁郁不得志,多般受打压,只得寄情山水,四处游历,增长见闻。”

“三爷觉得安南如何?”

“是个好地方。”

我嘴角一抿,接过云归递上的岩茶,左手端着茶,右手拿起茶盖,轻轻吹了下:“再好的地方,都挡不住先帝的铁骑。圣朝的军队锐不可当,先帝英勇非凡。”他沉默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道:“先帝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量。”他指的必是成锵遇害一事了。

我冷笑一声:“三爷放肆了。先帝坐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不是你能指手画脚的。”“权谋而已。”他虽低着头,但这四个字里,浓浓的都是不满。

昨夜刺杀中,沈昼露了脸,他知道我要杀他,那么他肯定猜到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我们一个字都没有明说,但我们都在暗指。

“先帝雄才大略,在历朝历代的君王中,亦当占上座;虽好用权谋,然从古英雄,岂有全不用权谋而成事者?”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命运已经给了答案,有何不甘?又为何不甘?如果非要问一个因由,那么,本宫告诉你一句话——”我离他只有三寸的距离。我的眼神里结满了霜。“那个早早离世的人,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

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当年成锵作为炙手可热的皇子,难道不该时刻如履薄冰、草木皆兵吗?为何会被高红袖算计,为何会在军营中被毒蛇咬死,说明他思虑有缺。

“三爷以为那个位置,有才便可以吗?”

他转身,又回头:“娘娘有句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咱们就看看,老天爷这回,是怎么安排。”

他走后,我看了看他送来的那块玉。色泽幽寒,泛着冷光,成色倒真是难得。我唤云归:“收起来吧,或许日后真用得着。”

用过早膳,我去了趟东宫。我刻意没让内侍通传,也没带上许多人,只自己和云归两人便去了。

灼儿坐在书桌前,他手里拿着的,竟是那回明宇在关外给我写信的那张羊皮!我说怎么丢了呢,百般寻不得,原来是被他偷偷拿走了。可他拿这个干什么呢?我听到他跟身旁的朱启说道:“合贵妃口里总是冠冕堂皇,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生母早亡,朝中无人。合贵妃手握大权,宠冠后宫。边塞的陆将军刚打了胜仗,合贵妃便拉拢他,难道不是为自己的儿子筹谋吗?”

没有想到,背地里,他是连“母妃”二字都不肯叫的。

“这个陆将军,看样子,已经被合贵妃拉拢了。别让他破坏咱们的计划,听常三的,去边塞,暗中给他使点绊子,叫他难回来。”

朱启说道:“平西王已经派人去做了。太子殿下放心。”

“七叔有没有说动殷家那边帮忙?”

朱启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崩逝后,殷家已经很多年不得势了,帮不上什么忙。以微臣看,这个行动的关键,还是在太子殿下您的身上。”

有雪压树枝的声音。朱启猛然问道:“外头是谁?”我拉着云归,从侧面溜到了后头,心里扑通扑通的。

“这个行动很特殊,关键哪,还是在太子殿下您的身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