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架空

正月底的时候,我出了一趟宫。

我依旧是穿着小内侍的衣服,在胡人酒肆饮酒。一壶葡萄酿下了肚,一种久违的朦胧惬意。我感觉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坐下了。我皱皱眉,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这个位置有人了。”那声音笑道:“怎么?陆兴兄弟不识故人了?”我一喜,转头,果然是楚大哥。

他依然是一双虎目,腰间别着一个兽皮做的袋子,身上似带林间之风,草莽之气中携带着恣意恩仇的潇洒。他看着我,一双虎目里**漾着暖阳:“陆兴兄弟还是那般俏模样,不曾变。”

“楚大哥说笑了,一别四年,风霜浸染,怎能不变?”我摆摆手,小二又送上来几壶酒。楚鸣打开一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指了指外头未化的雪:“那一年,也是这个季节,这样的天儿,你在此处送我离京的。”“这回多谢你帮忙。敖羽都告诉我了。”

他笑笑:“谢什么。我此次进京,听沈昼兄弟说了宫里的情况,便想着替你做些事。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楚大哥还是那么仗义。”我冲他举了举杯,问道:“这次来京中是为办什么事?”

他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有人请我去玉门关外办一件事——”一听玉门关外,我脑子“嗡”地一下,想起了明宇。

“我本想着从云贵朝上走,取道川陕,北达关外。但,我一听对方念出的名字,就觉得不对劲。陆明宇,姓陆,与你同姓,又是朝中大将,我恐怕与你有关,便来京城探一探究竟。”

我连忙说道:“楚大哥不能动他,他是我弟弟。”“弟弟?”他愣了一下,旋即又说:“幸而我多了这份小心。”“对方是谁?”我问道。

“黔州太守江自海。想必陆兴兄弟知道,我们楚家寨,虽久居深山,但也得给当地的官府一些面子。否则,担心他们会以剿匪的名义上山骚扰。”

我点了个头。黔州刺史江自海,我在脑海中过滤着这个人。片刻,想起来了,从前跟殷家走得很近。殷家失势后,他的仕途便一直不顺。成筠河刚登基就贬斥了一大批“殷氏一党”,江自海便在其中,发配到黔州做太守,在这个位置上八年没挪窝儿。

必是常灵则通过平王找到的这条线。平王是殷雨棠的儿子,对于从前效忠殷侯的江自海来说,是“自己人”。他一定巴不得平王上位,好将他从西南深处的黔州调到上京来,升官加爵。

“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让我趁陆明宇还朝的时候,暗杀他。”

明宇是武状元,人尽皆知的武功高。他们知道,派等闲人过去,也是徒劳。而流云君子箭,威名赫赫,擅长暗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明宇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躲在暗中射箭,胜算还是比较大的。他们费尽心机想的,倒是很“周到”。

我举杯,与楚鸣接连又喝了几杯酒。心中有了主意。“楚大哥,你听我说,你去到玉门关,假装暗杀成功。我会飞鸽传书,让明宇配合你。营造出陆明宇死了的假象。”“为何要这样?”楚鸣疑惑道。

前些日子,玉门关发来奏报,诸事已妥,明宇准备带兵还朝了。想必他们急了,也怕了。明宇在关外打了三年的仗,手底下的兵与他生死与共这么长时间,十分忠心。他这一回来,以这样的泼天军功,必会拜上将军。

在他们眼里,我有了军中的倚靠,如虎添翼,更难拔除了。

“为了引蛇出洞。”我说。明宇死掉,军中举丧,京中这几个人才会放开手脚行动。既然他们想斗,那我便与他们斗上一斗。楚鸣听了我的话,郑重地点点头:“陆兴兄弟放心,你交代我办的事,我必办妥。”

酒酣,我目送他远去。他跨在马上对我说:“陆兴兄弟,上京凶险,你一定要平安。”

我从西角门进宫,竟然在城墙边碰到了安南王子。我穿着小内侍的衣服,他还是认出了我,笑得很莫名。

“贵妃娘娘好雅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角门是宫人内侍们出入的地方,他一个外臣,来这儿做甚?

“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小王实在是太喜欢这座宫殿了,每个角角落落,都要转一转。”

我冷笑一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想借圣朝某些居心不良之人的手,搅这趟浑水。本宫告诉你,安南现在虽是天朝的属国,纳贡称臣,但尚有国在,若你不识好歹,来日更惨的,在后头。”说完,我径自走了。

他的父皇指望他将来做个中兴之主。他却来插手圣朝的内政,企图走捷径,趁火打劫,在浑水中捞些便宜。我断定以此人的心性和气度,把握不好一个国家。果然,数年之后,安南国灭城破,皇室尽皆流亡,境内所有土地被南掌国接手。这是后话了。

我猜测他这次来,必然还带着一批南境高人。南境湿热,瘴气重,蛇虫鼠蚁多,擅使毒的人亦很多。沈昼口中那批武功很邪的人,定然是这位安南王子带来的了。

没过多久,西北传来消息,陆明宇在准备动身还朝的时候,中了暗箭,死了。军中将士皆痛哭流涕,高举白旗,送别将军。

陆明宇曾在塞上带领将士挖渠灌溉,奖励耕织。今日玉门关已非昨日矣。边陲百姓感念将军大德,保一方平安无虞,跟随将军之灵,十步一叩首。成筠河在朝堂之上,接到百姓的联合请愿书,恳请在当地修建将军墓,成筠河允了。与此同时,我接到楚鸣的消息:一切按计划行事。

黄昏的时候,成筠河跟我说:“星儿,你还记得那个穿着白衣、清瘦俊朗的武状元吗?说来跟你还是同乡之人,那年他自请去关外打仗,孤还担心他太年轻,能力不足,实战经验缺乏。谁知他倒颇让人意外。主将阵亡后,他带领圣朝将士们浴血奋战,击败了大漠蛮族,劳苦功高。战事结束后,留在玉门关外整编,挖水渠,兴农业,很有才华。可惜,中了暗箭,死了……”

他叹了口气:“如此人才,可惜了,就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未待我回答,他又说:“陆明宇初涉仕途,不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蛮族残部所为吧。那里民风彪悍,倒有可能。”

我点点头。按计划,等风头一过,明宇和他的亲信部队,楚鸣和楚家寨的兄弟们,都会潜伏在离京不远的地方,等候我的调遣。

“筠河,安南王子在上京的日子不短了,该回国了吧?”

“圣朝是礼仪之邦,没有逐客的道理。他既仰慕中原文化,想留在上京多习学一段日子,便随他吧。”

今年上京的天儿暖得迟。二月里了,仍需穿着厚夹袄。乾坤殿桌案上的茶梅大约是惧寒,迟迟没有打苞。我与成筠河一人一卷书,盖着锦被,歪在椅子上说着话。黄昏的日头洒进来。云归给我递了盏茶,给成筠河递了盏甜汤。

“筠河,看你最近日日都去东宫,可是有何事吗?”

他喝了口甜汤,看着我,柔和地说:“前两年生的那场病,我总以为自己大限到了。谁知,你给我寻来个神医,病竟好了,不仅如此,咱们还有了灏儿。现在过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满足。没什么大的指望,能安逸些就好。你我好,孩子们都好,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元宵节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虽没有严惩灼儿,到底是惊心得很——”

“或许,星儿,你会觉得我偏心,偏袒灼儿。可你知道吗?如果当日掉过头来,做错事的是烯儿或者灏儿,要害的是灼儿,我一样也会大事化小。我想要的只是安宁。”

“筠河,我明白。”我轻轻浅浅地说了这么句话,喝了口茶,问云归道:“今日泡的洞庭茶似乎味道烈了一些。”

“回娘娘,今日泡的不是洞庭,是苍梧。这两地挨得不太远,茶的味道也相近。只是苍梧的要稍烈一些。”

我又喝了两口:“苍梧的味道好得很。”云归笑:“那便让内廷监多送些来。”

我放下茶盏,看着成筠河,问道:“元宵节后,灼儿一直在东宫思过,现在如何了?”

“甚好。每日苦读诗书,朱先生说他长进很大。”

我点头:“那就好。”

当日,成筠河说的是将太子禁足六个月。等他解禁,得七月中了。不知道那时会是怎样的情形。灼儿暂时脱离了那群逆贼,对我来说是个好事,我可以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收拾他们。

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在天际消失不见。乳娘抱了灏儿来,灏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成筠河。成筠河放下书本,开始逗孩子玩儿。事情发展到现在,方辉那边自然是发现不对头了,必禀告了常灵则。我悄然罢了方辉的“御林军统领”一职,由敖羽接手。

其实,从宫中传出我与沈昼的丑闻时,我已经对方辉有了戒备。我对他的架空是缓慢的,不知不觉的,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煮着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御林军已经不是从前的御林军了。

有一日,常灵则让一个小内监来传话,水月患了重病,请我去平西王府一趟。我想了想,常灵则尚不知道我已识破了假水月,表面上的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去,便去吧。只是,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我提前做了周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