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棋子

我踏进平西王府的时候,院中那棵粗壮的梧桐树被风吹动着,落下几片叶子,其中一片落到我的发髻上。站在我身旁的云归伸手将那片叶子拈掉,我站在此处,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常灵则笑着迎我:“贵妃娘娘安好。”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水月如何了?”

我身后跟着的,是张医官。“本宫今日特意带张医官前来为水月诊治。”

常灵则看了一眼张医官,又看了看我,说道:“想必是不中用的。微臣这半月来,寻遍了京中名医,药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人参灵芝当归一斤一斤地吃下去,总不见好,反倒是愈发严重了。”

“大约是虚不受补。她现在何处,你带本宫去瞧瞧。”

他点了点头,带着我往里走。平西王府的园子造得很是别致,山水掩于黛瓦,曲径通幽,与“圣奕园”的风格有几分类似。想必是当年胡匠阿卜的手笔。

水月的闺房安置在离常灵则的茶庐不远的地方。走进房间,里头暗暗的,大白天的,还点着灯。水月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渗出了汗,手也在打着哆嗦。她看着我,颤巍巍地说道:“姐……姐……来了……”我走上前去,坐在榻上,摸了摸她的手:“月儿,你抖什么?冷吗?”她面带惧色地看了看常灵则,慌忙地冲我摇头:“姐……姐姐,我……我不冷。”

我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冷,她是紧张。

常灵则恭敬地问道:“贵妃娘娘今日想喝什么茶?”我抿了抿嘴角:“上回来平西王府,听月儿说三爷喜欢喝皋芦,本宫既到此处,便喝三爷的心头好吧。”

常灵则挥了挥手。须臾,一个小丫鬟端上来一盏皋芦。

我端着茶盏,笑着说:“三爷夜里睡得着吗?”常灵则愣了一下:“贵妃娘娘何出此言?”

“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这是陆羽《茶经》中关于皋芦的记载。所以,本宫问问,三爷既爱喝皋芦,睡眠可好?”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答道:“微臣天生睡眠少,不要紧。”“哦?”我示意张医官上前为“水月”请脉。常灵则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轻轻咳嗽了几下。

张医官细心地诊断过后,朝我使了个眼色,继而摇了摇头,说道:“月郡主脉象奇怪,以微臣之医术,竟诊不出到底是何病。”看来,我预料得没错,这个“水月”压根儿就没病。

这时,外面依稀传来兵器的声音。**的水月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脸红红的,眼里有水光,似要哭泣一般:“姐姐……你这几年,待我不薄……”我掖了掖她的被角:“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你我姐妹,一母同胞,姐姐待你好,是应该的。”“我……我……我……”她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常灵则听着兵器的声音,皱皱眉,跟身旁的小厮说着:“什么声音,出去瞧瞧。”我看了看云归,云归走上前去拦道:“王爷勿急,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临街在摆台唱皮影,演的是关二爷,可不得打一阵子么?都是作戏。作戏而已。”

此时常灵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他起身:“娘娘稍坐,微臣出去瞧瞧。”我忙喊住他:“三爷,你一向气定神闲,怎么,今日毛躁起来了?”他站住脚,扭头细细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我寻着话说:“宫里也有皋芦,但是似乎三爷府上的皋芦要苦上许多,为什么呢?”

“微臣府中的皋芦是夏季傍晚于云贵山林中所采,取老叶,而非新芽,故而要苦上许多。”

云归说:“娘娘,这屋里背阴,冷得很,奴婢把窗户关上吧。”常灵则说:“窗户开着吧,月郡主有病在身,若不透气,必然会更难受了。”云归欲开口,我说道:“三爷说开,便开着吧。”

“贵妃娘娘,据说,方辉被您安排到御马监了。他本是御林军统领,官高位显,您为何突然之间做此安排?微臣看不大明白。”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自常家老二金銮殿被杀之后,三爷是本宫的人。三爷怎么会不明白本宫的意思呢?三爷应该最能领会本宫所想才对啊。”我笑着说出的这番话,却每一个字都带了利齿。

“正因为微臣是娘娘的人,所以微臣不明白的事,才要请教娘娘。”

外头的兵器声低了下来,渐渐止息。我站起身来:“三爷从前说过,忠于朝廷是最要紧,别说安排你去虞衡司,就算安排你去清扫上京街道,都甘之如饴。怎么?三爷对自己的职务不甚上心,却对方大人的职务如此紧张吗?”我一步步咄咄逼人。

他面色僵硬,说了句:“娘娘说笑。”一霎时,他行至窗边,将杯盏摔到窗外。他觉得时机到了。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窗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的“水月”抖动得越发急促了。

常灵则见无反应,又击了几下掌。窗外仍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吁了口气:“三爷在等什么呀?这茶盏看着就是好物件儿,如果本宫没看错的话,是老祖爷年间江南出的珍品。就这么摔碎了多可惜。”他不吭声,扶着窗棂,似乎有点不可置信。我抚了抚耳边的碎发:“三爷今儿就算把满王府的茶盏都摔碎,外头也不会有动静了。”

他猛地转头:“你做了什么?”“啧啧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摔杯为号,瓮中捉鳖,一等一的文人也写不来这全套的大戏啊。”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他指着我。“今儿外头确实有摆台子唱皮影的。三爷猜猜怎么着?红脸的关公,走了麦城,到了临沮,难逃一死啊。”我心平气和,笑意盈盈。

他的脸色惨白了下来,在光线昏暗的室内,看着颇有些吓人。“你早有准备是吗?你是如何得知消息的?是何人背叛了本王?”他嘴角阴狠狠地笑着。

“没有人背叛你。是鱼饵出了问题。”

“鱼饵……”他指着水月:“你已经知道了她是赝品!”

“这个姑娘的确面貌与本宫相似,亦有在禹杭生活的经历,可是亲人之间,冥冥之中会有感应。这个姑娘跟本宫处了好几年,却始终没能给本宫亲人的感应。”

咕噜一声,假水月从**爬下来。她边哭边爬过去,扯着常灵则的衣角:“奴婢该死,奴婢对不住王爷,奴婢没能完成王爷的重托,是奴婢坏了王爷的大事……”常灵则用手捏住假水月的下巴,猛地一甩:“赝品就是赝品,不中用!”假水月不停地磕着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王爷莫要生气,奴婢该死……”她反复地把这四个字重复地说了无数遍。头都磕出了血。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内一软,走上前去,扶起她。她呆呆地看着我:“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似茗,却终究非茗……奴婢多希望自己真的是贵妃娘娘的妹妹,可以用一死,来帮助王爷,成就大业……”“你这是何苦,常灵则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你。”我说道。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今年天儿冷,茶庐边的白茶梅还没开呢。没有花,茶庐真寂寞。奴婢就喜欢茶庐边儿的白,跟雪一样,那么干净。王爷爱穿白,王爷跟茶庐一样干净。贵妃娘娘喜欢白色吗?”

我没回答她。突然,她从怀里掏出什么,云归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把短刀。

她要最后一搏,刺杀我。云归一脚踢过去。外头冲进来两个人,是敖羽的手下。他们按住假水月,说道:“娘娘受惊了!”

“外头的人都擒住了吗?”

“都妥了。”

常灵则见此情景,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开始装傻:“擒住了何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娘可否告知微臣。”我冷笑一声:“本宫说过,外头在唱皮影。一切,都是戏。”

我看着被按住的假水月:“本宫虽不是你的亲姐姐,但好歹疼爱你这么几年,你就真的能对本宫下手?”她摇摇头,眼泪似雨纷飞。她看着茶庐的方向:“今年没有白花给奴婢送葬了。”她猛然挣脱了那两名侍卫,箭一样撞向一旁的铜炉。“砰”的一声,我的心震了一下。这个姑娘,终究是走了这一步。

常灵则依旧面色冷静,手却在发抖了。我看得出,他在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已经习惯了压制自己的喜怒哀乐。他慢慢地走上前,将假水月搂在怀里:“你为什么这么蠢,跟在本王身边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假水月睁着迷茫的眼,嘴角带血,吃力地说道:“王爷,对不起。”她总是在说“奴婢对不起,奴婢该死”这样的话。如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戳着常灵则。

“你对不起本王什么?若不是你有几分像陆芯儿,本王压根不会正眼瞧你一眼。”常灵则有一瞬间的哽咽。“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就让奴婢下辈子做一颗真棋子,给王爷派上大用场。”她连下辈子的愿望都要求得那么卑微。

做棋子没关系。能做颗有用的棋子就好。

少顷,敖羽走进来,附在我耳边说:“娘娘,埋伏的都是些异族人,武功诡异,连汉话都不会说,什么也审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