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厚葬
听敖羽说完,我冷冷地看着常灵则。他抱着假水月,面无表情。
“本宫知道你会来这一手。如果不出本宫所料,这些异族人还未到天牢,便会统统自尽。南境的八步诛心诀,不成功,便成鬼,控制杀手的绝妙手段。有了八步诛心诀,就不怕背叛和泄密了。”
“微臣听不懂贵妃娘娘在说什么。”
他这次请我来王府,让一些异族人埋伏在此处,以摔杯为号,就是想以最小成本来刺杀我。如果成功了,我便是死于异族人之手,是“异族人心怀叵测”,成了一桩迷案。或许他还会在人前洒几滴泪,表示对我的“哀悼”。如果失败了,审不出任何东西,他自始至终置身事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抽出敖羽腰间的刀,一步步走过去,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吗?本宫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你布置的那些异族人都已经被制伏了。现在外头全都是本宫的人。你插翅难飞。”
他眼睛都不抬:“贵妃娘娘不是这般鲁莽之人。这里是王府,不是屠宰场。贵妃娘娘是打理朝政的人,不是手握屠刀的屠夫。杀我,娘娘的理由是什么?”我笑了笑:“三爷,你就当真这么自负吗?自负本宫拿你无可奈何?本宫告诉你,今日纵便是杀了你,本宫也有办法掩饰。”
我将刀往他的脖子上略一使劲儿,皮肉划破了些许,红豆一样的血珠子滚出来。“本宫完全可以说是异族人在平西王府行刺起乱,你为了护驾,不幸身亡。反正,在满朝大臣眼中,你,常灵则,可是陆芯儿的人。这样的事,合情合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邪魅一笑:“三爷,你放心,你死了,本宫会在常家远房族人里挑个男丁过继到你名下,袭了平西王爵。太祖爷金口玉言,平西王的这一脉香火,绝不得。本宫作为晚辈,怎敢违背?平西王爵必得世袭罔替,代代流传哪。”
他听了我的话,将假水月放下,鼓了鼓掌。“好,好好好。贵妃娘娘厉害。不愧是一夜活埋数千人的狠角色。想得周到,想得好。”他猛地推开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用手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血,伸出舌尖尝了尝。兀地话锋一转:“微臣此次请娘娘来王府,是低估了娘娘。娘娘此番话,却是低估了微臣。”
他站起身来:“娘娘真的以为只有异族人这么简单吗?”
我警觉起来。一旁的敖羽也警觉起来。“微臣连牌都没出呢,娘娘就想收尾吗?”常灵则仰面哈哈大笑。“这一波娘娘拿下的,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异族人罢了。安南王子空有野心,没有智谋,绣花枕头而已。他用来在安南国争权的武士,不过是用来试水的炮灰。等着扑过来的,还有平王,当然,还有你东宫那个傻儿子。他们都以为最终捧的是自己,都在做着春秋大梦呢。还有娘娘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我思量着常灵则的话。太祖秦皇后虽已崩逝多年,但秦家仍是本朝创世名家,在老权贵之中颇有影响力。成锵作为太祖皇长子,当年的支持者亦不在少数。常灵则必然用“太祖一脉长房长孙”的名头蛊惑了不少旧臣。我一时摸不清他背后究竟站着多少人。
“若微臣此时死在王府,娘娘您猜,这京中得乱成什么样儿?啧啧啧。娘娘手中有什么人?就算全部的御林军和……”他扯着嘴角牵强地笑笑,仿佛在揭我的什么短一样:“和沈大人手下全部的玄衣郎,一共多少人?娘娘心里应该有个估算吧。”
他在跟我玩心理战。他的意思很明显,他的牌没出完。
“娘娘信不信,伺候微臣多年的老内侍若见微臣遇难,会发出信号弹,一炷香的时间,会有多少人赶过来?当然,这是不得已为之的下下策。鱼死网破。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敖羽低声说道:“刚刚只顾与那些异族人过招,倒没留意那个老内侍。这会子约莫是躲起来了。”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我懂常灵则的意思。良久,我有了决定。我指着地上的水月:“厚葬她吧。是个可怜姑娘。”
常灵则苦笑。
我大步走出门去:“本宫惜命,不想跟你同归于尽。你好自为之。”走了老远,我回头,见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发愣。假水月是9岁那年到王府的,常灵则看着她一点点从一个小女孩长到豆蔻年华的少女。虽是棋子,但朝夕相对,多少会有些感情吧。只是这一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些喜爱,是后知后觉的。
走出平西王府,上了马车,我重重地吐了口气,眯上眼,凝神思索。云归坐在我身边。我不说话,她便也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我说道:“去沈大人府中。”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心中有拿捏不定的大事,与沈昼相商。
到了沈府,他迎上来:“微臣都听敖羽说了。此等大事,娘娘为何没叫上微臣?”他的胸口上还缠着白色的布。我轻声道:“沈卿,正月初一你受的伤很重,本宫希望你好好养着,这些事,敖羽做就好。”“微臣知道后,心里急得很。”他说着,似乎扯到了伤口,吸了口凉气。又怕我发现,竭力掩饰着。
刚刚在平西王府经历过一场生死的我看着眼前沈昼这般模样,忽然很感慨,眼角湿湿的。
“沈卿,人这一世,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能得交付生死之谊,是幸事。”
他低头道:“娘娘何故做此感伤之语?”沈府的庭院中没有花草,只有几棵青松。不管是何天气,都沉默地站在院中,不改颜色。长松落落,卉木蒙蒙。时采薇以从容。
我看着青松,说道:“没什么,一时感慨。”转而,笑道:“今日在平西王府,常灵则的一番话倒是提醒我了。”
“哦?娘娘有什么想法?”
“如果一块饼太大,担心一口吞不下去,就掰成几块,分开吃。”
“娘娘的意思是……想瓦解常灵则那群逆贼的联盟,逐个击破。”
“对。”我在院落中走了几步,坐在檐下的一把竹椅上。
沈昼唤了一声,一个老嬷嬷从内间端出一盏茶递给我。沈昼说:“这是微臣母亲的陪嫁,李阿嬷,平日在府中照顾微臣的生活起居。”
我颔首。那妇人约莫50岁年纪,一张方正的脸,穿着打扮皆不像仆役,看得出沈昼待她不薄,视她为半个母亲。
李阿嬷话不多,递完茶就退下了。走了老远,似乎还回头看了我几眼。云归小声说:“这个李阿嬷,看着对娘娘很感兴趣似的。”
我不在意地笑笑。寻常妇人,未见过宫里头的人,好奇是有的。
我跟沈昼说:“常灵则说,他的牌还没出完。本宫一时摸不清,他的牌到底有多大。这满京中的大臣,九州各处的官吏,有多少人是向着他的,本宫无法确定。像那个黔州太守江自海那样的人,有多少?原先,本宫想的是,诱使他们动手,等他们朝宫廷动手的时候,让明宇半路杀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想想,万一咱们低估了他的实力,败了,当如何呢?”
沈昼皱了皱眉,严肃起来。
“若是败了,没有喘气的余地,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一定得想个万全之策。这件事,不容一丝一毫的失败。”我看着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常灵则与从前的老二、废太子、吕氏都不同,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都是谋逆,在舆论上就输了。而常灵则因为有成锵遗孤的身份,成锵是当时太祖默许的江山承继人,加之成锵当时死得不明不白,能获得舆论的同情与支持。”
沈昼说:“娘娘想如何掰这块饼?”
“让他们内讧,四分五裂。然后本宫再一口口地吃掉他们。一口口地吃,噎不着,还咽得干净。”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一脸的决绝。在宫廷数次险恶争斗的浸**下,我一次比一次娴熟。
那晚回到宫里的时候,见成筠河抱着灏儿、牵着烯儿在玩孔明灯。灏儿似乎很喜欢父皇,总是看着他咯咯咯地笑。那么大点儿的孩子,懂得黏人。烯儿越长越像父亲,性格也很像父亲,柔和,脾气好,宫人们哪怕做错了事,水烫着她了,都瞒着不说出来,怕宫人受罚。
成筠河把这个长女当明珠一样疼爱。看到这一幕温馨的画面,我那颗疲惫而坚硬的心软了下来。这一刻,只有安宁与美好。
烯儿看见了我,唤道:“母妃。”成筠河听了,转过头:“星儿,来,我们一起将灯放到天上去。”
我点点头,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孩子们紧紧地贴着我们。
那灯,随着那朦胧的月色,飘向漆黑的天际。
“愿今年百姓得个丰年,愿孩子们都平安康健,愿我能顺利铲平逆贼。”我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