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联姻

沈昼显然不知道我心头对水月的猜疑。人是他亲自去江南带进宫的,也曾去过段府求证当年的事是否真的如赵志常所说,一切皆无差错。

其实,我也不是很肯定,不过是试探一下。我倒要看看,是谁,身上会染上梅香。

“沈卿,记得找个身形矮瘦的男子,手背画上蛇的图案。”

“是。”虽然沈昼有些疑惑。但他习惯了按我的吩咐做事。

传闻西境,以蛇为尊,男子成年后,由母亲亲手画上一条蛇在儿手上。因男子在外劳作或厮杀,危险重重,这条母亲赐予的蛇便是男子的守护神。

呵,不是想搅浑这池水么,那便让它更浑吧。若我的猜测是对的,水月是假的,那她一定会很奇怪,为什么有西境杀手要来杀自己,究竟是何人派来,她一定会向跟她联络的人汇报此事。顺藤摸瓜,便能知道她是谁派来的了。或许,她还会心生惶恐,以为自己刺杀不力,办事不周,主子要杀了自己。

如此离间,对方的这步棋就不妙了。

“让派去的人重拿轻放。若水月不会武功,就赶紧撤,哀家这边会有动静配合。若她会武功,就好好跟她过几招,要狠,但不能让她有明伤,撤起来要快。”我望着已经黑透了的天儿,叹了口气,但愿她不会武功吧,但愿这都是我的多疑。

沈昼为太宗皇帝做事多年,是何其通透的一个人,在我说完这番话后,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答应着便离去了。

乾坤殿西南角,新增了绿意。只因我偶然念了一句“朝华之草,戒旦零落,松柏之貌,隆冬不衰”,内廷监便忙不迭地移来这许多的美人松。碧绿滴翠,亭亭向上。

我在檐下又站了一会儿,便进了内殿。

水月走了过来。

“上京比江南冷上许多,月儿,你冷吗?晚间睡得好吗?”我问道。

“姐姐放心,月儿虽瘦弱,倒不怕冷。”

我记得我乍来上京那一年,冻得了不得,脚像红萝卜似的。寻常南人乍到北方的第一个冬天,都会觉得不适。水月倒没有。我不由得想到,若是习武之人,自然是不怕冷的。

子时。一切待子时便知晓了。

晚间,我躺在榻上看《楚辞》。云归剪了灯芯,关切地说道:“太后歇息吧。”我笑笑:“今晚没有睡意,我再看会儿。”眼前的字是模糊的。我无心看书,心绪不宁,唤云归端盏苍梧来。她说:“奴婢收了一瓮雪,太后要不要尝尝?”我点头:“雪煮苍梧,甚好。”

茶喝了半盏,烛影晃了晃。黑夜中有一丝丝的动静。沈昼必叮嘱了敖羽,御林军放了水,杀手进来了。我捏着茶盖,心头犹如一阵阵鼓点落下。西厢房现在是何情形呢?

我起身,来回踱步,一转身却看到一双眼。是二公主成炘。她穿得单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助地看着我:“母后——”“二公主怎么了?嬷嬷呢,怎么让你夜半一个人跑过来?”我说着,便想让云归去将嬷嬷叫来。

二公主却扑过来,哭着抱住我的腿:“母后,儿臣做了噩梦,夜半惊醒,实在是害怕……”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是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有人将虫子放进我的头发里,还将我从树上推下去……”

我叹口气,蹲下身来,将一块羊毯披到她身上。也许,这梦境是她往日在五王府的真实遭遇吧。

“好了,没事了,这是在宫里,你是先帝的二公主,有哀家在,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我安慰着她。相处的时日久了,且她素来表现颇佳,对烯儿恭敬,疼爱灏儿,我对眼前的这个小人儿没了当初的冷漠和介怀。

她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之后,靠着我,说道:“母后,儿臣刚刚起夜之时,发现窗前闪过一个黑影,往姨娘住的西厢房去了……”我笑笑:“二公主定是看错了,外头巡逻的御林军一点儿动静也无,怎么会有人进来呢?”她想了想,说道:“母后说得有理,是儿臣眼花看错了。”

我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房。见北侧**的烯儿睡得恬静。月光照在她脸上,睡梦中犹带着笑。自何烈进宫后,烯儿每日都开开心心的。我心中闪出一霎的不忍来。来日事破,我该如何处置何烈才能让烯儿不受伤害呢?

二公主上了南侧的床,我见她睡下了,方走出来。差不多也到了时辰。只听得敖羽带人闯进西厢房。“刺客”自然是趁空跑了。

黑夜中,敖羽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恭恭敬敬道:“二小姐,方才巡逻时听见房内有动静,可是有何异常?”水月道:“无甚异常,不过是进了只耗子,打翻了烛台。敖统领不必惊慌。”敖羽道:“原来如此,微臣以为是进了刺客。若二小姐有何危险,臣等万死难向太后交代。”

我听了这对话,心里又涩又苦。若水月不会武功,屋里进了刺客,该大声叫喊求助才是。若水月真的长在乡间,又怎么可能会武功呢?我的直觉,竟是对的。

高位者缘何多疑,乃叵测之心多矣。耳环是真的,赵志常将水月卖给段府是真的,段府大夫人身边的老仆妇将婴儿送给乡下的绣梅是真的,沈昼府中李嬷嬷的话亦是真的,究竟是哪一步骤出了问题呢?

月儿,竟还是没找到。水月,水月,水中之月,竟又是一场空。我躺在黑夜中黯然神伤。这宫廷,这山河,这皇位,经不起一步行差踏错。时时悬心,时时绸缪。

翌日,沈昼到尚书房回禀昨夜之事。“据派出的杀手讲,那女子功夫颇高,又邪得很,不似中原路数。”我点头:“如果哀家没算错,她是西境女子。”沈昼猛地跪在地上:“臣有负太后重托,引贼入室,罪该万死。臣实在是没有想到……”

我打断他:“沈卿,起来吧,你为哀家做事多年,哀家怎能不知你一片忠心为上,对方苦心孤诣,必然是做得天衣无缝的,非卿之错。”话虽如此,沈昼仍是一脸的内疚:“上次刺杀太后的人,很大可能也是她了。”

“对。那刺客身形瘦小,且一上房梁就不见了,试问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满宫里如此多的御林军,竟连人影都没看见?答案就是,她就藏在乾坤殿里。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最不可能的凶手,就是身边最亲的人。此计甚是精妙。”

沈昼道:“如此祸患,太后意欲如何处置?”

“哀家想挖出这宫中更多的线索。另则,乌龟还缩在壳里,可不能惊着了,得待它伸出头来,才能咔嚓一刀。”我的手敲击在桌面上。

“太后思虑的是。”

“她平日里接触的人很少,除了教习嬷嬷,就是乾坤殿伺候她的宫女内侍们。宫中其他地方,她是不曾去的。若有其他人身上染了梅香,便是有鬼了。这两日,哀家会格外让敖羽注意。上次一箭射穿灯芯的人,沈卿可还记得?只怕除了那个,还有别的。宫中混进西境的人,怎生了得?”

“峪太妃联合吴家,勾结番邦,他们怎生如此大胆!”

我问道:“峪王妃和吴家焉能有此谋略?沈卿可知,商朝的箕子割发装癫,披发佯狂?”沈昼恍然道:“太后指的是?”我望着窗外,冷笑道:“哀家觉得,常三便是箕子。”

“那日,何将军和张医官在赶往军营的途中,马掉进了冰窟,后来,臣暗暗查了那匹马,马的腹下有伤,才会失控,那伤是新伤,乃武人所为。在场的张医官是不会武功的,只有何烈这一个可能。所以,臣才说,何烈不可信。”

“他们当然不想让明宇得救,他们巴不得明宇死。哀家明日要去一趟将军府,探望明宇,看看他对凶手可有什么记忆,哀家怀疑,是关齐。”

沈昼皱眉道:“若果真是关齐,楚鸣兄弟和关家的婚事?”

“他们是上一辈尊亲的联姻,倒不是刻意为之。且哀家相信楚大哥的为人,他现在对关家这些动作一无所知。纵是知道,也不会与他们一起来做不利于哀家的事。”

沈昼沉吟着,半晌,点点头。

“西境女子遇刺,他们内部必会有一番折腾,互相猜疑。以利聚者,必为利争。且等着看戏吧。”我道。

晚间,炽儿从学堂归来,向我请安。他手中拿着一摞纸张:“母后,这是儿手抄的经文,祝祷母后安康。”我接过那经文,闻见若有若无的梅香。我笑问:“炽儿,这是朱先生裁的纸吗?”他摇头:“这是母亲裁的。儿一向用的纸,都是她裁。”“哦。”我淡淡地应了声。

炽儿看着我的脸,小心翼翼地说:“母后,儿总隐隐觉得宫中要发生什么事情,却又无可奈何。”我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说道:“不管宫中发生什么,只要炽儿一直护着母后,母后便一直疼爱炽儿。咱们母子缘分不会变。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是,儿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