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歼灭
陆陆续续的,敖羽在宫中找出了四五个可疑之人。有花园里锄草的内侍,亦有负责报时更漏的鸡人,平素里皆隐藏得很好。有一个,倒是老熟人了。
“太后,当日何烈和张医官骑的那匹马是御马监的劣马,若是千里良驹,纵是受了伤,亦不会如此失衡。马是从御马监牵出的,这里头牵扯了一个人。”
敖羽说完,我已经大概知道了。前任御林军统领,方辉。在我发现他与常灵则有猫腻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缓缓夺了他的权,架空他,然后将他调到了御马监。
“方辉竟还不知安生。”
敖羽道:“方辉先是投奔您,后来见常灵则一时占了上风,便又投奔了常灵则。全无道义可言,既蠢且坏,活该被常灵则连累。虽他现在已失去重权,命如蝼蚁,但常灵则这种老谋深算之人,手上的每颗棋子都要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我冷笑道:“原本念着他是世家出身,好歹留着他一条贱命,如今看来,倒完全是不必了。或是坠马,或是急病发作,不拘用哪种方式,让他不知不觉死了吧。”
“另外那几个人,先别动,一时都死光了,反倒给他们敲了钟。你命人故意给他们透露错的消息,不是报信儿么,呵,报去吧。”
敖羽道:“太后英明,前人有云,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或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
我点点头。
自刺杀之事后,水月似乎总是心神不定。所谓“西境杀手”的刺杀,让她对自己所处的形势产生了惶惑。晚间,跟着她的贴身宫女在外间伺候,我推开西厢房的门,走到窗边,被子鼓鼓的,打开,里面却是枕头。她又不知不觉地离了房,出去了。
她的身手是极好的。每次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亦是静悄悄。在宫外盯着的人说,何府那老妈子和平西王府里那个二门守夜的小厮身上都有了梅香。果然,他们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人,来互通消息。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正月底,我命人精确圣朝边境,重画舆图。此乃朝中盛事,东南西北各边疆官员陪同朝廷派去测量的特使亲自前往国界,各相邻番邦亦盛情接待,到西境时,发生点小意外。
大章三年,圣朝与西境作战,西境归降,以巨石为界,划清土地,允诺再不相扰,西境每年赋税的三成,作为岁币,上交圣朝。可如今,数十年过去,风霜雨雪,世事变迁。西境多“地动”灾害,巨石早已不在当初的位置。《圣朝纪年》有载,大章十年,五星错行,夜中,星陨如雨,西境地震,河泽枯竭。大章二十三年,西境草树皆动,有声如雷,坼裂陷庐舍,山谷禽兽惊走,屋瓦皆堕。长乐八年,山鸣谷响,水涌砂溢,袤延千里,川原坼裂。
西境的国王声称巨石往西滚动了二百里,边界需要重新划分。官员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回禀我知。接到这个消息时,我正与群臣在金銮殿议事。我念了念奏章上的内容,笑问:“关于此事,众爱卿有何高见啊?”
“所谓重新划分,不过是西境蛮夷之借口,西境王这些年励精图治,国富民丰,想来是有了底气,不甘当年割让给圣朝的土地,却又不好明说,便推脱巨石挪移。依臣之间,太后应当即拒绝。”兵部尚书率先说道。礼部侍郎道:“不管巨石是否在当初的位置,西境地动是事实,太后若要拒绝,得想个合理的法子才是。”
我看着阁老张邑,道:“张大人有何想法?”他沉吟片刻,道:“臣想,纵是巨石可挪,圣朝百姓与西境百姓是有区别的,不管是语言,还是风俗。便以此重新划分,未为不可。”我摇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多年以来,民族融合,边民与西境子民或成婚或杂居,血缘交织,怕是难以分得那么清。”张邑道:“难道太后……”
我笑着,摆了摆手:“哀家知道张大人想说什么,哀家现在并无起战之心。一来,幽州战事刚刚平,现在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兵戈之事若过于频繁,难免惹人诟病,百姓们徭役也重了些。有急有缓,有战有和,有紧有松,方为理政之道;二来,西境与幽州的情况不同,幽州是公然来犯,西境却没有这个胆子,只是耍一耍小伎俩罢了。”
我唤道:“俞侑——”
没错,我唤的正是上次劝阻我不要打仗的那个人。他曾在金銮殿之上豪言壮语:“臣愿做特使前往,促成邦交,不折损圣朝一兵一卒,亦可用中原之礼仪感化蛮夷。圣人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现在便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他手持玉笏,走上前来:“臣在。”
“你可愿做使臣前往西境,解决此事?”
他跪倒在地:“臣愿意。”
“勿让圣朝边境之国土。”
“臣遵旨。必不负太后信任、皇家所托。”
后来的事实证明,俞侑确实具备邦交方面的才华,游刃有余、有理有据地说服了西境王,解决了此事。唇舌之功,有时不亚于铁甲之师。这件事被载入了史册。我也落下了知人善用的名声。
为了防止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我在边关设置东南西北四处邦府,一来监视外夷;二来,及时解决、处理边关的一些争执。
我故意在水月面前提及西境的事,却没马上告诉她结果。她果然很紧张:“姐姐,您要用兵西境吗?”
“也许吧。”
她急道:“姐姐,西境王只是一时糊涂,征西虎余威尚在,西境不敢的,绝对不敢的。”她一时情急,丝毫不顾自己所说的言语已经不符合她的身份了。我笑笑:“什么征西虎不征西虎的,吴纲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了,让西境见识一下圣朝新的猛将,未为不可。怎么,月儿,你对朝中之事很感兴趣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道:“月儿只是关心姐姐……不愿让姐姐太过操劳……”我握了握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我姐妹,人间至亲,姐姐都明白。”
晚间,我去了将军府,看望明宇。他的伤势已经好透了,我却让沈昼叮嘱他,多加休养,暂不上朝。那么多人想让他死,断我臂膀。他若这么快休养好了,怕是又要面临新一轮的谋害。
我到了府门外,一时间起了促狭之心,不让小申通传,不让云归和侍卫们跟进来,自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他在院中练拳脚,虎虎生风。上京这个时节,天寒,他却打出一头的汗。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下人,皱眉道:“不是说了不许靠近么,又来做什么!”
我不吭声。
他继续练,过了会子,收了拳,我掏出帕子给他擦汗。他背对着我,接过帕子擦着,叹了句:“秋月春风等闲度。”我不禁笑道:“陆将军自比琵琶女,怎么?闲不住了?”他猛一回头:“芯姐姐!”他咧开嘴孩子气地笑:“你怎么来了!”又喊道:“快来人!倒茶来!拿好吃的来!”他看着我:“记得芯姐姐爱吃苦杏仁,这就让人端来。”须臾,又跳脚:“我真是该死,竟让他们都歇息去了。”我捧腹大笑:“你说了不许打扰,谁敢靠近。再说了,姐姐又不是小孩子,你当还一味地惦记着吃呢。”他皱眉认真道:“不行,芯姐姐来了,必得好好招待,你等我。我自己去拿。”“嗳——”我喊他,他却已经跑走了。
不多时,他端着一盘苦杏仁出来,笑着走向我:“我总想着,姐姐或许会来,常备着姐姐爱吃的。”苦杏仁,还是十多年前,我暂居陆府时,他记下的我的喜好。
突然,从屋檐上跳落几个黑衣人来。明宇忙将手中的盘子丢下,苦杏仁撒了一地。他生怕那些人伤害到我,紧紧地护在我前面,与他们厮打。我冷冷地看着那些黑衣人。果然不出我所料。明的,玩不起了。这一回,次次都是暗杀。我一声令下,上百名玄衣郎从暗处涌来。一个都别想跑!
其中一人见此,约莫是预感到今晚不可能有生路了,便只是拿剑刺向我,想用尽全力,杀了我,完成任务。惊险之中,明宇牵着我的手。“姐姐安心,有我在。”
那人袖中飞出一条小蛇来。小蛇仿佛有灵性似的,被甩到我身上,吐着芯子,朝我的脖子咬去。明宇情急之下,伸出手揪掉了蛇,将它斩成数截。而他的手,却已被咬伤,肿了起来。
半炷香的工夫,院子里的黑衣人俱被歼灭。我看着明宇,他的一只手仍是紧紧地牵着我。
“姐姐,你没事吧?”他还是那样孩子气地笑着,那只被蛇咬伤的手却越来越紫。那蛇是有毒的!
“姐姐没事,有事的是你。”我心头似落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