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产子
宫中盛开的桃花像是一片片胭脂,染着山河,又像是一团团云霞,映着大地。月亮挂在天上,颗颗星斗,张望着偌大宫殿中的一切。清风袭来,阵阵桃花香漂浮在合心殿的空气中,摇曳着花容与月貌。三月的晚风,舞动着花好月圆的世界,如此醉人。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凌昭仪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声。南飞充满敌意地说:“你来干什么!”
凌昭仪看了一眼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道:“本宫来找贵妃姐姐喝茶。”桃蹊院向来与合心殿不睦,南飞对她没有好声气儿:“合心殿没有给你喝的茶。你大着肚子,出点什么事,别往我们合心殿栽赃!我们合心殿不接这盆脏水!”
凌昭仪笑笑,不理会南飞满嘴的火药味儿,坐到我面前:“贵妃娘娘,臣妾想跟您做个交易。”
“南飞,茶淡了,换一壶皋卢来。”我唤着。南飞答应着,下去了。
“凌昭仪,你挺着大肚子,漏夜前来,要跟本宫做什么交易啊?”我笑着。她扫了一眼四周,神经兮兮地凑到我面前:“大祸即将临头了!这满宫里的人,都得死!”
“凌昭仪怕是糊涂了吧,得找个医官看看。哦,对了,凌昭仪自己本身就懂得医术。奈何,医者不自医啊。”我摇摇头。南飞倒了皋卢茶过来,我喝了一口,眉间轻皱。
“臣妾所言,句句都是实话。贵妃娘娘从前是先帝身边的掌事宫女,应该记得楚王吧?楚王成筠源,当年风光无限的东宫太子爷,先帝的长子,如今在楚地就藩……他跟当朝宰相王项、直隶守备梁骏等人勾结,准备逼宫了!”凌昭仪压低声音,急急说道。
“哦?”我神情大骇,“竟有此事?凌昭仪何不赶紧去禀告陛下?”
她咬了咬嘴唇,半晌,方道:“臣妾不能……不能告诉陛下……”“那是为何?凌昭仪,本宫只是一介深宫妇人,陛下才是万民之主。此等大事,你告诉本宫无用,该告知陛下才是啊……”我眼角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她在犹豫,她不知该向我透露几分实情合适,她在揣度我的态度。
我们俩隔着一方小小的茶桌,各怀心思。
“贵妃娘娘,臣妾有一远房表姐是……是楚王府的姬妾……所以,所以,怕陛下误会臣妾……但是,但是臣妾发誓,臣妾跟乱党绝不是一伙儿。您想想,臣妾就算再笨,也懂得一个道理,陛下在位,臣妾的孩子是皇嗣。若楚王谋逆篡位,臣妾的孩子算是什么?贵妃娘娘,你聪明绝顶,一定要相信臣妾啊。”
她说的道理没错。成筠河在位,她获得的利益更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是,她一开始就是作为棋子,出现在成筠河身旁。若没有楚王和王项等人的安排,她连出场的资格都没有。一个棋子有资格选择自己的路吗?本身就是两难。
她现在明白了,她若继续下去,面前有两个可能。帮着楚王谋逆,楚王成功上位,成筠河必死无疑,她和她的皇子作为成筠河的妃嫔和皇嗣,也留不得,只会成为新朝的祭品。掌权者不会记得谁为他铺过路,只会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何况成筠源跟成筠河截然不同,他做事一向狠辣,不留余地。帮着楚王谋逆,楚王失败,那么,当阴谋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作为乱党的同伙,必然会被株连。她的孩子,也会成为谋逆之子。
这两个结果,对她都没有好处。
随着临产的日子到来,她越发眷恋生命。她想反水,只有反水,才能破这个必死的局。若此时帮助成筠河,她将功补过,自己和孩子便不再是附逆之人。
她猛地握着我的手:“贵妃娘娘,不管您信不信臣妾的话,臣妾都要说,宫里的医官推算了臣妾的预产期,便是后日。宫中守大门的侍卫,分三班,有一个姓马的头目,是东宫的故旧。那天,他酉时当值,所以,楚王一伙选择在酉时进门。他们的目标,就是圣上。那天,臣妾生子,陛下定会在桃蹊院。乱党进了宫,会一路杀进桃蹊院。届时,外头的御林军,由直隶守备军梁骏带兵解决。楚王府的兵士在桃蹊院下杀手。王项负责稳定朝局。他们会捏造一份先帝遗言——”
听到这里,我接口道:“遗言上会写,若六郎不才,则改立长子。然后王项会利用中书令职务之便,以陛下之口吻,下罪己诏,公示天下,明明白白。成筠源名正言顺地登基。”
“贵妃娘娘果然是明白人。臣妾之所以选择告诉您,是因为,臣妾虽一直以来与您作对,但深深知道,这满宫中,您是最明白的人。”凌昭仪说着,突然跪倒在地:“背叛楚王,他们必不会放过臣妾,臣妾自知命不久矣。如此筹谋,只为腹中孩儿。求贵妃娘娘顾念他是陛下骨血,保着他。求您。”
她的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这一刻,她不再是后宫争奇斗艳的妃子,而是一个无助的母亲。
“臣妾冒死托孤,愿贵妃娘娘成全。”
我扶起她:“本宫答应你。不管宫廷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本宫竭力保你孩儿周全。”
她长吁一口气,转身离去。
长乐二年三月十三日,皇二子诞于桃蹊院。上赐名:成灼。
那一天,桃蹊院的桃花开得妖艳极了,颜色渐渐地深了下去,像是浸染了血。
内廷监忙着准备二皇子所需的一应物品,满宫里传着这个好消息,成筠河从凌昭仪腹痛发作开始,守在桃蹊院两天两夜。
酉时,宫破。
直隶守备军梁骏带兵悄然包围了皇宫。
“杀——”春风暖暖地吹在人的脸上。这暖人的春风里,阴谋的杀戮开始了。
成筠河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声问:“外头怎么了?”小酉去外头探了消息,屁滚尿流地爬进来:“陛下,不好,不好了,谋谋谋谋逆啊……”
成筠河抱着二皇子从榻上站起来:“什么?谋逆?是谁?”
“楚王带着梁骏杀进宫来,御林军已经被包围了!陛下,皇宫危矣!”
“王项王大人何在?此等滔天大事,快叫王大人进宫相商!”
小酉哭道:“陛下,王大人,他,他……”
“他是否已被乱党控制起来了?”
“不,王大人已经投靠了反贼!”
与他有半师之谊的王大人,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朝宰辅,投靠了他的大哥。他缓缓坐在了榻上。
不多时,桃蹊院被围成铁桶一般。反贼头目喊着:“楚王有旨,活捉成筠河!”
此时的我,坐在乾坤殿的椅子上。门打开,王项带兵而入!黑暗中,我点亮了一盏烛火。
他看见我,很惊诧:“你怎么在这里?”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在等你啊,王大人。”他要盗取印章,伪造先帝遗旨,当然要来乾坤殿。
“小师妹,得罪了!怪只怪你有眼无珠!选了成筠河那个窝囊废!”
他一挥手,两个兵丁持刀冲向我。
千钧一发,沈昼带着玄衣郎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王项冷笑道:“小师妹,你竟留了一手。”我笑笑道:“王大人,你总说家父教过你,那本宫想问问,家父有没有教你人伦纲常、忠君体国啊?”
王项仰头大笑起来:“你父亲懂得人伦纲常,也知道忠君体国,可结局怎么样?水家万劫不复!当年禹杭的盐政贪腐案,你父亲不过就是替死鬼!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人,任何时候,都得先学会自保!你跟你父亲一样傻!”
我放下茶盏,走出乾坤殿,叮嘱沈昼:“不留活口。”
“是。”
我得赶去桃蹊院,时间紧急得很。
满宫里都是叛党,我看到一群黑衣人扑过来,我本能地握住腰间的短刀。待他们靠近,我才发现,为首的那个人,是菜头。
“大小姐。”菜头喊着我。
“桃蹊院那边安静下来了,估摸着已经被叛军控制起来了,我得赶紧过去。”
“大小姐,我陪着你。”
黑夜中的宫廷,滚落的人头,人血的味道,腥得刺鼻。
乾坤殿到桃蹊院有一段距离,我等不及了,菜头一刀砍掉了一个叛军头目的人头,我夺了马,跨上就直奔桃蹊院,菜头和他的兄弟们紧跟在后。
成筠河果然被他们控制起来了。我看到他被叛军围着,脖子上架着刀。春风将桃蹊院盛开的桃花吹落几许花瓣,花瓣拂过成筠河的脸。
他看见了我,高声喊着:“星儿,星儿——”我跨着马一步步靠近他:“陛下,我来了。”
菜头和他的兄弟们与叛军厮杀在一处。
常正则手下的一队兵马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跪在地上:“陛下,贵妃娘娘。”我在马上喊道:“常将军已秘密带兵设下埋伏,梁骏的兵马在宫外被扑杀。王项在乾坤殿被本宫拿下。尔等附逆楚王,死罪难逃!”
不远处,刚生产完没多久的凌昭仪含泪带笑地看着我:“陆芯儿,你记得,你记得你答应我的话——”
暗处的冷箭射过来。一支射向我,一支射向成筠河,一支射向凌昭仪。
菜头的飞刀打落了射向我的那支箭,小酉替成筠河挡了那一箭。而凌昭仪,中箭倒在了地上。
她预料得很对。虽然她是楚王的棋子,但楚王一样不会放过她。她睁大眼睛,喊着我的名字:“陆芯儿,陆芯儿,陆芯儿……”她不放心她刚出世的儿子。
我从马上下来,走向成筠河。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他嘴里念着:“小酉,桃蹊……”
我从他手里接过二皇子,那婴孩还未睁开眼,他还未能看到这世上的一切。
我耳畔响起那晚凌昭仪念的那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