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阴谋

婴儿在我的怀里安静极了,他不哭不闹,我凝视着他,他的五官有几分像成筠河,眉眼嘴巴,是柔软的轮廓。

将近月半,天上的月亮离圆满只差分毫,那么明亮,那么皎洁。

我抱着婴孩,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灼儿……”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合心殿的叛军尽被剿灭。沈昼也从乾坤殿赶来。他拱手道:“王项固执,非要抢印章,厮打之中,书架倒了,他被砸死了。”

乾坤殿的书架乃太祖时期命人打造,坚固无比。

我点点头。王项饱读诗书,到头来,被书架砸死,也算是冥冥之中命运的讽刺。

成筠河神情缥缈:“死死死死……了?”他始终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这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奔跑过来。常正则来了,他跪在地上:“禀陛下,贵妃娘娘,皇宫外的叛军已灭,直隶守备梁骏被就地诛杀,反贼成筠源,微臣不敢擅自处置,押了过来,等陛下发落。”

五米开外,果见成筠源的双手被绑住,前前后后四个身穿铠甲的兵丁押着。

成筠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常正则,你前几天不是向朝廷请令出兵,去西南边境打仗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常正则一愣,忙恭恭敬敬启奏道:“原是去边境打仗,接到贵妃娘娘密函,连夜赶往京城,千里勤王,护陛下周全,护江山万年。”

“哦,孤记得,调你去云贵驻军,也是贵妃娘娘提议的对吧?”

常正则正不知如何回话,成筠河突然站起身来:“好,很好,常将军此番平乱,立下大功,得赏,得重赏,赏什么呢,孤得想一想,想一想……”

月色照着成筠河惨白的脸。他一步步走向成筠源,唤了一声:“大哥——”昔日的太子爷成筠源抬起头,看着他的这位穿着龙袍的兄弟,他的眼神是蔑视的。

“小六,为什么是你?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你。”

成筠河说:“大哥,不管你有没有想到,不管你意外不意外,父皇终究是将江山交给了孤。既交给了孤,那孤便是天命之人,由不得你质疑。”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成筠源还在念叨着。

“这个问题,大哥,你来日去九泉之下问父皇吧。孤与你一脉同根,不忍杀你,便……终身囚禁。”

侍卫们将成筠源拖了下去。成筠源嘴里念叨着:“小六,我从始至终都不是败在你的手上……”

成筠河听了这句,猛地一凛。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沈昼,又看了看菜头。他想吩咐什么,喊着:“小酉——”转而,又想起,小酉已经中箭身亡了。

“两件事,追封桃蹊一个妃位,她生下二皇子,于社稷有功;厚葬小酉,他是从小陪孤到大的人,如今,舍身为主,是忠仆。”

他吩咐完,转身便往乾坤殿的方向走去。

“陛下——”我唤他。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泡在水中的花茶,绽放得很大,却苦。

“星儿,孤累了,真的很累,孤想歇息,这里就交给你吧。反正,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他指的是先帝去世那回。一次是他的二哥,一次是他的大哥。皇室兄弟之间的同室操戈,无休无止。“是。”我答应着。

我目送着成筠河的背影远去。他的背影,消瘦而疲惫。在这场叛乱中,他失去了太多。不仅是凌桃蹊跟小酉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他对身边人的信任。他的信任在现在看来,统统都是讽刺。他会失去对身边人的信任吧。这是我最担忧的事。

我下令将叛军的尸体埋在桃蹊院的十里桃花树下。艳丽的桃花受到鲜血与尸体的滋养,似乎更加妩媚了,花开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这一年,桃花的花期竟延长了一月有余。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桃蹊院成了宫中最冷清、最阴森、最恐怖的所在。

我让南飞亲自去挑选一个靠谱的乳娘。凌桃蹊已死,后宫中我是位分最高的妃嫔,二皇子成灼顺理成章地养在了我的膝下。这都是后话了。

那晚,我将所有人都封赏了一遍。常正则身上有平西王府世袭的爵位,我另外加封他为“抚远大将军”。他手下的兵丁,每人额外得五个月的俸银。

将士们高喊着:“效忠陛下,效忠贵妃娘娘。”这声音响彻宫廷。

沈昼和他手下的玄衣郎重新得到朝廷的金令牌,我将他们改了个名字,叫作“御吏”,依旧是直属于皇权,不与三省六部交接。

出了叛乱之事,我想成筠河应该明白,对朝臣、藩王、封疆大吏们的监视必不可少。这叫防患于未然。

那晚,将近子时的时候,常正则和沈昼的人慢慢地散了,尸体被埋葬妥当。地上的血已被兵丁们抬了御湖的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除了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我看着菜头:“你救了我,我想送你一个……”

他打断我:“大小姐,我们家三代都是水家的家奴,保护大小姐,分内应当,不要赏赐。”

我笑笑,拉着南飞:“你听我把话说完。菜头,我想把南飞许给你。在上京给你们置一座大宅院……”南飞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跪在地上:“谢贵妃娘娘,奴婢惶恐,奴婢不敢奢望。”

菜头听了我这句话,似乎很生气,脸色一变,一个飞身,就走了。

我摇摇头,叹口气。他的心里,还是没办法装下旁人。

寅时,我躺在合心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成灼醒了,我听见乳娘哄他,给他喂奶,哭声渐止。

我起身,走出院落中。月亮似乎挂在梧桐树上一般。一只雁飞过,没有停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蓦然间,我觉得自己便是那只“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的雁。黑夜惊吓,骤然飞起,频频回头,却不肯栖息。

我没有叫醒南飞,自己提着一盏灯,去了乾坤殿。我走进内殿,见成筠河坐在榻上,他将头埋入膝盖。他果真没有睡。

听见动静,他问了声:“桃蹊,是你吗?黄泉路冷,你回来了?”

我手中的灯晃悠了一下,定了定神,轻声答:“是我,筠河,我是星儿。”他身子一僵,清了清嗓子:“哦,是你来了。”

我走上前,坐在他身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扳过我的脸。借着烛光,他盯着我。

“筠河,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想看清你……今晚,在桃蹊院,人那么多,我给你留足了颜面。我什么都没说,一切都交给你处置。可我一瞬间觉得你很陌生。我似乎从未认识你一般。”

“筠河……”我控制不住地哽咽了,“筠河,我都是为了你,为了圣朝,为了江山安宁。我没有一点私心。筠河……”

“好厉害的贵妃娘娘,能调动云贵军马。好有手段的贵妃娘娘,能让已经解散了的玄离阁誓死效忠。”他的脸离我的脸那么近,可我却觉得他呼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筠河,那时候你信赖王项,你对楚王亦是心怀仁慈。就算我告诉你,他们的阴谋,你也不会相信的。我只能暗中筹谋。”

“好,好。”他点点头,松开我:“那你告诉我,桃蹊临死前为什么那么凄厉地叫你的名字?”

“你真的想听吗,筠河?”

我其实担心,楚王背叛了他,王项背叛了他,若此时他知道凌昭仪也是乱党一伙,二皇子是阴谋的产物,该当如何呢?

“你说。”成筠河的声音里有了逼问的意味。

“因为凌桃蹊是楚王的人。她三天前找我做交易,让我保着她的孩子。她死前仍然惦记这个事,所以喊着我的名字。”

成筠河笑了两声:“桃蹊也是大哥的人……呵,星儿,想必你是想借机铲除异己吧?那三把箭到底是谁放的?你敢让大理寺和吏部彻查吗?敢吗?”

一瞬间,我脑子里一个激灵。我回想起菜头的眼神。难道……难道那三把箭是菜头令人放的?他想趁机替我铲除凌桃蹊,去母留子,让我有机会抚养二皇子。这也不是不可能。哎。这是何必呢。楚王一伙本身就是不会放过凌桃蹊的。就算凌桃蹊侥幸躲过此劫,成筠河若知道她为楚王做事,也必会弃之。何需多此一举来灭她呢?

射向我的那把箭,菜头用飞刀打落。射向成筠河的那把箭,菜头是怎么安排的呢?若无小酉出来挡,是什么样的局面呢?菜头是真心为我好。可他终究思虑欠妥当。明日,明日一定得叫他来问问。

成筠河注意到我脸上的复杂之色,他躺在了榻上,闭上眼:“星儿,你的好,我知道。你的歹,我也知道……你依然是贵妃……我的头好疼。你将安息香点上吧。”

安息香的味道弥漫了乾坤殿。我与成筠河,各怀心事,躺在榻上,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