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下手
“父皇既说与母妃无关,那便是无关。”这句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没有丝毫的温度。说是“儿臣无有不信的”,可分明就是“不信”。
他轻轻闭上眼,似乎不想与我再多说什么。我将声音放缓,如从前哄他睡觉那般:“灼儿,你那会子筵席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刚刚又吐了那么多,现在是不是饿了,母妃去给你做点清汤好不好?”
说完,不待他回答,我便净了净手,去东宫的小厨房,取冬日的梅花瓣,加之蛋液、粳米,做了碗汤,自己用手捧了,端过来。
可他蹙着眉,不肯张嘴:“母妃,儿臣现在还是难受得很,进不下食……请母妃莫要为难儿臣……”云归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笑言:“娘娘,您的关心,太子殿下已经明白了,您就让太子殿下好好休息吧。夜已经很深了。”
我掖了掖灼儿的被角,给他唱着襁褓之时我唱给他听的歌谣。“月儿弯,西湖清,小阿郎动身求功名,一步三回首,远行儿,娘的心……”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我起身,往殿外走,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经过今晚这桩事,灼儿,他是真的不可能再与我交心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从未觉得东宫到乾坤殿的路,这么远。云归在我身侧,迟疑了几番,开了口:“娘娘,今日峪王殿下说的话,倒是让奴婢清醒了很多。从他进门,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奴婢脑海中过了一遍。奴婢觉得今日梁厚的表现,大有深意……”
“炽儿说得对,他不是想挑拨圣上和本宫。他压根儿没想让圣上怀疑本宫。如果圣上真的怀疑本宫了,他这出戏倒是砸了。”
绣鞋踩在雨水上,湿了脚。一股凉意从足底渗上来。梁厚那个诡异的笑在我脑海中盘旋又盘旋。我打了个哆嗦。
云归道:“梁厚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如果太逼真,不露破绽,圣上真的相信了,怎么办?那非他所愿。但是,如果太假,也不行。于是,他半真半假。他只想让太子殿下相信!”
我点点头。“他有两个目的,他都达到了,所以,他觉得他赢了。第一个目的,是露出破绽,让成筠河不相信他,站在本宫这边;第二个目的,灼儿相信了,他看到成筠河站在本宫这边,便会愈发恨意滔滔。”我终于想明白了他那个诡异笑容的含义。
我一开始总以为他们是想让灼儿恨我。但其实是错的。他们想让灼儿恨成筠河。在灼儿眼里,我比他早逝的母亲幸运很多,我得蒙圣心,且大权在握,这本来就是一种不公平。常三鼓动的那些朝臣假意捧灏儿,大唱赞歌,虽被我弹压下去,但肯定已经传到了灼儿的耳朵里。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他把太子之位看得格外重。
他不相信我在有了亲生的儿子后,还会真的支持他。去年元宵节,我用灏儿做了场意外,那时候,成筠河是站在灼儿一边的。灼儿被推到风口浪尖之时,被宽恕。他的恨意被短暂压了下去。
可这次,是彻底地激发了。甚至,比从前更甚。就如同一潭水,浑浊了,沉淀下去,然后拿着大棒子拼命搅动,会比原来更浑。
从前,他只是恨我,现在,恨成筠河。
“娘娘,您说,太子殿下前几个月的骤然温顺,待弟妹友爱,是真的吗,还是演的?他那时候只是认为这样会博得圣上的好感,让圣上觉得他孝悌仁爱,是吗?”云归说道。
我用手扶了扶额。云归搀着我,不再说什么。
到了乾坤殿。云归照旧给我打了水泡脚。热水浸没我的脚,寒意一点点消退。
“娘娘,您今晚累了,早些歇着吧。”
蜡烛燃着燃着,灯芯开了花。灯芯欢何短,一晌泪满襟。自小,听我娘说,灯芯开花,要有大事发生。到底是什么大事呢?是不是灼儿会给常三帮忙,要动手了?他们会选择怎样的方式呢?我想啊想。
我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我一直在维护着我与灼儿之间的关系,如履薄冰,可到头来,我什么都错了。是不是,我与他兵刃相见的时刻终要来了……
雨越下越大,水流在地上汇集成溪,发出潺潺的声响。以我对成筠河的了解,经过今晚这件事,他肯定会待灼儿更亲密,以慰藉孩子的心。他永远都是个息事宁人的性格。任何事,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今晚的事,他看出有猫腻,他肯定觉得是因为我在宫里素来厉害,严苛待下,树了敌,才会受到栽赃。他一定认为,别人想栽赃我,用灼儿做工具,灼儿无辜受连累。他对灼儿一定有许多愧疚。成筠河这个人啊,旁人总能一眼看到他心里去。
胡思乱想了一个时辰,我猛然坐起身,唤着:“云归,云归……”云归赶紧披着衣服过来了:“娘娘怎么了?”
“飞鸽传书,告诉明宇和楚大哥,做好准备,一定要静悄悄的,马蹄上最好绑着布……”
云归听我如此说,亦没了睡意:“娘娘觉得,他们要动手了?”
“嗯,我感觉就是这几日。年节里容易出乱子。防着些好。我知道我与成筠河又会面临一场灾难。”
我什么都想到了。我觉得我已经算得很清楚了。我笃定常三要动手,我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可我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步。我以为血脉尤为珍贵,就算有些误会,也只是暂时的。我以为孩子的恨意就算再大,也只是寻常怄气而已。一个孩子而已,再恨,又至于怎样呢?
可我真的想错了。天家果真是没有兄弟父子的。连孩童都不例外。
雨下个不停。到天亮的时候,成筠河从奉先殿守岁回来。他上了榻,我握着他的手,冰凉凉的。他说道:“上京在北,历来冬季干燥,雨水甚少,怎么今年这么邪性?连绵雨下个不停。”
“筠河,好好睡会儿吧。”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讲:“星儿,我在奉先殿待了一夜,又想起父皇来了。父皇亲切地看着我笑,喊着我,小六,小六……父皇的样子那么真实,我好像与他老人家真的见了面似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那么不祥。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先帝舍不得你,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他睡前还说了句:“星儿,雨这么大,我担心今年上京附近的百姓闹灾……还有宫中几处年久失修的殿宇,得让工部的人修葺一下……”
先帝说得对,小六虽然有许多缺点,可他有一颗仁心。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岁月改变了许多人,包括我,可没有改变成筠河。
他依然是那个小六。他的心依然那么干净、那么透明、那么温暖。
我抱着他。那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我莫名地害怕。这些年,我斗败了一个又一个敌人,我素来临危不乱,镇定处之,可为什么,这一次,我这么这么地害怕。我将他抱得很紧,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筠河,筠河……”
他“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说:“星儿,你哭什么啊,你放心,我不怪你,不怪你连累了灼儿,咱们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就行了……你以后不要待下太严苛,容易树敌。莫惹小人……”
“好,我听你的。”
“别那么厉害。”
“好,我不厉害了。”
“嗯,睡吧。”
我靠在成筠河身上,渐渐睡着了。
和着雨声,这一觉,我睡得很沉。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醒来的时候,竟又是天黑了。我坐起身:“云归,圣上呢?”
“圣上今晚跟皇亲们一起用晚膳,随后就去东宫陪太子了。”
太祖皇帝有子十二人,除去成锵与先帝,还有十人,均开府立院,子嗣甚多。故而,皇室族亲有许多人。每年的年节日里,成筠河都要寻一个日子,在宫里齐聚一堂,以示骨肉亲近。
我起身:“本宫也去东宫。”云归说:“娘娘,太子殿下恼着您呢,既然圣上想多陪陪他,就让他们父子多待一待吧。”
我点头,又摇头。“不,本宫得去。今晚不知那些皇亲们有没有再说刺激灼儿的话,本宫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我粗略梳洗完,便起身前往东宫。雨小了些,但仍然未停。我走得很快,云归在身后撑着伞,提醒我:“娘娘,您慢着点儿,雨天路滑。”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心情。当时的我,没有想到,这是我与成筠河告别的晚钟。
我离他的死亡越来越近。
东宫里摇曳的烛影,手持匕首的灼儿,倒在地上的成筠河。显然,灼儿是趁成筠河与他同坐在书案前、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下的手。灼儿的眼睛是红的,他那张尚显童稚的脸上呆呆的,嘴里念着:“父皇,对不起,谁让您不向着儿臣。您心里已经没有儿臣了。只有您死了,就永永远远不会废太子。只有您死了,儿臣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再也没有人来抢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得山呼万岁!”
“筠河!”我想跑过去,可是脚发软,踉踉跄跄。血,血,我手上全是血。
我哀号起来。
“六殿下,莫负昼如年,水风来处,信良辰美景……”我心中闪过少年时跟成筠河说的话。痛不可当。
“筠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