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驾崩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成灼,这个自出生就被我抱在怀里的孩子。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不忠不孝、灭绝人伦的东西——”声音似乎从我的胸腔里扯出来,扯得我呼吸困难,气绝哽咽。

我疯了一样地去夺他手里的匕首。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只想杀了这个孽种。从我接受凌桃蹊的跪地托孤,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凌桃蹊一开始接近成筠河,本身源于一场阴谋。这个孩子压根儿就是阴谋的产物。

我夺过了匕首,刺向他。他哭喊起来,本能地大叫:“不,不,阿娘,不……”

云归扯着我的衣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哀求:“娘娘,您千万不要冲动啊,您是多么冷静的一个人,万勿失了理智,您要真的杀了太子殿下,正中奸人的下怀啊!您不能啊!为了三殿下,为了圣朝,为了先帝爷生前对您的看重和嘱咐!”云归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娘娘,求您了,一定要冷静啊。”

是啊。如果我杀了成灼,就正中常三的下怀。

太子弑父,我又杀了太子。混乱不堪,讲不清对错,全部成了逆贼。成筠河没了,宫廷大乱。皇室失德。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局面吗?

为何选在初一。因为年节里,朱先生休沐,回自己府中了。他万事都算到了,连朱先生都防了。没有人通风报信,没有人能料到。

否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成这件事呢?

匕首在我手中僵住。成灼蹲在地上,抱住头:“为什么要怪我?是你们逼我的!本来我是最受宠的,可自从有了三弟,一切都变了。你!你总逼我读书!不就是想证明我有多蠢吗?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原来父皇是向着我的,可后来,连父皇也不向着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三弟是太祖爷转世,是真正的天命之人,想等他长大了,就废了我!我没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要想保住太子之位,只能这样做。父皇死了,就永远不可能废太子了……”

“你父皇没了,你拿什么坐皇位?本宫待你一片真心,你竟都不觉?”我冷冷地看着他。匕首从我手中掉落。

“星儿……”我听到成筠河的声音。是他在叫我。

我匍匐过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他的脸上:“筠河,我去喊医官来,我这就去……”他摇头,握住我的手:“不,千万别,千万莫告诉世人。皇……皇家,不能蒙羞。”他用手指了指灼儿:“孩子是听信了谗言,一时……糊涂。但,他不能再做太子,星儿,你赶紧,赶紧拿皇绸来。快。”

他又连说了几个“快”,我愣着。云归慌忙地取了皇绸和笔墨,又将成筠河扶了起来。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皇绸上写了几句话:孤奉先殿遇太祖现身,太祖有命,立皇三子灏为皇太子,以承天命,以安四海。皇二子灼,改立渭王。写完,他松了口气,整个人似乎像一座城,坍塌下来。血成摊成摊地涌了出来。

到头来,他依然没有说成灼的一个字不是。他用了“奉先殿太祖现身”这样的借口,云淡风轻地废了太子,符合他一贯的性格。他担心我会不悦,苦笑道:“星儿,理解我,灼儿,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下不了狠心。也请你放了他,给他一世的平安。他只是个孩子。”

他下不了狠心。他这一世,压根儿从来没有下过狠心。不管对任何人。他给成灼想的封号是渭。昔年,太祖起兵于陇西。陇西,是龙兴之地,在渭水上游。但离上京很远。他想让成灼远离上京的是是非非,但又保留着尊贵,不似发配。他想得很全面。

“筠河,我不想让你走……”我紧紧地搂着他。他的鲜血染透了我的衣裳。

他咳了几声,安慰我似的,摸着我的脸:“星儿,这些年,多亏你了。”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我呜咽着:“筠河,我只要你陪着我就行了。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筠河。”

我曾经对他有过心冷的时刻,可我从未想让他离去。他咳嗽起来。“星儿,待我走后,对外一定要宣称,宣称,宣称……我是因……病逝……”我害怕是我将他抱得太紧,扯到了伤口,手忙脚乱地松开他。

“星儿,十多年了,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我知道。”我一生流的眼泪都没有现在多。眼眶似决堤的河,那么汹涌。

“将来给烯儿找个好人家儿,那孩子跟我一样,怯……怯懦,性子软,星儿你一定要把好关,不能让她被夫家欺负了去……”

我拼命摇着头:“烯儿是天家女,咱们最尊贵的冀公主,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欺负她……”

“还有,还有炘儿……”他面上露出愧色:“她是个可怜孩子,生下来就身体有缺。虽然她母亲与你……终究是我的错,她是无辜的,来日,希望你善待她……”

我点头:“筠河,我善待她。不管常攸宁做过什么,我都善待她。”

“守好灏儿,守好这山河……”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更鼓声响。三更了。成筠河的手渐渐地冰凉。

那年,在禹杭。

“姑娘,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受封宣王。”

“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冷门王爷罢了。姑娘你有侠义心肠,萍水相逢,却对我舍命相救,我成筠河这一生,必不负你。”

一开始的相遇,我骗了他。他救了菜头,带我进了宫。

“我若得了天下,就交给你管。”

“六殿下慎言,这样的话若让旁人听见,是大不敬的罪过。”

“反正,我也得不到这天下啊。怎么也轮不到我。”他毫无心机地笑着。他从未想过坐到这个位置上。

清风殿的大火,太皇太后安插巧云,凌桃蹊的出现,成筠源和王项的逼宫,常攸宁兄妹的翻腾,吴女案、吕氏之乱……从大章二十七年开始,我们一起在宫中经历了数不尽的风风雨雨。他终究还是先我一步走了。

“星儿,星儿……”他念着我的名字,呢喃着合上眼睛。我怔怔地跪坐在地上。我看着他的脸,所有的颜色一丝丝褪去。滚滚清江水,尽是离人泪。万千的话语堆在我的嗓子眼儿里,沤着,沤着,沤出一堆馊水,沤出一腔霉烂的悲啼。

雨啊,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

成灼似乎清醒过来,惊恐地爬到我身边:“怎么办,阿娘,现在该怎么办?”“你现在知道怕了?”我的声音就像冰一样。在这正月的夜晚冒着寒气。不出我所料的话,成灼现在对于常三而言,已经是一个走完他该走的棋局的废子了。他不会在乎废子的死活。

我跟云归说:“去看看敖羽今夜有没有当值?”云归说:“娘娘您忘了,昨日,您就叮嘱了,这几日务必让敖大人亲自当值。”

“去,把他叫进来。”

云归正欲出去,一旁的小申突然说话了:“娘娘,奴才去叫。”

我险些忘了这个人。他是成筠河的贴身内侍,自然是跟成筠河在一起了。事发时被太子找借口支了出去。后来进到殿中,想必是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怔了。此时才回过神来。小申连伞都顾不得打,冲进了雨里。片刻的工夫,敖羽进来了。他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

“对外宣称圣上旧疾突发,宫中加强防卫。”

“是。”

我站起身来,发现我整个人就像一支烧得浑身是泪的烛,在清冷的夜里,强撑着发出光芒。我跟敖羽说:“用皇辇将圣上抬回乾坤殿。云归,传本宫口谕,宫里所有的医官速到乾坤殿。”

“是。”

成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何时登基?我要去找常灵则……他答应过我……只要父皇驾崩,什么都是我的……”

我用力一个巴掌抽过去。他吃痛大叫了一声,脸颊顿时红肿一片。“若想活命,闭紧你的嘴。”我跟敖羽说道:“命人将太子也绑到乾坤殿。”

“是。”

天亮的时候,常三一定会撺掇一些皇亲权贵来闹事,吵着要见圣上。届时,若被发现圣上已经驾崩,必然大乱。

小申说道:“娘娘,这几年去各位皇亲府上传旨的,一直都是奴才,奴才说的话,就是圣上旨意的传达。由奴才出面去拦着他们,必能压制一阵子。”

“好。”我当初将他调到乾坤殿,没有看错他。大事临头,他还算清醒。

成筠河崩逝了,我成了寡妇。可我不能为自己的亡夫穿孝。为了我和我的孩子们能在这场腥风血雨里活下去,只能暂时秘不发丧。雨啊,无休止地落在宫廷。我站在檐下,看着那红墙碧瓦。前头等着我的,势必是一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