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赐名
沈昼走进来那一霎,看见了敖如雪,似乎很吃惊。他一向是个冷面的人,迅速敛了情绪,跪在地上向我行了礼。“拜见太后。”
我敏感地捕捉到他一刹那的异样。我笑道:“沈卿平身。”我指着敖如雪道:“这是敖统领的妹子,前些日子进宫来,颇得哀家欢喜。沈卿,敖统领与你两家一向走动得甚是亲密,想必你也认识这位敖小姐吧?”沈昼愣了一下,点点头:“识得。”
敖如雪是个爽朗恣意的性格,此时却没有开口。从沈昼进来起,她的光芒似乎都收起来了。文韬也好,武略也罢,她此刻只是一个寻常少女,面色格外的柔和,就如同雪夜里的月色。她屈身向沈昼行了个礼,轻轻浅浅地说了句:“沈大哥好。”沈昼不过是淡淡地点了个头,便向我禀道:“微臣此次去江南,不辱太后所托,找到了那个姑娘。”
他看向我的眼神在无声地请示,意思是,禀告此事,敖如雪是否需要回避。我靠在椅子上,用手指轻轻敲敲桌面,示意无妨,让他继续说下去。
“微臣不敢贸然将那姑娘带进宫,现安置在微臣家中。微臣先将这耳环带进宫,您看看,是否是昔日府中旧物。”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耳环,呈了上来。沈昼做事,确实步步周到。若耳环只是疑似,早早地说了,不好收场。关乎我的私事,他谨慎小心。若那女孩子不是水月,来上京就当来看李阿嬷,探探亲,过一阵子悄然送回去便好。
我将那耳环握在手心。玉质玲珑,似水中之月,又似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
“云归,拿菱花镜来。”
云归连忙递来镜子。我对镜取下自己的耳环,星和月同时在我手中。那触手可及的水玉的温度,那水滴,连纹理都一模一样。母亲当日,手持耳环,跟我说:“星儿,你与妹妹一母同胞,这是百年难修的亲缘,你比妹妹年长,切记要一生爱护她。”彼时,我抱着粉嫩的婴儿,向母亲笑道:“那是自然。”
水府遇难,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月儿送出去,好歹能有个活路。谁知,这个举动,也造成了她多年的飘零。早知如此,便是关囚笼、乞讨,到哪儿也得带着她。我纵是被人当街打死了,也不叫她受欺侮。
我看着那耳环,看着看着,不觉泪盈于睫。云归递上一张帕子:“太后,你身上伤口未愈,切勿伤怀。”我看着沈昼:“沈卿,晚间你便带她进宫来吧。”沈昼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道:“是。”他转身欲退下,敖如雪喊道:“沈大哥,你从江南回来,有什么新鲜事,讲与我听吗?”
“我去江南办太后交代的差事,并不是闲逛,无甚新鲜事。”
“听闻江南三月里,草长莺飞,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也许是吧。”沈昼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走到了门口。敖如雪道:“沈大哥,你临走前,我让你给我带一把禹杭的墨扇,你记得吗?”
“忘了。”
沈昼已经走远了,敖如雪还在发着呆。我喊了她一声:“敖小姐——”她醒过神来,面色又恢复如常,清冷英气。我笑:“你与沈大人似乎熟得很。”她浅浅笑笑:“怎能不熟呢。沈大哥与臣女的哥哥关系好,是敖府上的常客。只是沈大哥这个人,不爱说话……”转瞬又自嘲地笑笑:“或许他是不爱与臣女说话吧。”
诸般情景,我已经瞧明白了。敖如雪心中是有沈昼的,闺阁女儿的心思流露无遗。沈昼发妻亡故,府中没有女眷,与敖如雪门楣、才学、容貌,各方面都是匹配的。何况,沈家和敖家还是累世通好。
我原本是想把敖如雪配与明宇的。但,若与沈昼成就良缘,也是极好。沈昼鞍前马后为我效力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道走过来,我自是希望他好的。他若能接受敖如雪,好过孤身一人。
刚刚沈昼汇报关于水月的事,敖如雪站在一旁并不多言,是个稳成的女子。
我笑道:“敖小姐若欢喜沈大人,哀家可为你们赐婚。沈大人乃皇家肱股良臣,对于他的婚事,哀家甚是关怀。”敖如雪苦笑着推却了:“天家赐婚,何其荣耀,但臣女知道,这并非沈大哥所想。这些年,他一直都对臣女冷冷淡淡的。强扭之瓜,入口苦涩,何必采之。”她小小年纪,却如此通透,见事明白,当真难得。
“臣女一直猜测,沈大哥心中有人。”
“哦?怎从未听说?”
她看着我:“天上月非水中月,眼前人非心上人。臣女并不肯定。”
不多时,张医官进了来,到了换药的时辰。伤口的腐肉在药物的促使下,似要愈合,又疼又痒。一部分腐肉,要清除。张医官拿着铜夹,剔出腐肉。自始至终,我未叫一声疼,未缩一次身。
换完药,张医官道:“太后真乃女中英豪,有太宗皇帝之风。”我笑道:“药再下得重些。朝廷上一摊子事,哀家歇不得许久。”
“是。”
我看向一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敖如雪,说道:“你可有兴趣到哀家身边做事?”
“太后是指?”
我站起身来:“朝堂之上,有满朝的文武。昌黎阁中,有主事的阁老。吏户礼兵刑工,皆有所列。哀家是女子,如今,主政朝堂,与那些大臣们斗智斗勇。哀家身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与哀家同样是女子,精通文墨,擅处理公文。武艺高强,可贴身护卫。此职堪比兰台令史,却比兰台令史亲厚。又堪比御前侍卫,却比御前侍卫位高。敖小姐,你可愿意?”敖如雪听到这里,想了想,跪在地上:“谢太后赏识,臣女愿意。”
我点头道:“你既愿意,过两日便来宫中报到吧。哀家会命内廷监准备好一身官服。日后,便陪哀家一同上朝。平日晚间,就歇在哀家的榻边。”
“是。臣女未承想,身为女儿家,竟也能同须眉男子一般做官。”
我笑道:“女儿家又如何,封侯拜相未可知。你且去吧。将这个消息说与家人知道。”
待她走后,云归忧心道:“太后您不再继续观察观察吗?这个敖小姐信得过吗?万一……”我拍拍云归的手:“放心吧,相信哀家识人的眼光。就如同大章年间,太宗皇帝格外赏识哀家,初见,便提拔哀家做了掌事宫女。哀家跟敖如雪甚是投缘,觉得她是可以重用的人。”云归道:“常家的人……”
“常家的人虽忤逆,但就当时的情形来说,却也都帮哀家解了燃眉之急。诸事有因果,你想想,若非常灵则的这场叛变,先帝是不可能废太子的。太子登基,以他的心性,那般恨哀家,又易受挑唆,哀家母子三人,不知凄惨到何种田地。因敌人而浴血,也因敌人而成就。”
云归若有所思道:“太后说得深奥,奴婢竟一时未曾听懂。”我笑笑:“傻丫头,人心五寸摸不着,你不需要懂。去给哀家找身儿松软的家常衣裳,晚间,沈大人带水月进来。哀家不想唬着她。”
“是。”
用了晚膳,约莫戌时的光景,我歪在榻上读《楚辞》,命云归点了根安息香。近来睡眠不好,头有点昏沉。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怯怯的步伐。沈昼带着个一身鹅黄衣裳的少女走进来了。那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小罐子。我放下书,起身,看着那女孩。
沈昼按例请了安。那姑娘不知所措,趴在地上,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口中结结巴巴说道:“给太太太太……太后……请安,太后……万万万万……岁。”
云归轻声说:“姑娘,太后应是千岁,这普天下只能称呼一人为万岁,那便是陛下。这礼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让外人听去,会非议太后的。”那姑娘更慌乱了:“民女该死,该死……”云归扶起她:“您莫怕,奴婢就是提醒您。”
她从进门就不曾抬头,只紧紧抱着怀中的罐子,像是很害怕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柔声问道。
“民女名叫紫苏。娘……娘取的。”紫苏是乡间的一种野菜。
“抬起头来。”
她怯怯地抬头。她皮肤有些红,仿佛是日头晒出的红晕。一双眼睛很大。
我努力回想。儿时襁褓中的月儿,似乎就是有这么一双灵动的大眼。
“哀家赐给你一个名字,从此,你叫水月,好不好?”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来:“谢……谢太后赐名。”
“你怀里抱着的罐子,装的是什么?”
我起身拉她起来,坐在我身边。她诚惶诚恐,手都在哆嗦。
“这是……是九溪苦芷。听沈大人说,太……太后爱喝茶,民女特意从家乡带来,献给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