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撒谎
我眼前浮现老内侍那张满是皱纹、如同橘皮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绿豆小眼。我问道:“那老婆子现在死了没?”明宇摇摇头:“没呢,还留她一口气,等姐姐的示下。”
“那断肠蛇可有法子取出?”
“有。吞入解药,那蛇自动会化为黑血,从口中呕出,只是腹内心肠若想恢复如初,得一阵子。”
“哀家想去天牢看看那老婆子。”我说道。明宇皱眉:“姊姊身上有伤,天牢湿冷,就先别去了。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与臣弟就好。”我缓缓站起身来,明宇扶了扶我,我瞧着他:“哀家怀疑那老婆子说的话不实,给咱们撒烟幕弹。”
“姐姐的意思是……背后指使她的人并不是那老内侍,而另有其人。老婆子供出老内侍,只是给咱们使了个障眼法?”
云归走过来,往我身上披了件衣裳。虽已三月底,然,上京在北,夜半仍有凉风。
“明宇,你用的刑罚固然严苛,但也只是身体上的,有些人被某种意念迷惑,纵然身体受再大的罪,也是不会说老实话的。哀家想试试,一步步蚕食她的心,摧毁她的意念,让她忘记自己在坚持什么。”说话间,我已走到了门口,明宇也跟了上来。
云归掌着灯。两行内侍、侍卫、宫娥随行在后。我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形形色色的。我踩着鲜血走到如今,今时今日,还有谁敢害我?我不怕对方有多狠,我怕的是,靶心是错的。我必须搞清楚、弄明白。
天牢里,黑漆漆的,只有两侧燃着的火把,发出焦灼的光。狱头搬来一把椅子,云归在上面垫了厚厚的褥子,我坐在了上头。那老妇人已被折磨得不成形,但犹有一口气在吊着。
我伸手跟明宇说:“断肠蛇的解药拿来。”他迟疑着,递给我一颗硕大的紫色丸药。
我走上前去,捏住老妇人的嘴,将丸药塞进去。她的表情狰狞起来,腹中仿佛有什么异物在激烈地乱窜。片刻的工夫,她呕出一摊子黑血,脸上露出在泥泞中爬过的解脱。
我慢悠悠地问:“蛇毒已解,舒坦吗?”她睁开眼:“太后起了怜悯之心,不想要老奴这条贱命了吗?”我笑道:“诚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也得看世人有没有求生之心哪。你的毒,哀家已经为你解了。若你再不说实话,陆将军手中断肠蛇多得是,重新塞几条送你,未尝不可啊。”
她面部一阵**。若毒从未解过,她倒不至于如此纠结。得到,再失去,至为痛苦。
我说道:“那老内侍被捉了来,交代得明明白白,他根本就不认识你。”我的眼神里似乎含着一把把的刀:“你在撒谎——”
事情没确定之前,我是不会去平西王府捉老内侍的。不管怎么说,他上次在紧要关口帮我向常灵则撒了谎,让我下了台阶。若那次不是他,情形尴尬。若此次真的是他,贸然如此做,倒留下后患,套不出他的残余势力了。我在诈这个老妇人。
她听见我的话,闭上眼,默不作声。
我一挥手,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下去。她猛地一激灵。
“你对你的主子效忠,可你的主子把你当作什么呢?这件事,你不管做没做成,都是一个死。你从接到这个命令起,就是一个被舍弃了的废物。”我摇摇头:“啧啧啧,瞧瞧,瞧瞧你在天牢里受了多少罪?自个儿都惨不忍睹了,还想着帮你主子攀咬旁人。可惜啊——可惜你不过是一条咬人未遂的落水狗。你死了,你的主子眉头也不会皱一皱。这整个儿宫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明宇递给我一个罐子。罐子里几条断肠蛇在蠕动着,摇晃着脑袋,吐着紫色的信子,看着甚是吓人。
我拿着罐子在她面前晃了几下,我看到她的手在打哆嗦。我趁热打铁道:“纵是你豁出自己这条贱命不要,你想想你从小奶大的杨芷姑娘,她有何辜?你行此悖逆之事,你觉得整个儿杨家,还活得成吗?”她慌乱地摇头道:“不,不不不,跟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匍匐在地上磕头:“求求太后,放过杨家,真的跟杨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步步紧逼:“那你说,跟谁有关系!说!”
她眼中涌现出复杂的神色。似乎面前有两道深渊,不管踏出哪一步,都是万劫不复。蓦地,她夺过我手中的罐子,将里头的断肠蛇都塞进嘴里,疯癫地笑起来:“让我死,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死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死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闭上眼。这个老妇人真的是针扎不进,水泼不入。她究竟为何如此忠心?她身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起身,走出天牢,想到老妇人满嘴里嚼着蛇的模样,扶着柱子,呕吐起来。云归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冷冷地看着这个人间。想要我命的人,这样多。似乎谁都有心害我,又似乎谁都是无辜的。
明宇说:“姐姐,现时已经很晚了,你莫想这些事了,好生安歇吧。日后加强防卫,特别是暗卫,要无处不在。另则,姐姐身边该有一个贴身的女官,最好是武艺高强之人,十二个时辰近身伺候。晚间睡在姐姐的榻边。”
我看着眼前这个明媚俊朗的大男孩。“明宇,你懂得这么多严苛酷刑,这些年在关外没少受罪吧?听说你曾三次被捕,又三次逃脱,大漠王悬赏万两黄金来买你的人头。”他面色一凝,笑了笑:“都是些不要紧的寻常小事。”
我抚了抚心口。“今日你也累了一天,回府中安歇吧。”
“臣弟送你到乾坤殿再走。”
我点点头。
折腾了一晚上,梳洗完,已近子时。我靠在**,却睡不着。翻来覆去,不觉已是天明。
我打算去一趟平西王府。
四月初了。人间春去后,梅子青如豆。平西王府的园子里,种着南方的青梅。我踏进去的时候,闻见淡淡的香气。常灵则倚在青梅边坐着。头发许是很久没洗了,结成一团一团的。他见我走进来,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坐着发呆,时不时摘一颗小小的青梅放入口中嚼着,又被酸得受不了,皱着眉头,一脸的滑稽。
老内侍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见我,连忙跪在地上:“太后驾临,怎未见通传?”我摆摆手:“无妨,哀家只不过来看看故人。”老内侍道:“太后有心了。少爷这毛病倒像是一日比一日重了呢。”我笑笑:“难为你尽心伺候。”
老内侍面带感伤。
我看着常灵则,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他疯狂地在雨中挥舞着大刀那一幕,仍在我的脑海。
我轻声问:“三爷,你可还认得哀家?”他用手指着我,笑:“哀家?你是高红袖。”他拍手笑:“高红袖,你是高红袖,哈哈哈哈哈哈。”我从袖口掏出一枚药丸:“这个是吃了就会七窍流血的丹药,你吃不吃?”
“甜吗?”
“甜。”
他抓过那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老内侍要扑过来拦阻,随行的敖羽忙按住他。我看着常灵则把药丸吞下,跟老内侍笑道:“放心,是颗糖豆。”老内侍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常灵则的眼神仍是呆呆地,一丝波澜不起。我站起身来:“快到夏天了,给你家主子洗洗,别总是一身臭烘烘的,哪里像个王爷的样子。”老内侍忙答道:“是。”我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去。
我跟敖羽说:“传你妹子进宫。”敖羽挠挠头:“是。”
尚书房内,我翻着一本《庄子》。“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敖如雪仍是一身雪白,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参见太后。”
“起来吧。”
“太后传臣女进宫,所为何事?”
我笑:“上次见你,甚是欢喜,今日特嘱敖卿,唤你进宫,陪哀家说说话。”她看着我手中的书:“太后喜读《庄子》?”我合上书:“无所谓喜不喜,天下的书,不管认不认同,读一读总是好的。”她道:“臣女喜欢《庄子》的一句话,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无用之大庸、大用,思来很是有趣。有用和无用是相对的。一个东西此时无用,并不代表永远无用。相反,此时有用,不代表一直有用。无用和有用只是一念之间。”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能说出这番话,很有几分见地。
正在此时,听见小申的通传声:“太后,沈大人从江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