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坐在李守义新修的房子里，李一白有一些恍惚，因为他找不到当年跟空海一起的那种感觉了。

人还是当年的人，房子已经彻底推倒重建了一遍。

倒是孟长生和忘川雨儿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婆婆和云雨坐一在旁捧着一杯热茶，两人的窃窃私语，不知道是在说雨儿还是说孟长生。

李掌柜的头上已是染上了白霜，跟陈氏一样惊讶之后便是惊喜。

离家十几年的儿子终于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这如何不让两个老人开心、惊喜。

“儿子，你不是拐的谁家姑娘吧？”陈氏如云里雾里一般，拉着李一白的手问道。

李一白看着她笑道：“她啊……我十五岁那年跟娘要了几枚银币……然后我做了十年的梦，然后跟空海那家伙游山玩水……”

不知不觉中，李一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落，拉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因为自己的任性，转眼几十年过去，自己却不曾在家好好陪过自己的父母，直到老爹老娘将要老去，才带着杨小环回到敦煌。

坐在炕上的孟长生看着师傅难过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不知道在哪里的亲生母亲，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说道：“师傅以后就跟师娘呆在这里生活吧，空海师傅说这里的佛寺很多，很适合师娘修行。”

在他看来，自己的师傅以后的数十年里只要留在这里生活、修行，陪着双亲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才能安心地离去。

忘川雨儿看着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孟长生，轻声问道：“那个，你是留在敦煌，还是跟我们去白雪城？”

孟长生没有马上回她，而是看着大师姐问道：“师姐我要留下来，等着师傅师娘成了亲再考虑……你是跟婆婆去看师姐，还是在这里等我？”

既然去日无多，孟长生便不会让自己再留下任何遗憾。

他要去看看那颗老槐树，不管那树还在不在哪个地方。

他要亲眼看着师傅跟师娘拜堂，不管他们会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孩子。

他还想去看看空海师傅当年曾过去的佛寺。

而这些显然需要不少的时间，而作为忘川家公主的忘川雨儿显然没有这个耐心，所以他让大师姐自己做选择。

云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眼见远离了长安，她也想在敦煌多呆些日子，奈何婆婆雨儿显然是想着早些回到白雪城。

想到这里，云雨想了又想，最后看着婆婆说：“婆婆跟雨儿先回白雪城吧，我在这里呆上一些日子……我跟师弟一道再去白雪城。”

忘川雨儿没想到云雨是这样的决定，只有婆婆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留在敦煌有李一白和孟长生在，倒也用不着她操心。

想到这里，婆婆看着雨儿说道：“要不，我们明天便回吧，让你表姐在这里多呆些日子，你母亲估计盼着你回去呢。”

眼见纸包不住火，婆婆也想把雨儿跟孟长生分开。

忘川雨儿因为表姐不跟她一道回白雪城而感到遗憾，看着她嘴角明显翘了起来，轻轻嚷嚷道：“那雨儿也留下来陪表姐。”

正说话间，李掌柜已经招呼李守义端着一大盆羊肉走了进来，陈氏取了一壶马奶酒端上来来。

今日儿子回家，家来一下子多了六人，还有一个是自己儿子和徒弟，这可是大喜事。

李一白看着陈氏笑道：“母亲儿子眼下又不差钱，何不多买几壶酒，小莲呢，要不让她去买。”

陈氏看了他一眼，心疼地嚷嚷道：“今天多买了一壶酒，便是你眼下不差钱也得省着花啊，这以后还得过日子。”

李一白看着自己的母亲笑道：“没事，儿子这次回来不走了，往后留在这里挣钱给母亲花。”

孟长生看着眼前李一白，喝了一口酥油茶，想着当年的空海是不是也是这样，坐在这里跟师傅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想到这里，禁不住喃喃问道：“色即是空……可惜我那和尚师傅不肯离开大东寺。”

李一白一楞，看着他说道：“那和尚年当坐在这里也是这般说话的。”

“可惜他跟不觉和尚一样固执。”孟长生看着他回道：“两个和尚竟然都不肯离开自己修行的寺庙。”

“那也只是暂时的。”李一白轻轻地回道：“和尚总会有离开大东寺的一日，他又不能带着那庙飞升。”

“我想也是，只恨自己没本事说服他。”孟长生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换个话题吧，不要再说和尚了。”李一白想着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一些事情，静静地说道：“例如，你要不要去寺院里转转？”

“还不想去。”

孟长生看着自己碗里的酥油茶，笑道：“我想先看着师傅跟师娘拜堂，想必这一天两位老人已经等了很久……”

李一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才跟他说道：“那便先办此事吧。”

李掌柜一怔，心道你这弟子可不简单，竟然管起师傅的终事大事来了。

陈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笑道：“等你妹妹明天过来，我们挑一个日子把你们的事情给办了！我跟你爹可是把头发都盼白了。”

“行，哪天都成，只要老爹老娘开心就好！”李一白笑了。

杨小环看着李一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马奶酒还没喝，就上头了呀？”

李一白给众人倒上马奶酒，哈哈大笑道：“我已经让爹等了大半辈，这接下的事情一天也不用再等了。”

杨小环看着他害羞起来，指着碗里的酥油茶说道：“我也等了好久好久，往后我们都不要再等下去了。”

“师傅我饿了，婆婆也饿了。”孟长生错开了话题，无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这个时候静下心来喝上二杯酒，才是正事。

李一白一听笑了，夹了一大块肉放在他的碗里，笑道：“来到敦煌肉管够，酒也是、”

忘川雨儿喝了一口马奶酒，点头笑道：“这跟白雪城的酒又不一样，很特别。”

“你要是喜欢，明天再去多买一些，你可以带回白雪城慢慢喝。”

杨小环知道云雨想让忘川雨儿先回家，好跟自己的师弟单独呆些日子，便在一旁微笑着说道。

既然已经来了了敦煌，接下来便是享受一下的这间的烟火气息了。

李一白怔怔地看着她，心想只是一瞬间，自己的心爱的女子便有了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意思了，要不要这么快？

不知过了多久才憋出一句：“明天，我去多买些酒回来。”

……

寒风瑟瑟，阻止不了忘川雨儿归家的心思。

吃了一大碗胡辣汤，孟长生陪在大师姐的身边，将婆婆和忘川雨儿送到了敦煌城外。

雨儿舍不得跟大师姐分开，抱着她有风中哭了起来。

婆婆看着孟长生，轻声问道：“身体如何？能坚持到白雪城么？”

孟长生伸手接住了一朵雪花，静静地感觉着掌间雪花渐渐逝去的生命，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哀愁。

“婆婆我还要去看看那两个家伙，还想跟婆婆请教一些道理，怎么可能不去？”

孟长生即使是微笑的时候，脸的那道伤痕看在忘川雨儿的眼里也是不喜，因为在她的心底永远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已经离开了的陈长生。

那个化身土匪，在凤凰镇的粮仓里救回自己的大哥哥。

“那么，你便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婆婆轻轻地拉过忘川雨儿，说道：“你表姐只是在这里呆些日子，又不是不来了。”

“你们先回去，我要不了多久……年前应该回到白雪城吧，我还惦记着着师妹呢。”云雨看着忘川雨儿轻声说道。

忘川雨儿一楞，嚷嚷着说道：“那雨儿就在家里，等着表姐回来过年哦！”

“快上车吧，这还得赶路呢，就你话多……看着婆婆急的。”

云雨推着她往马车边上走去，一边回道。

“我们先走，办完了敦煌的事早些回来。”婆婆看着孟长生，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便是孟长手用手接着雪花那一细微的动作，也没躲过她的眼睛，想着眼前这少年不久之后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这一别便是永远不见。

又或许，再见时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孟长生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一脸愁容的婆婆笑道：“佛祖也曾发愿：愿佛及僧，久住于世。人生无常，自古以来就是难免的事情。”

“然而我们终究还是凡人！”婆婆默默地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婆婆一路顺风！”云雨看着已经上了马车的雨儿和婆婆说道：“路上风大雪紧，你们自己保重身体，我们会尽早过去。”

雨儿一听后，靠在车窗边哭泣：“表姐你可要早些回来，雨儿想着你啊。”

挥挥手，云雨让车夫打马离去。

黑色的马车行走了茫茫雪原上，在孟长生的眼里渐渐远去。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孟长生嘴里轻轻地呢喃道。

……

在婆婆和小雨离开的第五天，飘飘洒洒数日的风雪终于停了下来，天空难得露出了笑脸。

李家请在日常来往的朋友，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中，为李一白和杨小环摆了十几桌酒席。

从少年相遇，到相互一拜，转眼间便是二十多年。

不管是李一白还是涅槃重生之后的杨小环，都有一种恍若梦里的错觉。

孟长生望着一身红袍的李一白，看着大师姐说道：“我这便宜师傅，终是得尝所愿。”

“能够一生只爱一个人，而且还能一起走上修行之路，李翰林的这一生也算是值得了。”

云雨想起自己跟三皇子的经历，同样有说不出的感觉。

只有孟长生这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涅槃的少年，依旧还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在他记忆中深处的小哑巴，也渐渐变得模糊。

云雨望着两人一脸的幸福，忍不住说道：“小师弟，你喜欢的人是谁？你有喜欢的女子吗？我家的雨儿可一直没有忘记你哦！”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可不想跟师傅一样，将大半生的光阴都花在无尽的思念上面，与其这样，我宁愿不要。”孟长生轻轻地说道。

云雨一听忍不住摇摇头：“那是因为你的心还未动！”

“师姐呢？你已经是分神境的修行者，你以心又因何而动？”在孟长生看来，三皇子已经仙去，大师姐应该有自己亲的人生。

“我既然已经爱过，便不会再心动了。”云雨轻声回道。“婆娑世界，一切改变莫不是缘自起心动念，一念生，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在我的心里万水千山已经成为了过去，以后伴随我的只会是沧海桑田。”云雨说这番的时候，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那一对牵着红线的新人。

“世界很大，一切都在变化。”孟长生喃喃地说道：“等师姐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会改变这些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