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结婚的含义》之5 所谓的‘老实人`
冬天的日头短得像偷工减料的线,才过下午四点,天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陈飞已经窝在家里两天了,棉鞋踢在桌腿旁,外套揉成一团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椅子装睡,灯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阿末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里的委屈像堆在墙角的脏衣服,越积越厚,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去爬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城郊一处拔高的土坡,比起娘家那边连绵起伏、松涛阵阵的真山,连零头都算不上,可这里的人都这么叫,阿末也跟着入了乡随了俗。至少站在坡顶,能看见更远的天,能让心里的憋闷透透气。
“你去市场买点菜回来吧,晚上我做饭。”阿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她不想再和陈飞在这逼仄的屋里对坐,空气里全是他的烟味和沉默的戾气。
陈飞头也没抬,眼睛也没有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套上外套时动作粗鲁,拉链扯得“刺啦”响。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啪”地甩在床沿上,纸币弹了弹,落在凌乱的床单上。“你去买吧,我去厂里有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面条”,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阿末看着那张五十块钱,又看向陈飞匆匆离去的背影,门被他甩得“砰”一声响,墙壁都似乎震了震。她捡起钱,指尖触到纸币上的折痕,像摸到了陈飞待人接物的粗糙。锁门时,她下意识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才裹紧围巾,一步步走向那座“山”。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坡上的杂草枯了又荣,路边的碎石子都快被她的鞋底磨平了。冬天的风更烈,吹得她耳朵发麻,可她脚步不停,心里的委屈化作一股劲,支撑着她往上爬。平时要歇两三次的路,这次竟一口气爬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站在坡顶,才扶着一棵枯树喘粗气。
坡顶视野确实开阔,近处的房屋矮矮趴趴,远处的公路像一条灰带子,延伸向天边。可阿末看了又看,只觉得满眼萧瑟,连天空都是灰扑扑的。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没有娘家山的青翠,没有熟悉的乡音,只有漂泊的孤寂。歇了没十分钟,她正准备下山,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她的心脏,堵得慌,说不出缘由。她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山下赶。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路上遇到不少爬山的人,大多是结伴而行,说说笑笑。雪化了不少,路面有些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倒也不显得孤单。可那股焦急感越来越重,阿末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坡。
到出租屋楼下时,她喘得胸口发疼,抬头望了望窗户,没亮灯。可走到门口,她却愣住了——门虚掩着,没有锁。她明明记得自己锁好了的。房子的钥匙只有两把,她和陈飞各一把。阿末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混着陈飞的烟味,钻进鼻腔,让她皱起了眉头。陈飞不在屋里,只有床上乱糟糟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扔在一边,像是有人刚睡过又没收拾。
阿末反手关上门,摸到墙角的开关,“啪”地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子,更显得凌乱。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心里的不安。转身准备收拾床铺时,她拿起自己的枕头,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邦邦、明晃晃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出来,是一只耳环。银色的底子,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款式俗气,却闪着光。阿末仔细看了看,确定不是自己的——她从不戴这种风格的饰品,更何况这耳环的针脚处有明显的氧化痕迹,耳堵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粉底,显然是有人戴过的旧物。
刚才那点因“或许是陈飞买的”而起的窃喜,瞬间被震惊冲得无影无踪。她捏着那只耳环,指节用力到发白,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陈飞走了进来,看到屋里亮着灯,又看到站在床边的阿末,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迅速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这么快就回来了?菜买了吗?”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出门的不是他,仿佛这屋里的陌生香水味和乱糟糟的床铺都与他无关。
阿末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挺高兴的,发生什么事了?”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陈飞的表情毫无波澜。
陈飞没说话,转身就要往门口走,像是不想和她多谈。
“站住!”阿末突然提高了声音,举起手里的耳环,“这个东西哪里来的?”
陈飞的目光落在耳环上,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这不是你的吗?”
“你放屁!”阿末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我从来不会买这样的东西!你刚才带谁回来了?”她死死盯着陈飞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一丝慌乱,可他没有。
“神经病,我怎么知道是谁的。”陈飞嗤笑一声,语气理直气壮,“在家里找到的,肯定是你的!”
“陈飞,我再问你一遍!”阿末嘶吼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这是谁的耳环?你刚才到底带谁回这个家了?”
陈飞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见阿末真的生气了,他没再争辩,也没再解释,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再次被甩得“砰”一声响,震得阿末耳膜发疼。
死不承认,还理直气壮。阿末捏着那只耳环,浑身发抖。房子的钥匙只有两把,她和陈飞各一把,不是他带回来的人,还能有谁?
那一夜,陈飞没有回来。阿末坐在床边,一口饭也没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水,胃里空荡荡的,心里却堵得难受。她想起陈飞说过,他在执法队待了七年,原以为那样的经历能让他懂点规矩,有点担当,没想到竟是变本加厉。果然,骨子里的坏,是再怎么教育也改造不好的。
她起身找了套干净的床单被罩,把原来的那些尽数扯下来,团成一团,毫不留恋地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那些被陌生女人碰过的东西,她一秒钟也不想再看见。换好床单,她躺了上去,可浑身的不自在感却越来越重,这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沾着那陌生的香水味,让她窒息。
她一分钟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可她翻遍了钱包,只有一百多块钱,刚好够买一张回娘家的车票。没钱,她就算回了娘家,又能待多久?父母会不会嫌弃她?阿末满脑子都是离开陈飞的念头,可心里又不甘——她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要被陈飞这样糟蹋?
痛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转头,瞥见了厨房案板上那把新买的水果刀,锃亮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还没开过刃,也没用来切过任何东西。
阿末下床,一步步走到厨房,拿起那把水果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竟奇异地让她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端详着那把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把刀放回了案板。
她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最后,阿末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小小的洗漱包,还有那只陌生的旧耳环——她要带着这个证据,也要带着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问题,回娘家去。那个问题,她憋了太久,这次一定要找到答案。
收拾好行李,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挤在一片繁华又陌生的地方,她走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走不出去,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迷茫包裹着她。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透着一股冬夜未散的青灰。阿末一早就醒了,没有丝毫留恋,快速洗漱收拾。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衣,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包——换洗衣物行李箱、洗漱用品,还有那只旧耳环,一样没落。
拎起包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拧开了门锁。门刚拉开一条缝,就见陈飞倚在对面的墙根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下踩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身上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
阿末的脚步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绕开他,径直往屋里走——她还有最后一点东西要拿。陈飞也没动,只是目光黏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那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收拾好要远行的样子。
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阿末弯腰拿起炕边的水杯,塞进包里。身后传来陈飞的声音,低沉又有些干涩:“你想回去了,我送你去车站。”
阿末没回头,也没应声,手指麻利地拉好包拉链,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不想和陈飞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男人,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和信任。
陈飞站在门口,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走到桌边,轻轻放下。纸币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回吧,我今天要去顶班,有人回家了。”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才补充了一句,“对了,那个耳环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说服力。
阿末听到“耳环”二字,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陈飞脸上,那双往日里带着温顺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我是小,不是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决绝。
陈飞的身体僵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沉默像一张网,笼罩在两人之间。几秒钟后,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门被他轻轻带上,没有了往日的粗暴,却更显疏离。
阿末看着那扇闭合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百块钱。她走上前,拿起钱,指尖触到纸币上的折痕,心里五味杂陈。这钱,是补偿?是施舍?还是摆脱她的筹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在心里默念:“这是我应得的。如果要赔我的一生,你的命都不够抵,这点钱,我该拿的。”
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紧紧攥着,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支撑。随后,她拎起包,再次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下了楼,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路口。一辆三蹦子正停在路边,司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见她招手,连忙喊道:“姑娘,去哪儿?”
“车站。”阿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坐进三蹦子的车厢,帆布帘子挡不住寒风,却隔绝了身后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车子发动起来,颠簸着驶向车站,阿末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片空茫,却又有种解脱后的轻松。
顺利买了票,坐上回娘家的大巴车时,天已经大亮了。车子缓缓驶出车站,一路向南,越走越远离这座让她伤痕累累的城市。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是返乡的人,脸上带着期待。阿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乡村的田野和树木。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颠簸着,四百公里的路程,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阿末中途没合眼,也没吃东西,只是望着窗外,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个尘封已久的问题,也猜测着娘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傍晚时分,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县城车站。阿末拎着包下车,晚风带着乡村特有的清冷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拦了一辆三轮车,赶往村口。
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把远处的山染成了橘红色。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扛着农具回家的村民,见了她,都投来好奇的目光。阿末低着头,快步走向村子深处,熟悉的土路,两旁的白杨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炊烟,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